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1章 终章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
第1721章 终章·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之路】
【第十轮游戏为固定关卡,每位参与者面临的游戏完全一致。】
【本游戏名为:折返之路】
【本轮游戏中,所有【被你直接或间接害死的生命】将为你投票,若超过一半的生命支持你目前的道路,支持你继续走下去,你将通关。若支持你道路的人少于一半,你将失败。】
【你可以用任意方法说服他们,威逼、利诱、劝说、承诺……请让这些因你而失去生命的人,愿意支持你继续前行吧!】
【直面罪孽,敬告过去。】
……
“咔哒!”
苏明安睁开双眼。
周围亮了起来。
足足二十六道灯光打下,每道光下站着一个人。
斯年、伊芙琳、路、娜迦莎、白椿、筱晓、维奥莱特、莱斯丽、日暮生、苏式、邦妮、杨长旭、艾葛妮丝、乔伊……
他们环顾四周,有人看到了苏明安,露出欣喜的神情。只要苏明安还在,他们就不算输。
……
【现在出现的,是迄今为止胜场最高的二十六人。】
【这一关将决定,谁是最后的十三位胜者。】
……
随之,这一关的主持人缓缓现身。
死寂之上,白狼走来。
“第12组的二十六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1号·折返之路。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深绿。”白狼开口,
“游戏开始,现在为各位传送回各自的起点……”
“这就开始了?等等,我们之间要先聊聊……”苏式立刻抬手。
下一刻,所有人视野大变。
……
杨长旭睁开眼,看到面前是一片虚无。
他挠了挠头,“哎”了一声。左看右看,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走了出来,看到了主持人深绿。
“第一个。”深绿淡淡道。
“我……我通关了?”杨长旭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深绿颔首:“你没有害死过任何人,所以没有见到任何人。”
正常情况下,走到这里的人,哪怕无心之失,肯定多多少少害死过人,但杨长旭算个例外。
杨长旭心中安定,他是奉了联合团的指令来下场帮忙苏明安的,结果整整九轮游戏都没碰上,有点可惜。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间接害死”……
掌权者下达了一个战争指令,死于战争的人都算被“间接害死”。文明的领航者决定了一个文明的方向,所有没跟上的人也都算被“间接害死”。那这样一来……苏明安会遇上多少人?
杨长旭张了张嘴,忽然颤抖了一下。
……
苏式睁开眼,她身处一个酒馆,满目狼藉,随处都是爆炸导致的脏污。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妈妈的酒馆。
几乎空无一人的酒馆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手捧一杯清茶,优雅地啜饮。
“你是?”苏式困惑道。
女人缓缓抬起头。
“我是那一天,被你的自爆式袭击害死的人。还记得吗?在第四副本进行期间,你自爆式袭击,在酒馆引爆了炸弹。”女人平静地说。
“不可能。那天我的自爆造成了一定伤害,但没有人死亡!”苏式立刻道。
“间接害死,也算害死。那天我受了惊吓,罹患了精神疾病,后来我由于精神问题死于一个副本……我死亡的源头,是你。”女人说,“如果你没有叫嚣着什么‘除去不配被拯救的人’引爆炸弹,我后来不会死。”
苏式说:“那一次过后,有不少人都意识到了主神世界的危险,选择了下场。而且,只知道在酒馆里喝茶嗑瓜子,像看比赛一样享受其他玩家直播的闲人……本就没有逐光的价值。”
“是吗?”女人说,“联合团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就没错吗?他们不过是以为你与苏明安有联系,想借助你攀上苏明安罢了。事实证明你早期信守的那套【逐光者分级】理论不过是苏明安为了引导众人的虚假口号,你自以为理解了他,只是给当时的他带来了舆论麻烦。那些人之前在酒馆嗑瓜子,现在却说不定在哪条战线英勇作战。你应当试图让更多人清醒,而不是用极端暴力的手段让他们感到恐惧。”
“——那种情形下,一个没有名气的人呼吁着‘大家快清醒!快下场!不要在酒馆里醉生梦死,把别人的直播当成笑料了’——这样的行动,就有效吗?”苏式反问道,“现在,人们已经正视了观念,知道苏明安他们是为人类作战、是英雄。但以前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游戏刚开启两三周的时候,若不是能引起轰动的自爆式唤醒——我该用什么唤醒人们麻木愚昧的灵魂?”
