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养你们。‘加更’
省委办公厅把找到的地址打电话告诉了赵蒙生,赵蒙生放下电话就买了来汉东的火车票。
两个多小时之后,车子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
赵蒙生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往山坳里看了一眼。
山坳里散落着七八户人家,房子全是黄褐色的土墙,有的房子上面盖的是瓦,有的房子上面盖的是稻草。
赵蒙生在那些房子之间找了一会儿,目光最终落在了村子最边上一座矮小的土房上。
那座房子的土墙上裂了好几条缝,窗框上是用纸糊的挡风,然后最后面是一层塑料布。
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处,补的是油毛毡,油毛毡被风吹起来了一角,在风里啪嗒啪嗒的发生一阵阵响声。
赵蒙生没有往里走,整个人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院子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弯着腰在打谷子。
她把一把稻子举起来对着风扬下去,谷粒落在地上,谷壳被风吹走。
她的动作很慢,每扬一次就要直起腰来喘一口气,然后再弯下去。
院子旁边有一个年轻女人在挑水。
她的动作很熟练,但每提一次桶整个人的身体都会晃动一下。
赵蒙生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自己都不知道几圈。
他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情绪整理了一下,迈开步子走进了院子。
他的步子很大很急,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
他走到打谷的那位老妇人面前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都在发抖。
“大娘。”
声音是哑的。
他的嗓子像是感冒发炎了一样沙哑的说不清楚这两个字。
大娘停下来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道都很深。
眼睛浑浊了,看人的时候要眯起来才能看清楚。
头发白得没有一根杂色,像雪一样白。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指关节比正常人的粗大了好几圈,那是风湿。
她看着赵蒙生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又看了看赵蒙生身后的那几个人。
“你是蒙生?”
“我是蒙生啊大娘。”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抖了很久,嘴唇也一直在颤抖着,眼眶里的泪在浑浊的眼睛里打着转。
“你是蒙生。”
老妇人抬起头望着天,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腰从腰到腿。
她扶着石磨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蹲了下去,就那么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赵蒙生跟着蹲了下去,蹲在老妇人的身边。
“大娘,我对不起您。
我来晚了。”
玉秀嫂子提着空桶从灶台那边走了过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的赵蒙生和蹲在地上的婆婆,手里的桶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目光从赵蒙生身上移到后面的赵志远身上,从赵志远移到高育良身上,从高育良移到陆云峥身上。
赵蒙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女人面黄肌瘦的样子,干枯的头发粗糙的皮肤单薄的身板。
她的上衣肩膀上打着补丁,裤子的膝盖上打着补丁,鞋子的鞋头已经磨穿了露出了大脚趾。
赵蒙生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嫂子。
我来晚了。”
玉秀嫂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到衣襟上,一滴接着一滴。
赵志远走上前去站在赵蒙生旁边侧过脸去不敢看大娘和玉秀嫂子。
陆云峥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走。
他的喉咙里也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育良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座矮土房的屋顶。
大娘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走到赵蒙生跟前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坐,都坐,站着干啥。”
大娘去厨房里倒水,玉秀嫂子跟过去帮忙,两个人用粗陶碗装了几碗水端过来。
碗口有好几个缺口,碗底的釉已经磨没了露出了粗陶的胎体。
水是井水,从很深的水井里打上来的,在这个上午透着一种凛冽的凉意。
赵蒙生把手里的碗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大娘,嫂子。
我来接你们。
跟我去京城吧。
房子我来安排,孩子的学校我来安排,生活上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有我呢。”
大娘正在喝水的手停了一下,碗口停在嘴边没有放下来也没有继续喝。
“去京城?
去京城干啥?
我这辈子在山沟沟里住惯了,去城里住不惯。”
“四喜他爹走的时候我都不去城里。
我不去。”
赵蒙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大娘伸手挡住了。
她的手掌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
“蒙生,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真的,很高兴了。
四喜他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你来了,他比我还高兴。
但你不用管我们。
我们能过。”
玉秀嫂子蹲在灶台旁边没有抬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陆云峥手里捧着那个有缺口的粗陶碗,碗里的水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水面始终平稳得像一面镜子,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大娘。
您去京城不是为了享福,不是为了住大房子,是为了让四喜同志知道,他没有白白的牺牲。
他的牺牲被记住了。
他的家人被照顾好了。
他的孩子将来长大了能读书,能上大学,能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大娘抬起头看着陆云峥。
“四喜同志没能看到这个国家在往好的方向走,您替他去看看。
四喜同志没能看到他的孩子长大,您替他去守着。”
大娘把碗放在了地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去。”
她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这个字。
赵蒙生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
大娘走到玉秀嫂子身边把蹲在地上的儿媳妇扶了起来。
玉秀嫂子的脸上全是泪痕。
大娘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收拾东西。
大娘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
天空在这个山坳里被四周的山挤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蓝得很干净没有一丝云彩。
一只鹰在天上慢慢地盘旋着,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地滑翔着,在那一小片被山夹出来的天空里显得格外孤单。
“四喜,你看看。
这么多人来看你了。”
她把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弯下腰去把地上那碗还没喝完的水端起来,走到院子外面倒在了那棵小树上。
几个人走到了村口。
大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那座矮土房。
土墙上的裂缝比去年又宽了一些,屋顶上的瓦片比去年又少了几片,院子里的石磨磨齿快磨平了。
灶台下面的灶膛里还有火星没有灭尽。
那些东西她用过了一辈子,从嫁过来那天开始用,用到今天。
她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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