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们深爱着我们的土地和家园。
三个人拿到了各自的信函，站在梧桐道中间那棵老梧桐树下面，把那几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纸面上印着红色的印章，每个人的名字都被工工整整地印在指定的位置，纸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
高育良嘴角带着微笑。
“你们这是要继续做同事了。
“隔着几条街又不是隔几座山。
想见面，走几步就到了。”
赵志远把那页纸放进随身带着的皮包里，拉上了拉链。
他没有对即将开始的新差事发表什么看法。
打小就聪明过人的他，心里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高育良把信函收好之后，抬起头看着梧桐道上那些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叶子。
他的目光从梧桐叶上慢慢地移到了远处的钟楼上，从钟楼上移到了图书馆的屋顶上，从屋顶上移到了更远处的天空里。
此一行，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父亲，我没有给您丢脸，没有给老家丢脸。
陆云峥和赵志远看着高育良的侧脸，心里翻涌起很多想说、但说出来反而觉得多余的话。
他们是同道。志同道合，方为同道。
“云峥、志远。”
“嗯。”
“嗯。”
不远。”
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他们知道，高育良不是在说脚下的距离，是在说他们三个人心里的距离。
已经不隔着任何东西了。
赵志远斜斜地靠在廊柱上，没有开口。
他觉得对这两个人，不需要多说什么。
四年的情分，彼此一个眼神就懂了。
反过来，他一个眼神，两个人也懂。
三个人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路灯亮了，直到食堂里饭菜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直到头一批去晚自习的学生背着书包从宿舍楼里走出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灿烂。
今天是毕业典礼的日子。
依旧还是在那座大礼堂里。
陆云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坐在台下。
高育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坐在他旁边。
赵志远坐在陆云峥的另一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照例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他永远是那么严于律己。
台上的家塾管事念着毕业致辞。然后是毕业凭信一一发到每个人手中。
封面上印着汉东大学的校徽和烫金的校名，翻开来里面印着陆云峥的名字、所学专业、入学日期和毕业日期。
他把那本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拍照的学生。
有人搂着同窗的肩膀，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大门牙在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
有人举着相机对着梧桐道按快门，想把这条走了四年的路装进镜头里，带回家乡去。
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喊着说以后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陆云峥站在最下面的那级台阶上，等着高育良和赵志远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等两人出来了，三个人才沿着路，往湖边走去。
然后坐在了那块坐过无数次的大石头旁边。
高育良先坐下来，把毕业凭信放在膝盖上，翻开看了看那一行印着自己名字的字，然后合上放在石头边上。
赵志远坐在高育良旁边，陆云峥坐在赵志远旁边。
三个人面对着一池被晚风吹皱了的水面像三棵被种在湖边的树，枝丫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出去，根埋在相同的土壤里。
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岸边又折返回来，和后面涌上来的涟漪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波纹。
那些小小的波纹在水面上闪烁着、跳跃着、消失着，前赴后继，永不停歇。
就像那些为了我们这个家的好日子，一代一代人埋头往前走的模样。
陆云峥起身，站到了石头上。
他整了整衣领，低下头看着高育良和赵志远。
高育良正抬起头看着他，镜片上倒映着最后一片夕阳的红光，那双眼睛，和四年前在阅览室里啃大部头时一样亮。赵志远的手搭在膝盖上，中指微微地动了一下。
“走吧。”
他没有说走去哪里，但两个人都听懂了。
此时，学堂的歌声响了起来。那首传了几代人的旋律，在暮色里回荡。
这是我们深爱的土地和家园。
第二天清晨，陆云峥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梧桐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鸟叫声从疏到密、从近到远，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灰蓝色的天空上一笔一笔画着音符。
听了一会儿，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然后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
床单扯得平平的，没有一丝褶皱。
枕巾洗得发白，叠成长条压在枕头下面。
他看了一眼这住了四年的床位。
那张三屉桌还在窗边，桌面上他用圆珠笔写的那行小字还在
“路都是从没人走过的地方走出来的。”
这行字是大二有一天深夜写的，写完之后再也没有擦掉。
以后坐在这张桌前的人，大概不会知道“陆云峥”是谁，但他们会看到这行字。
他们会在读到这行字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写下这行字的那个人，坐在这张桌前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走廊里有学生陆陆续续离开。
陆云峥提着收拾好的东西，走出了宿舍楼。
楼下赵志远和高育良都在等着他。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地灌进领口里，让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
梧桐道上的路灯还没有关，橘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晨雾里铺了一地，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铺满了金箔的长河。
远处的钟楼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尖顶上的那颗星在天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志远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
没有戴眼镜的脸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五官的轮廓更清晰了，眼睛里多了一些平时被镜片遮挡着的东西。
高育良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也是深蓝色的裤子。
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一些。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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