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马兰华VS朱棣 (16)
冷风顺着半开的糊皮窗棂钻进屋里,将那股熬得发苦发涩的汤药味搅得四散开来。
这屋子许久未见阳光,墙角的青砖上生着一层薄薄的绿绿苔藓,混着檀香与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腐朽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马兰华提着那个半旧的紫藤木药箱,安静地立在马皇后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石青色缎面夹袄,头上没戴那些招摇的珠翠,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挽了个低髻。
在这晦暗的光线里,她整个人似乎都融入了那面灰白的粉墙,尽力敛去一切锋芒。
她知道自己身份的尴尬。
那块残缺的凤纹玉佩虽然认了亲,姑母也待她如珠如宝,但在那位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姑父眼里,她依然是个来路不明的变数。
那些个隔三差五便来坤宁宫“请安”实则探听虚实的嫔妃与外戚,看她的眼神里也多是打量与防备。
所以,当姑母执意要带着她来探望这位被赐归乡里、如今又因病重秘密滞留京城苟延残喘的诚意伯时,她第一反应是推辞。
但马皇后一句“你是郎中,帮着去看看刘先生的脉息,我也能安几分心”,便将她的退路堵死了。
洪武四年的时候,刘伯温因与左丞相胡惟庸交恶,被胡所谮,赐归乡里。
如今刘伯温忧愤抑郁,他自觉自己时日无多,便托人递话,请求见马皇后最后一面。
正好朱棣也在此。三人便一同前往。
……
朱棣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他没穿藩王的蟒服,只套了件玄色的貂皮大氅,腰间配着一柄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的绣春短刀。
他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口的余光挡了大半,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瑞凤眼时不时越过马皇后的肩膀,落在那截露出在石青袖口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腕子上。
床榻上传来一阵破风箱般的拉锯声。
马皇后俯下身,手里捏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替那枯槁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擦去嘴角溢出的浊沫。
“伯温啊。”马皇后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毫不作伪的悲凉,
“你好生养病。胡惟庸那边……重八心里有数。你且宽心。”
床榻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白已经浑浊泛黄,但瞳孔深处却依然残留着那种算无遗策、洞穿世事的可怕精光。
这光芒在他那张灰败死寂的脸上,显得尤为诡异。
刘基没有接马皇后的话。他喘息了片刻,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被面上艰难地抓挠了两下,似乎是想抬起手,却终究没有力气。
他的视线越过马皇后的发顶,直直地投向了站在后方的马兰华。
马兰华只觉得后背一凉。那目光不带有任何属于长辈的慈爱,也不带有什么世俗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解剖般的穿透力。
那是堪舆家在看风水、看星象、看龙脉的眼神。
屋子里的寂静突然变得极其浓稠。
炭盆里的银丝炭爆出一星极其微弱的火光,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噼啪”声。
“这位……姑娘……”刘基的嗓音沙哑嘶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硬生生刮下来的沙砾。
马皇后连忙回过头,冲着马兰华招了招手:“兰儿,上前来。这是诚意伯刘先生。”
“先生,这是我那苦命的侄女,前阵子刚寻回来的,懂些医理,特地带来给您瞧瞧脉象。”
马兰华垂下眼帘,将药箱轻轻搁在旁边的花几上,依言上前了两步。
她没有去看那双眼睛,只是极其规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伸手便要去探刘基露在被子外的那截枯瘦手腕。
“指尖微凉,中指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切脉、碾药留下的痕迹。你这身本事,是野路子。”
刘基并没有躲避她的触碰,反倒是反手一把攥住了马兰华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能发出的力量。
马兰华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节咯咯作响。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了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眼睛。
“先生。”
马兰华的语调保持着极其克制的平稳,她没有挣扎,只是左手搭在刘基的手背上,大拇指极其隐蔽且精准地按压在对方手背的‘中渚’穴上,试图切断那股不受控制的痉挛力道。
“您气血逆流,心脉衰竭,此时不宜大喜大悲,更不宜妄动真气。”
朱棣在门口动了一下。貂皮大氅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他那原本抱在胸前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的吞口。
他盯着刘基那只攥着马兰华的手,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刘基对那按压在穴位上的刺痛毫无反应。
他死死盯着马兰华那张没有多少脂粉气、却有着极其利落骨相的脸。
那张脸上的每一寸起伏,每一次呼吸间的肌肉牵动,似乎都在他那枯竭的脑海中飞速地演算、排布。
突然,刘基松开了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之人才有的“咯咯”声。
紧接着,一阵极其诡异的笑声从他那干瘪的胸腔里挤了出来,在狭窄昏暗的屋子里回荡。
“哈哈……咳咳……天意……好一个天意啊!”
