第59章 坦诚
无邪抱着她好久不撒手。
谢微言拍了拍他的背,他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全松。
院子里很安静,月季的花苞在风里晃着,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她站在那里,被他箍着,脑子里那个压了一周的念头终于翻上来了。
她不想隐瞒他。
“无邪,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上楼说。”
无邪松开她,退后一步。
他的眼睛还红着,不安还没散尽,但他看到谢微言的表情认真,眉头皱了一下,点了头。
谢微言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他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鞋底蹭在地板砖上,沙沙的。
上了楼,进了书房,谢微言松开他的手,把门关上了。
无邪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她。
她走到书桌前,从那叠文件下面,把那个黑色硬壳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无邪看到那几行字,目光停了一下。
他刚才已经看过了一遍,但再次看到还是觉得不舒服——九门,盗墓家族。
这几个字横在纸面上,像几根钉子钉在那里,拔不掉。
他不明白谢微言为什么要把这些写在纸上,还写得这么笃定,每个字都像敲进去的。
谢微言没坐下,站在书桌前面,面对着无邪。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但都是真的。”
无邪看着她,没有开口,他敏锐的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这不像平时看她——平时的无邪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喜欢到藏不住的光,亮晶晶的,像小狗看到了主人。
现在这束光灭了。
不是没有了,是缩回去了,缩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外面看不到了。
下定决心要讲出来,谢微言就不再迟疑,她谨慎的措辞。
“你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书名叫《盗墓笔记》。你是这本书的主角。”
书房里安静了。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无邪没有动,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大概过了五六秒,谢微言心里默数,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他的目光移到了书架上,又从书架移到窗台上的仙人掌,又从仙人掌移到地板上。
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是在躲避什么。
好像不看她的脸,这些话就不会进到他的脑子里。
许久,也许是很短,谢微言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她全部的心神都在此刻的无邪身上。
无邪又移回视线,他面上表情有些滑稽,看不出具体的情绪,也似乎是呆滞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涩,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来的声音变了形。
“你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你是主角。”
“不可能。”无邪脱口而出,语速很快,三个字像是从嘴里弹出来的。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的脑子里已经涌进了更多的念头。
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她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他知道她认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认真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抿,现在就是那个样子。
他的手指攥了一下,松开了,又攥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二十四年前,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人写了这本书,出版了,很多人看过。我虽然没怎么看过这本书,但是关于你的信息,铺天盖地的都是。”
无邪把目光从地板上收回来,重新看着她。
这束目光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不是不安,不是忐忑,是一种被事情冲击到的巨大的荒谬和茫然。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让我缓一下。”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面,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撑在书架上,手指攥着边框,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大口大口地往里吸气,但怎么也吸不够。
书架上的书脊花花绿绿的,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上面,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转过身来,在她对面站定了。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证明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无邪的声音发硬,仿佛被人往后推到了墙角不得不用后背顶着墙的那种硬,硌得慌,后背疼,但不能松,松了大概就坍塌了。
“你说什么都没用,你得有证据。不然你让我怎么信?我活了二十一年,你现在跟我说我是一本小说里的人?”
谢微言看着他,等她确定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出声。
“我没有证据。”
无邪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谢微言知道他在等她往下说。
“胎穿这件事,没法证明。我出生的时候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拿不出任何东西给你看。你家里的那些事,我知道的不多,但至少说明我知道一些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比如张起灵这个名字。”
无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起灵——这个名字他没听任何人提过,在今天之前,这三个字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不是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叫这个的,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过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她想编名字骗他,没必要编一个他无从验证的名字——她可以说他哪个同学,可以说他哪个亲戚,甚至可以说他家里某个伙计,那些名字他听到就能对得上。
但她没有,她说了一个他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仅是害怕,还有那种在黑暗里摸到了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手悬在半空中,不敢放下去,也不敢收回来。
“这个叫张起灵的,跟我什么关系?”
“书里你们是搭档,一起下墓。”
“还有呢?”
“你知道多少?”
“你刚才说你知道的不多。已经说了一个名字了,那你肯定还知道别的。”
谢微言看着他,他站在书桌对面,背着光,脸上的表情一半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着,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藏都藏不住的执拗。
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问一个他必须知道的答案。
“书里的你和他,关系很好。”谢微言斟酌了一下用词,每个字都过了一遍脑子才说出来。
“很多人认为你们之间不只是搭档。”
无邪看着她,等她往下说,眉眼间的神色变了。
不同于之前的无措,还有种逐渐理解了她的话的微表情。
他在把她的话往脑子里装,装进去了,但装进去之后发现放不对位置,卡在那里了。
“就是那种关系。”谢微言说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下,她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任哪个女生和自己男朋友说,“你和另外一个男生关系不一般”,都无法保持住表情不变吧。
谢微言觉得自己的表情管理已经相当到位了。
无邪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像普通的害怕的那种往后缩,是下意识的,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那个画面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场景,是由她这句话在脑子里长出来的,一些模模糊糊的、还没成型的东西。
“男的?”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是劈叉的。
“嗯。”
他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混乱、羞愤、难以置信的红——耳朵尖红透了,脖子根也红了,甚至锁骨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色。
那种红不是从外面染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心脏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脸,从脸烧到耳朵尖。
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但他找不到词。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那种关系,男的,那种关系,男的。
两个词来回转,转得他头晕。
谢微言看他这羞愤难堪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过了一会儿,无邪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他伸手拿起书桌上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那行字的笔迹很重,每个字都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合上了本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你跟我说解雨臣是你小时候的玩伴,你喊他小花。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对上了。无邪,解雨臣,黑瞎子,霍秀秀,张起灵。我知道这不是巧合。”
“黑瞎子?黑瞎子又是谁?”无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说的这人,我他妈见都没见过,他跟我们家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你认错了吧?这名字也太随意了,怎么可能有人叫黑瞎子?”
