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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5章 Only through repeated practic


手术台上的时间是两小时十二分钟,每一个步骤都一次成功,没有任何返工,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再看看”的多余操作。

    高远脱下手术衣,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深深的压痕,是长时间握持器械留下的。

    罗伯特也卸下手术衣,两个人并排站在手术台前,看着屏幕上最后一张定格的画面,重建后的前交叉和后交叉韧带在关节腔里清晰可见,两条粉红色的条索状结构在膝关节的中心位置交叉,形态饱满,位置精确,张力适中。

    观摩室的门开了。

    那些专家们鱼贯而出,表情各异,有人还在看手机里的录像回放,有人在笔记本上匆匆记录着什么,有人边走边摇头,—那种摇头不是否定,是一种不敢相信的感叹。

    一个中年专家走过来,握住高远的手,说到:“我做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不用导航定位那么快,你是怎么做到的?”

    高远看着他的眼睛,回答:“经验和感觉!”

    那个专家愣了一下,他大概期待一个更技术性的回答,用什么角度、什么参照、什么计算方法。但高远给了他一个最不“技术”的答案。

    经验与感觉,这个答案听起来像是敷衍,但那个专家在高远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敷衍,那是一种他从未达到过的境界。在那个境界里,手术不再是技术的堆砌,而是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直觉,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走过来,高远认出他,东海岸一个老牌医学中心的主任,前交叉韧带研究领域的奠基人之一,写进了教科书的人物。老爷子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站在高远面前,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他只是看着高远。

    “我做了四十年前后交叉韧带重建,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今天这台手术,我见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你们的前后交叉韧带胫骨隧道定位,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在任何文献上描述过这种方法。那是你原创的?”

    高远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我的老师,杨平教授。”

    老教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更衣室里,高远坐在长凳上休息。

    “下午,”罗伯特说,声音有点哑,“他们会有很多问题。”

    “嗯!”高远说。

    “你想好怎么回答了?”

    “实话实说。”高远说,“杨教授怎么教的,我就怎么说。”

    两人休息一会,去医院的餐厅用过午餐。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不是正式的学术报告,没有主席台,没有名牌,没有议程表。只是罗伯特发了一封邮件——“高医生在,有问题可以来问。”然后只要有空的都来了,连那个昨天在观摩室里坐了全程、一句话没说的老教授也来了。会议室里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干脆坐在地板上。

    高远坐在最前面,面前没有讲稿,没有PPT,只有一瓶矿泉水。他表现得非常随意,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让全美最顶尖的运动医学专家们集体沉默的外科医生,更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罗伯特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他不会替高远回答问题,但他会在高远需要的时候帮他翻译那些专业术语。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高远可能不太需要他翻译。高远的英语足够好,好到他可以用英语和任何人讨论任何技术细节。

    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坐在角落里,举了一下手,还没等高远点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高医生,昨天的手术,前交叉韧带的股骨隧道定位,您没有用任何导航设备,您是怎么确保隧道位置的精度的?您用的是什么解剖标志?”

    高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膝关节的侧面简图。他一边画一边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清晰有力。

    “教科书上告诉你们,前交叉韧带的股骨止点位于髁间窝的内侧壁,在髁间嵴的后方。这个说法没错,但不够精确。因为髁间嵴在慢性损伤的病人身上经常被磨平,你找不到它。而且,即使髁间嵴是完整的,它也只给出了一个前后方向的参照,没有给出上下方向的参照。”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指着股骨外髁的内侧面。

    “我用的是那个最普通的‘住院医师嵴’。这是一个骨性隆起,位于髁间窝内侧壁的后上方,在髁间嵴的近端。这个结构比髁间嵴更恒定,因为它在关节囊外,不受关节内病变的影响。无论病人的关节被破坏成什么样,这个嵴都在。找到它,然后向前移动七毫米,向下移动两毫米,就是原生足迹的中心。其实我的描叙不是很准确,我只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听懂才这样描叙,我真正操作的时候,不需要七毫米或者两毫米来定位,而是依靠探针的手感,韧带的足迹与非足迹在探针的表现下是不一样,而它的力学中心又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那个提问的年轻医生。

    “我的意思是,多少毫米只是为了表述方便,每个病人其实不一样,七毫米和两毫米是一个平均值,不是绝对值。你要在找到‘住院医师嵴’之后,再用探针去确认,在预定的隧道位置周围一毫米的范围内,用探针轻轻按压。原生足迹的骨质比周围稍微致密一点,探针压上去的反馈是不一样的。你要找到那个最硬的点,那个点才是真正的中心。”

    会议室里有人在记笔记,有人盯着白板上的简图在看,有人在用手比划那个“七毫米、两毫米”的方向。那个老教授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一个中年主治医师(attending),坐在第二排,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高医生,后交叉韧带的胫骨隧道定位。您从后内侧入路用弯头导向器直接定位,这个操作的风险非常高。腘动脉就在后方几毫米的地方。您怎么确保不会损伤腘动脉?”

