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殉葬

太后崩了，内务府忙着张罗丧仪。各宫的妃嫔们摘了花，换了素服，脸上的脂粉也淡了三分。日子总要过下去，宫里的规矩，丧仪过后，一切照旧。

如今中宫空悬，沈眉庄这位皇贵妃便是六宫之首，每日的请安，比从前皇后在时还要齐整些，至少华贵妃没整些幺儿子。

这日清晨，妃嫔们照例前往永寿宫给皇贵妃沈眉庄请安。

沈眉庄端坐于上首，通身素净，却不减半分威仪。她看着下首的妃嫔们依次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竹息殉葬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嘴，有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沈眉庄继续道：“虽说活人殉葬已在先帝爷时期就废止了，但皇上口谕，念竹息忠心护主，殉葬以从，着追封为‘贞烈侍姬’，位从七品，附葬于太后陵寝旁。”

殿内一片唏嘘。

敬妃叹了口气，开口道：“如此忠仆，确实难得。能得皇上如此追封，也算哀荣了。”

众人纷纷点头，却没人再多说什么。竹息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太后去了，她选择殉葬，也算全了主仆一场。只是这活人殉葬的旧例，终究让人心里有些发寒。

沈眉庄又安排了几件宫务，无非是各宫分例、衣料发放、太医轮值之类的事。妃嫔们听了，各自领命。沈眉庄便挥了挥手，让众人散了。

只留下夏冬春和安陵容两人。

待殿门合拢，安陵容才开口：“果郡王福晋前些日子诞下了一名男婴，宗人府向皇上上奏袭封果郡王。皇上允了。王府事宜由长史打理，派了恒亲王监护。如今福晋该称太福晋了。”

沈眉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夏冬春接过话头，一脸八卦：“我听说啊，那瑚锡哈理夫人突发疾病去了。他们旁支的人跑到果郡王府报丧，太福晋说她刚产子，血光未净，不便出门，便让旁支长辈领了二百两银子，给瑚锡哈理夫人办丧仪。一应开销从这银子里出，不够再派人来说。该请的和尚道士一个不能少，该做的法事一天不能缺。”

安陵容挑眉：“瑚锡哈理府上打算简办？”

夏冬春撇撇嘴：“说是担心瑚锡哈理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过度，所以打算草草办了。这才有了太福晋那一说。”

沈眉庄眸光微动：“如此快便传开了？太福晋派谁去瑚锡哈理府的？”

夏冬春道：“派了她贴身婢女小红去的。听说很是尽心，瑚锡哈理夫人丧仪所有细节，都跟进到位，一样没落下。”

沈眉庄沉吟片刻，道：“如今太后丧仪还在筹备，瑚锡哈理府那边，让咱们母家人派人上门慰问，送上厚礼便好。咱们自己人不要过去了，怕被误伤。况且瑚锡哈理夫人的丈夫死得也不光彩，如今不合适有任何来往。”

夏冬春点点头，忽然表情古怪起来，压低声音道：“我听弘历告诉我，昨儿个，慎郡王入宫，求皇上在宗亲中过继个孩子给慎郡王府。是有这事吗？”

安陵容眼睛一亮，满脸兴奋地看向沈眉庄：“这是什么热闹？”

沈眉庄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随即正色道：“昨日皇上来永寿宫，跟我说了此事。慎郡王说，怕是之前驻军处督查时被贼人所伤，伤了根本。两个院判都瞧了，均说无办法。如今子嗣有碍，便想求从恂亲王府上选个孩子过继过去，承袭慎郡王一脉。”

夏冬春着急问道：“皇上同意了吗？”

沈眉庄摇摇头：“原本皇上也没什么意见，说会与恂亲王商量。可后来宣了恂亲王说起此事，恂亲王道：‘皇额娘此生憾事，便是让当年与皇兄的母子分离。如今我断不可能让孩子与我分离的。’皇上听了，便没再提。”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皇上安排恒亲王，让他从其他贝勒家已成年的阿哥们里选一个过继过去。直接断了慎郡王福晋想从小养大、培养感情的路。”

夏冬春听得津津有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太后临终前说的那话，虽隔着一扇门，可咱们在外头也听得真真的，不再立后。”

沈眉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也不算什么坏事。昨日皇上还说，晋了我哥哥为内阁侍读学士，从四品。今日旨意怕是该到了。”

夏冬春和安陵容对视一眼，齐声笑道：“恭喜姐姐！”

沈眉庄摆摆手，笑意却更深了些。

窗外，隐隐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也添了几分生机。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夏冬春和安陵容才起身告辞。

沈眉庄送至殿门，看着她们走远，才转身回殿。扶月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娘娘，果郡王太福晋那边，可要送些贺礼？”

沈眉庄脚步微顿，想了想，道：“备一份厚礼，等满月宴时送去。如今太后丧仪期间，不宜大肆庆贺。等丧仪过了再说。”

扶月应声退下。

沈眉庄走回窗边，望着外头的日光，沉默良久。

这宫里宫外，每一天都有人离开，每一天也都有新生命降生。玉隐的儿子，慎郡王的过继，她兄长的晋升……

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内殿走去。案上还堆着待处理的宫务。

而此时瑚锡哈理府上，白幔低垂，哀乐声声。

灵堂里棺木停在正中，香烛缭绕，纸钱纷飞。几个请来的和尚正围着棺木转圈诵经，木鱼声笃笃作响，混着若有若无的哭声，一派肃穆哀戚。

可这肃穆之下，暗流涌动。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娘正忙着准备丧仪的斋饭，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忙得脚不沾地。小红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袖口挽得高高的，正站在灶台边，盯着人熬粥。

“火小些，别糊了。”她吩咐道，厨娘连连点头，将灶火拨小了些。

小红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看到正在盯着熬药的浣玲。

小红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浣玲身边身后，两人的手轻轻碰了碰浣玲的手腕。

一枚小小的印章，悄无声息地从她袖中滑出，落入浣玲手中。

浣玲接过，随即收入袖中。随即各自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

老夫人的药正煎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的人依旧忙碌着，没人注意她。

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几个丫鬟守在廊下，见到浣玲端着药来，连忙迎上前。浣玲摆摆手，轻声道：“我来伺候吧。老夫人这几日伤心过度，身子弱，得仔细些。”

丫鬟们点点头，让开了路。

浣玲推门而入。瑚锡哈理老夫人比前几日又憔悴了许多。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浣玲走到榻前，轻轻唤道：“老夫人，该喝药了。”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示意浣玲扶她起来。

浣玲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随后将她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道：“老夫人好生歇着，奴婢在外头守着。有事您吩咐。”说罢便来到外间，添了些熏香，药味混着熏香的气息，有些呛人。

老夫人点了点头，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浣玲站在榻边，看着那张苍老憔悴的脸，沉默片刻。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妆台前。

妆台上摆着几个匣子，浣玲的目光最后落在最里头的紫檀木小匣子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私章放入匣中，埋在一堆首饰下面。合上匣子将一切恢复原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几个丫鬟还在守着。浣玲走到她们面前，低声道：“老夫人刚喝了药，睡下了。你们好生守着，别打扰她。有什么事，赶紧来叫我。”

丫鬟们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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