“是的,我没有资格审判他们的生死,所以他们隔着屏幕笑着审判了先驱者们的生死。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们是不是无法逐光的废物,也许他们将来真的会成中流砥柱,但他们当时做了什么?他们在直播间里发嘲讽苏明安的弹幕,在论坛上质疑他是主办方的走狗,在大街小巷散播不要努力的思想!那些一边喝酒一边对着直播屏幕指指点点的醉鬼……犹如蛆虫一般令人恶心。”
“我从不标榜我的行为是高尚的,但自我那场爆炸之后,下场的玩家明显增多。那时是世界游戏的最前期,冒险玩家的作用绝对远大于休闲玩家,我让一群躺在榜前玩家功绩上的懒惰者自己站了起来!你知道我的行为让人类积分进度条推进了多少个百分比吗?”
“你爱的根本不是苏明安。”女人说。
“也许吧,也许我爱的真的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我自己定义的神像。”苏式说。
“你害死了人,却如此言之凿凿。”女人说。
“对于我的行为,我不后悔。”苏式说。
“那你有觉悟了吗?”女人说。
苏式抿唇。
自己害死的人只有这个女人。如果获得了女人的支持,自己就能通过这一关,如果女人不原谅自己,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倘若自己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也许女人愿意原谅。可是,自己仍然说出了自己的真心,如同自毁一般。
“一命还一命,很公平。”苏式淡淡道,“如果你认为你的死亡是我造成的,那么,不必原谅我,让我为你赔命便是。”
命运是一个戏剧的轮环。
世界游戏初期的苏式绝对不会想到,她发起自爆的行为,会在最后直接关乎自己的性命——被她害死的人,现在要决定她的生死。
一切起承转合都有了始终,宛如一个圆。
女人坐在木椅上,双手交叠,闭目片刻。
然后,她平静地对苏式说:“我认为无论如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而你认为,在世界游戏这种极端环境之下,为了及时推进人类积分进度条,改变当下浑浑噩噩的氛围,必须用直接的手段唤醒人们愚昧的灵魂,哪怕忤逆曾经恪守的社会三观与法律。事实证明你的行为确实是行之有效的,但有效不意味着正确。作为受害人,我有资格憎恨你。”
“是的。”苏式说,“我无法剥夺你审判我的权力。”
“世界游戏开头,你以‘是否有用’审判我这种人。世界游戏终末,轮到我审判你。”女人说。
“是的。”苏式说,“我的行为已经不再需要复刻,如今人人都理解他的理念,我不必留存下去,也无所谓是否被原谅。随你审判吧,我根本不在意,也不后悔。”
“……”女人的面前浮现出了一个红色按钮,一个绿色按钮。
绿色,是“支持”。红色,是“拒绝支持”。
她伸出手,按下按钮。
……
斯年踏入了一片荒原。
他手捧一杆破旧的枪,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晨雾像散不尽的硝烟,萦绕在他身旁。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一个,两个,三个……渐渐地从薄雾里走出来。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有些破旧不堪,有些沾着发黑的血迹。
“记得我吗?”一个有些面熟的年轻人开口,用的竟是斯年家乡那边的口音。
斯年喉咙发紧。
“你……你和我同乡?”斯年记得,一次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他从敌人怀里摸出了浸血的识字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
“嗯。”年轻人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你一刀捅死了我。”
斯年说不出话。他记得这个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是一种巨大的困惑、一种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的困惑。
“你家里怎么样?”