马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按住刘基的肩膀,急声唤道:“先生!先生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痛快?兰儿,快,把药箱拿过来!”
马兰华没有动。
她退后了半步,将刚才被攥出几道红痕的手腕拢进袖口。
那股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的寒意,比这屋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刘基停止了笑。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半个身子几乎从榻上探了出来,那根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马兰华的鼻尖。
“此女……”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虽然不大,却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这间屋子的地砖上。
“有母仪天下之姿。”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炭盆里的火光不再跳跃。
马皇后僵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按着刘基肩膀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大,那张素来温和慈祥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惊骇与慌乱。
马兰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她感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后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泵出血液,撞击着耳膜。
母仪天下。
这四个字,在寻常百姓家或许是个吉利话,但在大明初建、洪武帝疑心极重、东宫太子已经成婚、诸王即将就藩的今天,这就是一把足以诛九族的淬毒尖刀。
谁是接班凤?
太子妃常氏尚在,哪轮得到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戚孤女?
若她母仪天下,那娶她的人又是谁?
是哪位皇子要造反?
还是……皇帝要废立?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只要这话传到奉天殿那位生性多疑的帝王耳朵里,她马兰华,包括所有与她亲近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乃皇后娘娘您的接班凤……”
刘基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破布袋,重重地砸回了枕头上。
他大口喘息着,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悯的弧度。
“当啷。”
一声极脆的金属碰撞声从门边传来。
朱棣腰间的绣春刀不知怎的磕碰到了旁边的红木隔扇。
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那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却异常清晰。
他感觉到一阵眩晕。
那种从心底最深处猛然炸开的战栗感瞬间流遍了全身。
母仪天下。接班凤。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极其危险、极其大逆不道的念头。
大哥是太子,大嫂是太子妃。
表妹若是母仪天下……那他算什么?大哥算什么?
他的视线越过那张病榻,死死钉在那个穿着石青色夹袄的背影上。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去思考这句话会带来多大的灾祸,只剩下一个极其疯狂、荒谬却又让他血液沸腾的疑问:
若她真的命格如此,那我……
“先生病糊涂了。”
一道极其清冷、毫无起伏的女声打断了朱棣那即将失控的思绪。
马兰华转过身。
她没有去看马皇后那惊慌的脸,也没有去管门边那个呼吸沉重的男人。
她直接走到那张花几前,掀开紫藤木药箱的盖子,极其利落地从里面抽出一卷银针。
“兰儿……”马皇后有些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声。
“姑母退后些。”
马兰华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种属于医者面对失控病患时的绝对冷酷。
“诚意伯肝木犯胃,虚火上炎,已经引发了‘谵妄’之症。再不施针镇定,只怕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她走向病榻,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刘基那还在抽搐的手臂扯了出来。
指尖一捻,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准确无误地扎入了对方虎口处的‘合谷穴’,随后手腕极快地捻转提插。
“痛则神清。”
马兰华俯下身,那双明亮的杏眼冷冷地盯着刘基那双浑浊的眼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道。
“先生若想让刘家满门给您这句疯话陪葬,便继续说。我是个野大夫,不懂什么天象命格,只知道这针扎下去,能让人闭嘴。”
刘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随后缓缓合上。
马兰华直起身,拔出银针,拿过旁边的白布擦了擦。
她转头看向马皇后,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有些疲惫的晚辈笑容。
“姑母莫怪,先生这是病得太重,脑子里生了幻象,认错人了。”
她将银针放回原处,“这谵妄之症,最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当年我在乡下,还见过病重的老农说自己是玉皇大帝呢。”
她试图用最市井、最粗鄙的类比,将刚才那个惊天动地的谶语降级为一个垂死老人的病中胡言。
马皇后长出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似乎终于从那种极度的紧绷中缓了过来。
她伸手抓住马兰华的胳膊,力道极大:“是……是病糊涂了。这话……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
她转头看向门口。
“老四。”
朱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出奇的平静,那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沉。
他走到马皇后身边,微微低头:“母后放心,儿臣什么都没听见。先生病重,胡言乱语罢了。”
他的视线极其自然地滑过马兰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但在转身替马皇后挑开门帘的那一刻,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厚重的棉毡子捏碎。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马兰华跟在马皇后身后走出院子。
那阵冷风再次扑面而来。
朱棣落后了半步。
他看着那个走在雪地里、身形纤细却走得极稳的石青色背影。
风将她的一缕碎发吹起。
他没有去碰那缕发丝。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站在那满地的白雪中,看着她渐渐走远。
那个荒谬的念头并没有随着那根银针被扎散,反而像是被刺破了表皮的毒囊,在那阴暗的潜意识里,不可遏制地渗出了汁液。
如果她真的是凤……
朱棣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只握过刀枪和弓箭的手。
那只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握紧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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