谢微言收起轻松的笑,看着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无邪与她对视了两秒,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走到窗户前,看向外面。
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不想让谢微言看到他的失态。
窗台上的仙人掌被他上次带回来的,用一个小陶盆栽着,刺一根一根的,他在东阳看到的时候觉得好玩就买了,谢微言说这东西她养不活,他说不用你养,我每周回来浇水。
现在那盆仙人掌就放在窗台上,他明知道那刺会扎手,他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也许这会儿,痛觉能够给他带来更多的理智。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迷茫,不是慌乱,是那种独属于少年人才会有的执拗,刨根问底求一个答案的倔,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了。
上次看到这个表情,还是他问方教授一个建筑结构的问题,方教授说这个问题超纲了你不用管,他问了三遍,方教授最后给他讲了。
现在这个表情又回来了。
“你说我三叔在书里坑我,他坑我什么了?怎么坑我的?”
“具体情况我记不太清了,我知道的不多,本来我就没看过原著。”
谢微言看着他,“我只知道他在你毕业后,一直在引导你走上盗墓这条路,利用你做了一些事。你为了找他,一直在找,找了很久。最后身体也坏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低沉下去,视线也垂了下去,遮住了眼里的那点担忧和心疼。
无邪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裤腿上捻了两下,停下来。
他的脑子里闪过三叔的脸,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生气的时候是这样的,开心的时候是那样的,他以为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想起三叔看他的眼神,那种很复杂的、他说不上来的眼神,小时候觉得那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现在忽然想到——慈爱需要用那么复杂的眼神吗?
“你说我很穷,吃泡面。”
“嗯。”
“我现在不穷了。”无邪的声音变了,像在拼命证明什么。
“我现在吃的不是泡面。冰箱里有排骨、牛肉、虾,鱼,有你从北京带回来的特产,你上次还说冰箱塞太满了,让我别再买了。我自己会做饭,是你教我的,第一次煎鸡蛋煎焦了你也吃了。我现在会做油焖大虾了,你昨天还吃了。”
“我现在跟着沈教授,也有工资拿,你也一直给我零花钱,我有些都攒着……我不穷……”
无邪重复着这些话,谢微言点了点头。
“你说我被三叔坑,可他现在还没坑我。”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矮下去一截,像刚砌好的墙没等干透就被人推了一把,哗啦一下塌了半截。“也可能……坑了,只是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想起三叔对于他谈恋爱的态度,以及对谢微言的不友善,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不是咽回去不说,是咽回去重新消化,但咽到一半卡在喉咙里了,不上不下的,噎得慌。
“你说开棺必起尸,下墓必炸墓。我没下过墓,我没盗过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又拔高了,手指攥着裤腿,指节泛白。
“你说的那些事,一个都没发生。我没见过张起灵,没下过墓,没吃过泡面。你说的那些剧情,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呼吸重了。
他站在书房中间,胸膛起伏着,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停下来了,但心脏还在剧烈地跳,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裤腿,在身侧垂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谢微言静静听着,静静看着,没有和无邪争辩什么,也没说,“刚才我已经说了是你毕业后”,她知道无邪不是没有听清楚,而是不敢相信。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了。
墙上的钟在走,一秒一下,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敲打着无邪的太阳穴。
“你之前说的,你在那个世界看过的书。”
无邪又开了口,声音刚才的时候要稳。
他发现自己还能说话,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这让他稍微踏实了一点。
“那你看我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书里的那个我?你会不会拿我跟那个人比?”
“不会。”谢微言说。
“为什么?”
“我认识的是你。天天给我做饭的是你,在院子里浇花的是你,做饭给我吃的是你。书里的那个人不是我认识的这个人。我把他当纸片人,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我认识的是你。”
她的话有点绕,但无邪却很开心。
他听她说完了,就靠过来,手搭在她腰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他特别喜欢抱着她,和她肌肤相贴。
他没有抱紧,只是靠着,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很重,鼻尖是凉的,额头是烫的,整个人像刚从冬天的室外走进暖和的屋里,身上还是凉的,但已经开始慢慢回温了。
谢微言站着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皮肤上颤动,一下,一下,像蝴蝶扇翅膀。
他没有哭,但比哭了还要惹她心疼。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姐姐。”
“嗯。”
“你以后不会走了吧?你不回你那个世界了吧?”
“不走了。那个世界跟我没关系了。”
“你确定?”
“确定。”
无邪没再开口,他就那么靠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紧紧扣在一起。
他的神情很是郑重,表情也很严肃。
“你说的那些事,我不会让它们发生。”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我不是书里那个人。我不会被三叔坑,不会吃泡面,不会去盗墓。那个叫张起灵的,我不认识他,也不需要认识。”
谢微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书桌上的本子还翻开着,最后一页那行字被光照着,笔划粗了一圈。
院子里的月季花苞又开了一点,红色的花瓣绽开了几片,再过一两天就会开全了。
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个不停,吵吵嚷嚷的,但书房里很安静。
他牵着她站在那里,两个人的手一直扣着,谁都没有松开,没有人去关窗户,没有人去拉窗帘,就那么站着。
晒着太阳,听着蝉鸣,任由光影随时间挪移。
可他俩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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