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太后崩

寿康宫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太后歪在榻上，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痰音，每一声咳嗽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竹息跪在榻边，手里捧着帕子。太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竹息连忙用帕子接住，展开一看，那素白的帕子上，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竹息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发颤：“太后……太后……”

太后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她睁开眼，看着竹息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她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竹息的脸，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竹息啊……哀家……怕是不行了。”

竹息拼命摇头，握住太后的手：“太后，您别这样说！太医都在外头候着呢，奴婢这就把他们传进来！”

太后摇摇头，手上微微用力，制止了她。

“不必了。”太后喘了口气，“哀家病得糊里糊涂，可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哀家不甘心啊……竹息，哀家为了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荣耀，一直保着宜修的后位。可到头来……她恨上了哀家，还给哀家下毒。”

竹息哭着，不断给太后拍着背。

太后继续道：“如今皇上那般待她，彻底抹去了她的存在，只承认纯元一人为后……可是，往后该如何是好？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未来，谁能护住？”

她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当初……宜修如何对纯元下的手，哀家不是不知道。”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只是纯元那性子，着实不堪为后。整日里不是歌就是舞，风花雪月，吟诗作对，过分关心政事，对后院管教一概不上心……且无能。觉罗氏的手也伸得太长……哀家只能选择宜修。”

竹息听着，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给她揉着胸口。

太后喘了几口气，又道：“哀家千辛万苦……成了太后。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断送啊。”

竹息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后，如今皇位上的是您的儿子，将来即位的也是您的孙子。您的心血没有白费！而且恂亲王受皇上器重，兄友弟恭，如今乌雅氏在前朝也有人了。”

太后听了，一边流泪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又悔恨的复杂神色：“是啊……哀家想差了。一心只盯着后位，却忘了……宜修她残害妃嫔皇嗣，哀家以往的纵容，让哀家的孙子们死的死，残的残……”

她闭上眼，眼泪不停地流：“所幸……如今还有些能继承大统的孩子们。可是……哀家对不住皇上，对不住哀家那些枉死的皇孙啊……”

竹息握紧她的手，声音哽咽：“太后，这不能怪您。您多番劝过皇后，但她依旧如此。这不是太后的过错。是皇后执迷不悟，是皇后害死了这么多人。她若早听太后的，收手就不必如此了。”

太后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她猛地抓紧竹息的手，声音急促起来：

“快……快通知皇上！哀家时日不多了……哀家有话同他说！”

圆明园，九洲清宴，皇上正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边关事务，殿内气氛凝重。小夏子忽然匆匆入殿，脸色发白，也顾不得规矩，扑通跪倒：“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她……太后娘娘她不好了！”

皇上霍然起身，手中的奏折“啪”地掉在案上。他脸色大变，厉声道：“回宫！即刻回宫！”

他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吩咐：“快！让弘晅赶紧随着一同前往寿康宫！还有弘明、弘春！,快去通知他们!”

小夏子应声飞奔而去。

敦亲王也连忙吩咐身边的侍卫：“赶紧通知福晋，带着弘壤入宫！快！”

皇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派人通知老十四！他回京的车驾估摸就是今日能到，让他速速赶回宫！”

“嗻！”

寿康宫内，哭声一片。

寿康宫寝殿里跪了一地妃嫔。沈眉庄跪在最前头，身后是华贵妃等高位妃嫔，再往后是各宫的嫔位。

阿哥公主们跪稍前些的地方，还有恂亲王的两个儿子弘明、弘春。几个孩子的眼睛都红红的，咬着嘴唇强忍着泪。

殿外是嫔位以下的妃嫔，还有王爷福晋们跪了一地。果郡王福晋玉隐挺着大肚子，由小红搀扶着，艰难地跪着。

殿内，皇上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太后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

“皇额娘……”皇上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坚持住！老十四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太后费力地睁开眼，目光在殿内扫过，落在地上跪着的那些妃嫔皇嗣身上。她喘了口气，用尽力气道：“皇上……让他们先下去。哀家有话……同你说。”

皇上点点头，抬手示意。竹息连忙起身，带着妃嫔皇嗣们退到殿外。

殿门合拢，寝殿内只剩下皇上和太后母子二人。

太后反手抓住皇上的手，那枯瘦的手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攥得皇上手背发白。她看着皇上，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些年……你辛苦了。哀家当年将你给了别人……是哀家这辈子的痛。”

皇上眼眶中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太后继续道：“哀家感激你……感激你能信任老十四，没有让哀家与他也母子分离，还重用他，让他的孩子们也能在京中立足，有爵位……哀家感激你。”

皇上哽咽道：“皇额娘，别说了……”

太后摇摇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着阿哥们长大，儿孙围绕……皇上的皇位稳固，后继有人……哀家这辈子，值了。”

皇上握紧她的手，声音发颤：“皇额娘，您会长命百岁的。”

太后又摇摇头，目光变得认真而急切：“哀家怕是不行了，只一样，哀家放心不下。皇上，你一定要答应哀家。”

她说着，使劲抓紧皇上的手。

皇上含泪点头：“皇额娘请说，儿子听着。”

太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皇上……你断不能再立后。”

皇上微微一怔。

太后继续道：“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前朝不得力。这家族的荣耀，也就只有皇后母族这一条路了。若再立后，他们便……再无依仗。”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弱却更坚定：“如今的你，也无需中宫母族力量协助。皇上，这是哀家唯一的心愿……后宫不得干政，可这也是唯一哀家能为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所做的事了……求皇上成全。”

皇上看着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母亲，看着她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想起她这一生的筹谋与付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子……答应皇额娘。”

太后看着他的态度，终于放下心来。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软地瘫在榻上，眼神开始涣散。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小夏子急声道：“皇上！恂亲王到！”

皇上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满身尘土、一脸狼狈的人影冲进殿内。恂亲王扑到榻前，看着太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泪夺眶而出，抓住太后的手，哽咽道：“皇额娘！儿子回来了！您看看儿子！”

太后拼尽全力睁开眼，终于看到了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她伸出颤抖的手，抓住皇上和老十四的手，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泪流满面。

“老十四……你回来了……”

恂亲王哭着不断点头。

太后看着他，又看向皇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哀家怕不行了……今后，你一定要听你皇兄的话。皇上也会好好待你的……可听懂了？”

皇上和恂亲王对视一眼，含泪点头。

太后看着他们点头，脸上露出最后的、欣慰的笑容。她松开手，对皇上道：“让孩子们……进来。让哀家……最后看一眼。”

皇上连忙抬手示意。殿门大开，孩子们鱼贯而入，跪在榻前。

太后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眼底满是慈爱与不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手缓缓垂下，闭上了眼。

“皇额娘——！”

“皇祖母——！”

“太后——！”

殿内瞬间哭声震天，殿外也哭成一片。

皇上握着太后的手，久久不放。恂亲王跪在榻前，头抵着榻沿，肩膀剧烈颤抖。

竹息跪在一旁，早已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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