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不恨
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那目光掠过他，又落在了秦绵绵毫无生气的脸上，像是在审度一件货品最后的价值。
半晌，她点了点头，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下了马车。
“这辆车，留给你们了。”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雪与视线。
很快，车轮滚动的声音，大军撤离的闷响，都渐渐远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众人离开之后，裴应见脸上那份死寂的空洞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焚心般的焦灼。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夺过缰绳，用尽全力一抖。
“驾！”
骏马嘶鸣，拉着马车疯狂地冲下山坡，朝着一处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得厉害，可他怀中的秦绵身绵却一动不动，身体的温度正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流失。
不知奔行了多久，直到马车冲入一片白桦林的深处，裴应见才猛地勒住缰绳。
他抱着秦绵绵滚下马车，将她平放在铺着厚厚积雪的地上。
“没事的……”他喃喃自语，声音似乎抖得不成样子，可一双手却稳如磐石。
这一刀，他计算得精准无比。
看似刺入心脏，实则偏了分毫，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擦过了心脉，避开了所有真正致命的要害。
血流得虽多，看着骇人，却绝不至死。
只要他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再辅以金针续命，她便能活下来！
这是他看到她那个眼神时，瞬间定下的险计。
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慌乱与恐惧都压下，抬起手掌，覆上了秦绵绵背心对应的位置。
一股精纯温厚的内力，自他掌心缓缓渡出。
然而，下一刻，裴应见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股内力在进入秦绵绵体内之后，就仿佛一颗小小石子沉入了无尽的深潭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怎么会这样？！
他不信邪，再次催动真气，这一次，他用上了十成的力道。
可结果还是一样。
那股强大的内力，在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就又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他的强大的内力，竟然完全不起作用。
裴应见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秦绵绵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几不可闻。
生的气息正在急速从她的身体里流逝。
怎么会这样？
裴应见的心沉到了谷底，那股寒意比身下的积雪更甚，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
他不信。
他疯了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抖着手倒出一粒猩红的药丸。
那是北地秘制的保命丹药，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便能吊住性命。
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药丸送了进去。
可那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却也如他的内力一般，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生机。
鲜血依旧从那道可怖的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她身下的雪，也染红了他的眼。
裴应见又颤抖着伸出手，疾点她胸口周遭的几处大穴，试图用最直接的法子为她止血。
指尖落下，血流仍然不止。
一切的手段都失效了。
他所有的算计，他以为的精准，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散去，看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变成一种触目惊心的苍白。
那张脸，时而是阿禾的温柔，时而是秦月娘的怨毒，两种面容在他眼前疯狂地交叠、撕扯，最后都化作了眼前这张即将逝去的、安静的脸。
裴应见痛苦地抱住了头，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将他头颅撕裂的剧痛再次袭来。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忘了什么？
他到底忘了什么？！
绝望与痛苦的深渊里，一个名字，一个被他遗忘了许久、却又仿佛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名字，冲破了所有枷锁，从他嘶哑的喉咙里嘶吼了出来。
“绵绵——！”
那一声呼唤，仿佛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悲恸，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白桦林中。
怀中本已气息断绝的人，身体竟是极轻微地一颤。
秦绵绵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已涣散的瞳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重新凝聚起了一丝清明。
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无尽的酸楚与悲哀涌上心头，可她脸上，却缓缓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意，冰冷，讥诮，带着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弧度。
是属于秦月娘的笑。
“裴应见……”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淬了毒的快意，“你还恨我入骨吗？”
裴应见浑身僵住，他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不恨？”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费力地喘息着，逼问道，“看着我，说你不恨我。”
裴应见看着她那双熟悉的、带着疯狂与怨毒的眼睛，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啊！”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催促着。
“……不恨。”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呵……呵呵……”她笑了，那笑声破碎而满足。
她忽然凑近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恶魔般的语调，在他耳边轻声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根本没有什么绵绵，也没有什么阿禾……从头到尾，都只有我，秦月娘。”
“你为了我，忤逆你的母亲，放弃你的前程……裴应见，我这一生，能看到你为我疯魔至此，也不枉……爱过你一场。”
裴应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欺骗……利用……
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戏？
可就在他心神俱裂之时，她眼中那属于秦月娘的、刻骨的怨毒与疯狂，却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澄澈，无比柔软。
“但是裴应见……”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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