    高远在膝关节简图上加上了腘动脉的走行,一条从后方纵贯而下的曲线,紧贴着胫骨平台的后缘。

    “风险是存在的,但风险来自于不确定性。如果你不确定腘动脉的确切位置,那它就是危险的。如果你确定,它就不再危险。”

    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腘动脉的位置画了一个粗线。

    “腘动脉在膝关节后方的走行是有规律的。它在关节线水平位于胫骨平台后方约七到十毫米处,在胫骨隧道出口的内侧约五毫米处。当你用导向器从后内侧入路进入时,只要保持导向器的尖端朝向胫骨平台的前下方,不向后方偏斜,就不会碰到腘动脉。关键在于……”

    他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强调接下来的话。

    “关键在于,你要提前在患者磁共振图片上熟悉腘动脉的走形,术中不能只用眼睛看。你要用手‘听’,导向器在软组织中穿行时,遇到的阻力会告诉你你碰到的是什么组织,脂肪的阻力最小,肌肉的阻力中等,筋膜稍大,血管壁的阻力是弹性的,韧带的阻力是坚韧的。腘动脉壁的触感是独特的,它有搏动。当你用钝性剥离器轻轻推开组织时,如果感觉到周期性的、与脉搏同步的轻微搏动,那就说明你离腘动脉太近了。退回来,调整方向。”

    “外科医生的手是第二双眼睛,探针就是手的延伸。”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有人在消化这段话,有人在和自己的经验对比,那个老教授的仿佛陷入思考中。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个女性主治医师,坐在第一排,双手抱胸,表情严肃。

    “高医生,您昨天和罗伯特医生同时调整两条移植物的张力。你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你们同时停止了调整,而且张力似乎是匹配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高远看了一眼罗伯特,罗伯特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自己回答”。

    “我们用的是同一套标准,师从同一个老师。”高远说,“杨平教授,我的老师,他有一套关于韧带张力匹配的理论。他认为前交叉和后交叉的张力不是两个独立的参数,而是一个系统的两个变量。当膝关节处于中立位时,前交叉和后交叉的张力比值应该是六比四。前交叉承担百分之六十的负荷,后交叉承担百分之四十。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膝关节的屈伸角度而改变。但在这个变化中,两条韧带的张力曲线应该是镜像对称的,一条上升,另一条就下降;一条下降,另一条就上升。两条曲线的对称轴是恒定的。”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上升,一条下降,在中间交叉。

    “这个对称轴就是我们同时停止调整的信号。当两条曲线的斜率绝对值相等时,你的手感会告诉你,左手和右手感觉到的那股回缩的力道是一样的。左手感觉到多大的力,右手也感觉到多大的力。这个时候,张力就匹配了。”

    他放下马克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这个过程不能用语言协调。因为语言太慢了。你说‘再紧一点’,我紧了,你觉得够了,但这个过程已经过去了零点几秒甚至几秒,关节的位置可能已经变了。所以只能靠手感。你和你的搭档必须有同样的手感,同样的标准,同样的判断。这需要高度的默契。”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女主治医师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若有所思。她没有再追问。不是因为她没有问题了,是因为她意识到高远给的答案不是技术层面的,它是一种超越了技术的东西。你可以复制一个人的技术,但你复制不了他和搭档之间那种默契。

    问题继续,有人问移植物的选择,有人问术后康复的时间节点,有人问翻修病例中如何处理骨道扩张,有人问伴随后外复合体损伤时的手术策略。高远一一回答,每一个回答都像他的手术一样,干脆、精确、直奔主题。他不绕弯子,不堆砌术语,不故弄玄虚。一个复杂的问题,他能在三句话之内把核心讲清楚。这种表达能力不是天生的,是他在三博的晨会上被杨平“逼”出来的,杨平不许他讲超过三分钟,超过三分钟就打断,说“你无法浓缩就说明你没有真正理解”。

    两个小时后,问题渐渐稀疏。

    那个老教授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个旁观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旁观者。他是这个房间里资历最深的人,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本运动医学教科书的参考文献里,他写的关于前交叉韧带生物力学的论文被引用了超过一万次。他如果开口,问题一定不是技术层面的,技术层面的问题,他在过去的四十年里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他现在开口了。

    “高医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高远也转向了他,目光平静,没有紧张,没有讨好,也没有那种面对权威时常见的、刻意的“不卑不亢”。他只是看着老教授,像看任何一个提问的人一样。

    “我想知道,你的老师做一台交叉韧带重建手术,需要多久时间?”老教授问道。

    高远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半个小时。”

    “我不怀疑您的话,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半个小时,意味着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多余的移动,每一次判断都没有犹豫,而且必须手速非常快,这种效率和准确性,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成为”的问题。老教授不是在问杨平的手术方法,他是在问杨平这个人,他是怎样成为那样的外科医生的?他的技术是怎么长出来的?那种在手术中没有犹豫、没有返工、没有多余动作的状态,是怎么抵达的?

    高远想了想,开口。

    “其实没有什么诀窍,我用我老师的话来回答吧——唯手熟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老教授的眼睛,老教授一愣。

    “Only  through  repeated  practice”

    罗伯特站起来翻译。

    老教授再次一愣,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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