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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师,我能不能说两句?


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本书的人。”

“我之前在知青点跟人聊这本书,别人都说我是在说怪话。”

陆云峥听到高育良这样说笑了笑。

“不是怪话。”

“是实话。”

高育良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陆云峥,”

“你这个名字,好记。”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以后打算经常来图书馆吗?”

“打算经常来。”

陆云峥说。

“那以后可以一起。”

高育良把面前的书合上站起来。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好。”

“下次见面,我再跟你聊那本书。”

他指了指陆云峥手里的《中国近代经济史》,然后转身走了。

陆云峥坐在原地,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他想起自己在2026年看《人民的名义》时,弹幕里有一句话——

“高育良这个人,帅是真帅,还是越老越帅。”

陆云峥当时觉得这话好笑。

现在他觉得,这话说得真准确。

高育良现在还不是那个汉东省委副书记,不是那个精通明史的政治家,更不是那个被权力吞噬的悲剧人物。

他只是一个读《法理学》的大学生,一个会跟陌生人讨论《中国近代经济史》的年轻人。

一个眼神干净、说话慢条斯理的南方青年。

陆云峥低下头,继续看书。

九月的汉东,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但阶梯教室里的空气,已经热得像蒸笼。

这是经管学院77级新生正式开课的第一天。

第一堂课——《国民经济恢复与发展》,主讲人是经济系的周明远教授。

周明远,五十三岁,1950年毕业于燕京大学经济系,1957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农场劳动了整整二十年。

1977年平反返校,是这个国家最早一批恢复教职的老教授之一。

这些事情,陆云峥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堂课比他预想的有意思。

周明远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必须竖起耳朵听的威严。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讨论一个核心问题。”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的关系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马蹄踩在石板路上。

“这个问题,是目前学界争论的焦点。”

周明远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台下的一百多张面孔。

“有人认为,社会主义只能是计划经济,市场是资本主义的东西,不能碰。

也有人认为,我们的经济搞了这么多年还搞不上去,就是因为太死板了,需要引入一些市场的因素。”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两边的观点,都有道理。

但我今天不想告诉你们谁对谁错,我想让你们自己思考。”

台下很安静,只有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陆云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

他在听。

认真地听。

周明远讲了很多——苏联的斯大林模式,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匈牙利的“新经济体制”,甚至讲到了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的改革尝试。

他的知识面很广,讲课的节奏也把握得很好,不快不慢,每一段讲完都会停下来,问一句“有没有问题”。

但讲着讲着,问题来了。

“那么,我们国家应该怎么办?”

周明远站在讲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个问题,我研究了三年,但说实话——”

他苦笑了一下。

“我也没有标准答案。”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连教授都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本来就复杂,哪有那么容易。”

“可我们总得有个方向吧?”

周明远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制止,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等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第三排响起。

“老师,我能说两句吗?”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第三排。

说话的人靠窗坐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但上面没写几个字。

他看起来和其他新生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种眼神,不是听讲的眼神,而是一种“我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说出来”的眼神。

周明远愣了一下。

他教了那么多年书,还没见过开学第一天就敢在课堂上主动发言的新生。

“你是……”

“陆云峥。”

年轻人站起来,声音平稳如镜。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说。”

陆云峥没有立刻开口。

他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老师刚才讲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的关系。”

“这个问题,学界争论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但我认为,之所以没有定论,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有多难,而是因为我们讨论这个问题的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像开了锅一样炸开。

“他说什么?

讨论方式错了?”

“这人好大的口气。”

“周教授研究了三年都没搞明白,他要来指点江山?”

周明远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陆云峥,眼神里没有不悦,只有一种纯粹的、学术性的好奇。

“继续说。”

陆云峥点了点头。

“我们长期以来,把‘计划’和‘市场’对立起来,认为二者是非此即彼、水火不容的关系。

这种二分法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问题。”

“要问为什么的话?”

“那就是因为计划和市场,从来就不是对立的。

它们是两种不同的资源配置方式,各有各的适用边界,各有各的比较优势。”

“计划经济的优势是什么?

是集中力量办大事。

在国家层面上的重大基础设施建设、战略产业的布局、国民收入的初次分配,这些领域,计划手段的效率和公平性,远远优于市场。”

“但计划经济的劣势同样明显——信息不对称。

中央计划者怎么可能知道全国几千万种商品的供求信息?怎么可能准确预测每一个消费者的偏好?

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里说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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