“不知道。”年轻人摇摇头,“征兵了,那些挥舞着创生之笔的大老爷要求每家必须出一个青壮年,我家只有走不动路的父母和三岁的妹妹,我就来了。就是可惜我娘腌的酸菜,那年应该能吃了。”
“是可惜啊,我们山头的酸菜长得好,腌出来都好吃……”斯年说。
何等荒诞的对话。他们本该是生死仇敌,此刻却在雾蒙蒙的荒野上,聊着酸菜和家乡。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斯年认出了很多面孔。在冲锋时被他击毙的机枪手、在夜间侦察时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哨兵、在残垣断壁间和他抢夺最后一壶水被他扭断脖子的老兵……老兵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斯年。
斯年的手在抖。
“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些本该恨他入骨的人,“为什么不骂我?不向我索命?”
一个士兵挠挠头:“骂啥?”
斯年说:“你们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公平。”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嗤笑一声:“这世道什么叫公平?咱们被拉到战场上,谁问过我们乐不乐意?我家里还有三亩地等着耕。可命令下来了,军装发下来了,枪塞手里了,由不得我们不去。”
一个老兵说:“我们也杀过人,也杀过你的同乡。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谁还管对面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了,我或许就能多活一会儿。”
“杀一个,往前推进十米。杀五个,能换一顿热饭。杀二十个,或许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们都成鬼了。不光是杀人。是看着活人变成死人。”
老兵摇了摇头:“是啊,战场上一切都很简单,杀或被杀。什么都不用想。我昨天梦到开春耕地了……你说,斯年小子,就算我们活了下去,等真能回家的那天,我们还能握起来犁把吗?”
“斯年小子,你真幸运啊,活了下来,替我们看到了明天。”一个圆脸的士兵说。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说起战壕里湿漉漉的虱子,说起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说起看着炮弹落下的恐惧,说起想念家乡的炊烟、妻子的脸庞、孩子的咿呀学语……
斯年与他们叙旧,说起战场上的日常,说起战争这回事,说起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打仗,为什么将枪口指向彼此。
他们有的很普通,有的认识他,有的还是他的同乡,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明明都战场上杀红眼的仇敌,一群人却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们没什么不同,唠家常、聊过去。
战争会活生生让人变成恶鬼。
这一刻,斯年感到了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巨大而虚无的悲哀。
“我本来该在家抱孙子,他本来要回去娶媳妇,那个小娃娃本来该去学堂念书……但仗打起来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要争权夺利了,又或者哪位声名显赫的主人公要争抢荣誉了……我们就得上战场,被碾得什么也不剩。”老班长说,
“斯年小子,我们确实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活下来?但慢慢就想通了,错的是把我们所有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东西。”
“是战争……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只知道杀和被杀的恶鬼。”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亡魂低低的叹息。
老班长叹了口气:“奥利维斯大人没错,异界来的救世主也没错,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与生死……好在我们之中有人能活。你活下来了,斯年。”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用力地点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忽然,人群之中,他望见了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硝烟味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取代,是混合了风信子和小苍兰的味道,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垣镀上一层暖金色。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摆弄着膝上一捧有些蔫了的花枝。
斯年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原来“她”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人。如果她被骑士杀死那天,他早点回家,她不会死……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
“……春棠?”
那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
“我……”斯年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人露出微笑。她的目光越过斯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斯年若有所感,转过身。
更多的人影,在巷子的光晕中浮现。
一头乱糟糟卷毛、总带着傻笑的年轻人——萨沙里。他穿着不太合体的旧军装,脸上带着训练时蹭上的灰。
萨沙里旁边,站着科莱娅。她很安静,穿着简朴的医护兵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再往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巷口卖炊饼的王伯,总是笑眯眯递刚出炉饼子的李大娘,还有几个曾在春棠花店里帮忙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在这里。
斯年的视线迅速模糊了。他对着他们,说起了自己之后的经历,说起了苏明安的故事。他将高维的概念、神明的博弈、世界的真相……说给这些最远只翻过山头的灵魂。
“我成了一位幽游罪人,遇见了苏明安,他说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
萨沙里挠了挠乱糟糟的卷毛:“斯年大哥,你说的虚假是什么。俺咋听不太明白?”
