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大风起兮蜀道山
从人群之中出来,前头那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袁凡不紧不慢地跟着。
眼见着快到湖心亭茶楼了,袁凡突然笑道,“孙总司令,您这是想请我喝茶?”
前头那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将帽檐一撩,哈哈一笑,“久别重逢,正想着以一盏清茶,慰此别情啊!”
这人长衫白脸,一副读书人打扮,眉宇之间却藏着一股子匪气,说话不伦不类,正是已经死在报纸上的孙美瑶。
再度见到孙美瑶,袁凡也是恍若隔世。
他是去年五月初被绑,六月一号下山,临别之时给孙美瑶递了张纸条。
去年冬至,袁凡在饭桶那里回收到那张纸条,他就怀疑孙美瑶没死,而是按照他的卦词南下了。
不曾想,在他起家之地的城隍庙,两人再度相逢。
孙美瑶伫立一阵,显然也是有些心襟摇动。
过了良久,两人同时哈哈一笑,携手往湖心亭茶楼走去。
湖心亭茶楼,原本是豫园的凫佚亭,后来改成湖心亭,再后来又改成茶楼。
上海的茶楼与京城不同,京城的茶楼像玉壶春那样,说是茶楼,但都有饭吃,这都算是勤行了。
在上海是没有的,上海的茶楼,就是喝茶。
湖心亭茶楼有两层,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雅座,自成一方天地。
茶客或是长衫马褂,或是西装革履,或是吹牛打屁,或是吟诗作赋,或是经天纬地,或是密室相商。
孙美瑶到上海也有了时日,瞧着轻车熟路,从过往的小贩那儿拿了一盒香烟,与袁凡进了茶楼。
让过拎着开水壶的堂倌,轻轻柔柔的丝竹之声,便传入了耳。
孙美瑶要了一间雅座,叫过来堂倌,要了一壶龙井,再要了点儿花生瓜子,豆干油包。
两人坐下,孙美瑶还没说话,袁凡从他的腋窝底下一掏,拿过去一幅画儿。
他一边展开,一边笑问道,“总司令,这是哪位名家的丹青妙笔啊?”
都到了上海了,孙美瑶那附庸风雅的毛病还没改,“这幅石涛,是我刚在旧校场的王星记抓的,袁先生是方家,快帮我掌掌眼!”
“石涛?”袁凡笑容古怪,“那我可是有了眼福了!”
王星记扇庄也是上海的老字号,虽然是卖扇子的,但扇面都是书画,所以他们家也有书画买卖。
与八大一样,石涛也是明末宗室,两人并肩,可称为华国画坛双璧。
八大是以花鸟独步天下,石涛则是以山水一柱擎天。
石涛的山水好到了什么地步?
这么说吧,石涛之后,但凡学山水画的,要是没有对石涛下过功夫,那山水画就差了意思,没有入门。
手上的画儿不大,就是一幅四尺三开的条幅。
袁凡展开一看,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孙美瑶什么时候有这眼力了?
片刻之后,袁凡的目光在一处瀑布的水口处凝住了。
国画的瀑布,不是画出来的,而是“挤”出来的。
瀑布的两边,是黑黝黝的山石,只要把两边的山石画出来,山石往中间一“挤”,瀑布就出来了。
这叫“挤水口”。
袁凡轻声笑道,“总司令,您这画是多少钱抓的?”
都是老熟人了,见他这副神情,孙美瑶哪里不明白他这是吃了药了,有些懊恼地道,“我瞧着画的挺好的啊,花了我五百块!”
五百块?
袁凡呵呵一笑,指着瀑布的水口,“总司令,您看看这儿,仔细瞅瞅!”
孙美瑶凑过来,眼珠子瞪得像个灯笼,过了好一阵,终于在那黑黝黝的山岩上看出了名堂。
那儿有三个字儿,笔画比蚊子腿还细一分,蹭在山岩的褶皱之中。
“大风堂”。
孙美瑶倒也没有发怒,反而咧嘴笑道,“大风堂,这是什么路数,大风起兮云飞扬么?”
袁凡接着道,“要说起这位,是画坛的一股泥石流,有人把他比作孙猴儿,千变万化,想仿谁的画儿,只要拔一根毫毛,吹上一口气,谁的画儿就立等可取了!”
孙美瑶笑语晏晏,“还有这等奇人?那我倒要见识见识了。”
他端起茶杯,“我如今不看《水浒》了,正想着看什么书呐,看看《西游》也不错!”
法租界某个弄堂内。
“也不知道是哪个哈儿,居然真舍得花五百块,买老子画的石涛!”
一人操着四川话,嘴里骂骂咧咧,脸上却笑开了花。
这人头上戴着一顶苏东坡版的高帽子,颔下留着一部钟馗版的大胡子,看着长得着急,其实细看的话,眉目却很是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
这人叫张爰,履历相当丰富。
不但当过土匪,还干过和尚,还取了个法号叫大千,行走江湖,他便自称张大千。
大风堂,便是他的画室斋号。
张大千如今混迹上海,上海居大不易,他只会画画儿,但又没什么名头,一来二去的,就动起了歪脑筋。
自己没名头不打紧,有名头大的。
石涛的名头就够大。
这人啊,只要把面子扔地上,他就自由了。
像张大千这样的,只要他不要面子了,分分钟就能自由,尤其是财富自由。
这半年以来,他画的石涛走得不错,今天去了趟城隍庙,王星记扇庄的石涛也让人抓走了。
他是靠着老师曾熙的面子,才放在王星记寄卖的,店家收一成的台费。
五百块,他能得四百五。
得了这笔钱,张大千脸都笑烂了,胡子都翘到耳垂了,“老白,笔墨伺候,爷兴致来了!”
一头大白猿颠颠地跑了过来,打张大千手上取过一包子塞嘴里,叫了两声,还真跑去给他倒水磨墨。
张大千爱猴儿,这头老猿是他的伙伴,从四川带出来的,他没书童没老仆,就是这老猿跟着。
他的本名叫张正权,老师曾熙给他改名字,就是对着这老猿,给他取了个“猨”字儿。
猨者,猿也。
后来又觉得不雅,就去了犬旁,就成了人了,叫做张爰。
六尺的宣纸铺开,没裁。
张大千兴致高涨,不是大画儿不足以发泄内心的兴奋。
他抓起一管毛笔,打好了腹稿,气定神闲,正要往纸上涂抹,身子陡然一僵。
“阿嚏!”
张大千猛地一个喷嚏,一大滴墨汁从笔端甩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甩出一串墨流星。
他来不及心疼宣纸,有些惊恐地抬头,看着窗外的漠漠高天。
刚才的心悸,张大千并不陌生。
他是内江人,却是在重庆念的中学。
十七岁那年,张大千从重庆回内江,被绑匪绑到了山上,成了肉票。
亏得他是个读书人,嘴皮子来得,还写得一笔好字,被土匪瞧上了,给了他一把小扇子,做了他们的师爷。
现在这感觉,跟当时是一毛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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