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4 章 钱万岁
天刚亮，凭祥县劳动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穿着蓝布工装或军装，手里捏着盖了红印的介绍信。
他们也不交流，只是跺着脚抵御桂南清晨的湿冷，眼睛死死盯着劳动局那扇还没开的木门。
“第一百二十七号工地，招瓦工五十名，工期三个月，日工资人民币一元五角。”
墙上的招工启事贴了一排，落款都是凭祥县对外劳务输出办公室。
一元五角，在1962年的桂省，这是县城国营工厂正式工一天的工资。
但在工厂里，你得是二级工以上，还得按月算。
这里按天算，干一天给一天，不拖欠。
县里专门下了文件，夏国那边结账快，咱们这边也必须日清月结。
队伍中间，一个瘦高个低声对旁边人细声说道：“
听说了吗？上个月去谅山工地的老李他们，昨天回来了。结了整整九十块钱，还是现金。”
旁边人咽了口唾沫：“九十块？三个月？”
“嗯。县里扣了十五块管理费，剩下的七十五块全给个人。老李家一口气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还扯了六尺的确良布给他媳妇做衣裳。”
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惊叹声。永久自行车，一百八十块钱一辆，凭票供应。
的确良布，一尺三块五，还得有工业券。
这些对普通农民家庭来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的确良是英语单词“Dacron”音译。最早是夏国开始这么叫的，后来传到兔子，也开始流行起来。
木门终于开了。
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铁皮喇叭：
“今天只要三百人，带着介绍信和公社证明过来排队！”
队伍骚动起来，瘦高个赶紧挤过去。
他是公社建筑队的，会绑钢筋，这种技术工优先。
红旗公社，上午十点，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公社书记老周、主任老李，还有县里下来的工作组张组长，三个人对着账本发愁。
老李念着数字：“上个月劳务输出，咱们公社去了八十七个人，总收入一万三千零五十块人民币。
县里扣了百分之十五管理费，剩下一万一千零九十二块五，已经发到个人手里了。”
老周敲着桌子：“这些钱，大部分又流回了市场。买夏国来的日用品，买自行车，买缝纫机，还有存信用社的。真正用在农业生产上的，不到三成。”
张组长推了推眼镜：“这是好事呀。老百姓手里有钱，才能刺激生产。
你们看市场上的菜价、肉价，比年初涨了百分之二十，但东西反而更好卖了。
为什么？因为买得起了。”
老周皱眉：“可是，这么搞下去，会不会走偏了？现在公社里年轻人，都不安心种地，整天想着去夏国打工。地里活儿谁干？”
张组长说道：“所以县里才批了自由市场试点。让留在家里的人也有挣钱的门路。
种菜、养鸡、搞手工业，这些都能换钱。
有了钱，种地的积极性反而高了。
我听说你们公社三队，去年自留地的产出，比生产队的还高？”
老周尴尬地点头。
这是事实，公社大田是集体干活，磨洋工的多。
自留地是自家的，起早贪黑伺候，长得自然好。
张组长声音压低：“上面有指示，桂省这个试点，很重要。夏国那边发展太快了。
咱们老百姓眼睛看着，心里比较着。不拿出点实实在在的变化，人心会散。”
“可这样搞，算不算.......”老李欲言又止。
张组长笑了，“放心，粮食、棉花、油料这些命根子，还在国家手里。
允许卖点青菜鸡蛋，允许干点零活，出不了大问题。国家现在需要外汇，要很多外汇。”
县城南边，机械厂家属院。
老赵家今天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白面皮。
这在1962年是奢侈的。
老赵从北方迁移过来的，县机械厂里的七级钳工，一个月工资八十七块，但一家六口人，平时也舍不得这么吃。
“阿公，今天啥日子？”孙子一边吞饺子一边问。
老赵喝了口散装白酒，“你爹这个月寄钱回来了。”
老赵的大儿子赵建国，三个月前通过县劳动局去了夏国谅山的建筑工地。
走的时候说好，工资县里统一结，每月往家寄二十块补贴。
结果这个月寄回来二十五块，信上说，夏国工地搞劳动竞赛，他拿了先进，多发了奖金。
二十五块，顶老赵小半个月工资。
老赵媳妇小声说：“建国在信里说，夏国那边确实不一样。工地食堂顿顿有荤腥，星期天还改善生活，有鱼有肉。
工人住的是砖瓦房，有电灯，有自来水。他那个工棚，还配了台收音机，晚上能听夏国的广播。”
“收音机？”小孙女儿眼睛亮了，“咱们家什么时候能有？”
“等你爸攒够工业券。”老赵媳妇摸摸孙女的头，“或者等你爸再多干几个月。”
老赵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他心里滋味复杂，儿子在外国打工，说出去不好听。
工农阶级万岁，还是钱万岁？
不过实实在在寄回来的钱，让他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这个月，家里买了两斤斤猪肉、两斤白糖，还给小女儿买了双新球鞋。
这都是以前舍不得的。
孙子突然说到：“阿公，我们物理老师说，夏国去年有了蘑菇蛋。咱们国家什么时候能有？”
老赵手一抖，酒洒出来一点。
“别瞎咧咧了，赶紧吃你的饺子去。”
凭祥往南的公路上，最后一班运输车正在过关。
车上装的是夏国订购的特种木材，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桂省山里常见的杉木、松木。
但夏国那边要求高，要直径三十厘米以上、纹理直、无疤结的。
这种木头，国内用不上，卖给夏国却能换回急需的化工原料和机械设备。
检查站这边，边防战士小陈看着车队远去，对老兵班长说：
“班长，这半年，过往的车越来越多了。”
班长抽着烟：“嗯。以前一天三五辆，现在一天二三十辆。拉的货也不一样了，以前是粮食为主，现在木材、矿石、土特产什么都拉。”
“夏国要这么多东西干嘛？”
班长吐出烟圈：“建工厂，搞建设。他们发展快，胃口大。不过也好，他们要什么，咱们就有什么。一来一往，我们能赚不少钱呢。”
小陈犹豫了下：“可这么搞，会不会太靠近资本主义了？自由市场，私人买卖，还有工人提资本打工......”
班长笑了，拍拍他的肩：“小伙子，记住一句话，能搞到钱就行，你管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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