“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经历的所有事——东境的烽火,红塔的夕阳,巷子里的花香,都是耀光母神想出来的。外面还有一个原本该有的样子。”
一阵沉默。
萨沙里眨了眨眼:“那要是那个真实的故事回来了,咱们还会在这里吗?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拉去打仗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所有亡魂都看向了斯年。
斯年沉默了片刻:“会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还有不公,还有要争抢的东西,只要阶级还在……咱们这些小卒就还要打。但也许在更真实的故事里,我们的日子能稍微好过点?比如馒头能顿顿吃饱。”
“馒头管饱……”萨沙里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发直,仿佛看到了天堂。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突然嗤笑一声:“管他娘的真实还是虚假!老子只有从小在这儿撒尿和泥的记忆!我爹我娘是真的,挨饿受冻是真的!就算是哪个神仙老爷闲得蛋疼编了咱们这一出,这就是老子活过的一辈子!突然蹦出来个人跟我说——你活错剧本啦,你本来该是个富贵少爷。老子还不认呢!”
一个红皮肤的士兵闷声道:“是啊,真假有啥所谓,俺就记得俺家婆娘做的饼子很好吃。”
萨沙里说:“真实和虚假都无所谓嘛,即使是神明编纂的,对我来说也是真的,突然告诉我正常人生本该是什么样的,我反而接受不了呢。自己经历的才是真的,对吧。”
科莱娅说:“【斯大哥,你所说的‘真实’,对我们而言,只是另一种陌生的‘故事’了。】”
……是吗。斯年一时有些迷茫。
忽然,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小声问:“那……斯年班长,你恨那个耀光母神吗?”
斯年摇头:“没感觉,太远了,我一个小小兵卒哪配恨祂,要不是我遇上了苏明安大神,我现在还在哪个泥地里骗钱。”
“那要是耀光母神让咱们可以不打仗,过童话般的日子呢?”
斯年说:“那也不成,我要帮苏大神的,他是我复活春棠的希望。”
“这苏大神到底是什么人?班长你这么崇敬他?”
“苏大神……他走的路比咱们惨烈一万倍,可他还在往前走,想给所有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你要是看见他,你也会觉得跟着他很值。”
萨沙里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斯年的肩膀:“大哥!啥也不说了!祝你成功!一定要把春棠姐带回来!”
“对!班长!加油!”第六队的战友们纷纷喊道。
“孩子,好好的……都要好好的……”王伯和李大娘抹着眼角。
“斯年哥,你还留着我昔日给你缝的小兔子吗?”春棠问。
斯年掏了出来,是一只用碎蓝布头缝制的小布兔。
“带着它继续走吧,你还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作为幽游罪人,而是作为斯年,作为一个拥有未来的人。”春棠抱住他,与他吻别。
她与其他所有的亡魂站在一起。他们的身影在巷子温暖的夕照中。
春棠按下了【支持】:“向前走吧。”
萨沙里按下了【支持】,大声道:“大哥!替我尝尝最甜的葡萄酒是啥味儿!”
科莱娅按下【支持】:“斯年哥,要是真见到那耀光母神,帮我问问,我本该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的士兵按下了【支持】:“帮我问问苏大神吧,我想知道……我们这样渺小如尘埃的兵卒,在真实的未来里,是否拥有不走上战场的可能。”
王伯、李大娘、孩子们、第六队所有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穿着不同军装、来自不同阵营的亡魂,一致做出了选择——他们作为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没有玩家的自由肆意,生如尘埃,死如蝼蚁……但有人能前行。
支持。支持他前行。
支持一位普通人作为生者,见证逝者们未能抵达的时光。
……
路·利卡尔波斯睁开双眼。
他闻到了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视野一片昏暗,只有从衣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他发现自己蜷缩着,自己是孩童的身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棕色小熊玩具。
……哦,这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是什么时候,毕竟,在他的所有记忆里,唯有这段记忆最深刻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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