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番外:宫墙之外(五)
送走苏酥的马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后,苏沐风和苏纪之并未立刻离开。
他们在那个隐蔽的山坳里又静静停留了许久,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翻身上马,悄无声息地返回京城方向,但并未进城,而是在京郊另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农庄落脚。
烛光下,父子二人对坐,脸上并无苏酥脱身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凝重。
“父亲,酥酥虽已南下,但宫里那边……”苏纪之眉头紧锁,“绝不会轻易罢休。下人来报,今日宫门落锁又开,皇上亲自追出,动静不小。一旦发现普宁寺无人,下一步定会严查车夫和所有出城路径。”
苏沐风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历经宦海沉浮的锐利与果决:“所以,我们必须给他一个‘结果’,一个能暂时浇灭他疯狂搜寻之火的‘结果’。”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指向京城往西的一处险峻山道,“这里,落雁峡。明日,会有一辆马车坠崖。车毁,人亡,面目难辨。”
苏纪之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心脏猛地一缩:“父亲是说……李代桃僵?”
“是金蝉脱壳。”
苏沐风声音低沉,“庄家势大,皇上心思莫测,酥酥的离宫之路绝不能留下任何活口般的线索。唯有‘死’,才能斩断最直接的追索。我已安排妥当,三具身形与酥酥、春兰、秋菊相仿的女尸,一具男尸充作车夫,衣物配饰皆会仿制妥当。那辆马车,也会是类似的青篷车。”
他看向儿子,“此事需万分机密,参与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事后立刻远遁。”
苏纪之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更多的是决断:“儿子明白。为了酥酥能真正安全,这一步,必须走。”
纵然此法对得知“死讯”的亲人何其残忍,但比起酥酥被找回宫中可能面临的莫测命运,这短暂的“死别”之痛,必须承受。
次日,一场“意外”在落雁峡发生了。有樵夫和行商报案,称见到一辆马车失控坠入深涧。
地方衙役费力下到谷底,只见到摔得支离破碎的车厢和几具被野兽啃噬、又被山石水流冲击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残存的衣物碎片中,依稀可辨是女子衣衫,还有一枚未被完全冲走的、制式简单的银簪,以及一个属于宫中低等太监的腰牌残块。
消息层层上报,因涉及可能离宫的宫眷,很快便呈报到了御前。
御书房。
历千撤正对着墙上巨大的舆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江南区域划过。
夜影昨夜回报,出宫车夫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他心中的不安与焦灼如同野火燎原,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就在此时,沈高义白着脸,几乎是跌撞着进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皇……皇上……京兆尹急报……落雁峡……发现坠崖马车,车内……车内有几具尸首,其中……其中女子衣物碎片,疑似……疑似苏……”
“哐当!”历千撤手边的砚台被猛地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溅了他一身。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沈高义,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尖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高义以头抢地,泣声道:“皇上节哀……京兆尹报,疑似苏答应车驾坠崖,人……人已殒命……”
“不可能!”历千撤厉声嘶吼,一把揪住沈高义的衣领将他提起,赤红的双目仿佛要滴出血来。
“绝不可能!她不会死!她怎么能死?!假的!定是假的!”
他猛地推开沈高义,踉跄着就要往外冲,“备马!朕要亲自去验看!”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皇上!”沈高义爬着抱住他的腿,“那山涧险峻,尸身已不堪……皇上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那般污秽之地啊!”
“滚开!”历千撤一脚踢开他,状若疯魔,“朕要亲眼看到!不可能是苏酥!不可能!”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噗——”地一声,竟真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殷红溅在明黄的龙袍和前襟,触目惊心。
“皇上——!”沈高义和殿内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蜂拥而上想要搀扶。
历千撤却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血迹,眼神狠戾如受伤的孤狼:“朕没事!备马!立刻!”
那口血仿佛抽空了他部分虚浮的躁动,剩下的是更加冰冷而偏执的决心。
落雁峡谷底,气氛凝滞。被紧急清理出的略平整的空地上,白布盖着几具残缺的尸身。
浓重的腐败气息与山涧水汽混合,令人作呕。京兆尹及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
历千弃一步步走近,脚步沉重。沈高义想替他掀开白布,被他一把推开。他亲手,颤抖着,掀开了盖在居中那具女尸脸上的残布。
面目全非,肿胀腐烂,确实无法辨认。衣物是粗糙的,但颜色样式有几分相似,那枚银簪也静静躺在旁边。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个他最恐惧的结果。
然而,就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即将淹没他时,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尸体裸露出的手腕、脖颈等未被完全损毁的皮肤。
没有……那颗他曾在缠绵时于她右手虎口附近细细亲吻过的、极淡的、形如小米的红痣!
那是她早年不慎被热油溅到留下的细微疤痕,平日几乎看不见,只有离得极近,或在某种特定光线下才能察觉。他曾笑称那是她的“朱砂记”。
他又猛地抓起尸体的手,手指纤细,但指甲形状、指关节的细微纹路……不对!全都不对!这双手,没有她常年习练绣工留下淡淡的特定薄茧分布,也没有她无名指内侧那处几乎微不可察的旧针痕!
更重要的是,这具尸体给人的感觉……僵硬、陌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苏酥”的鲜活气息。
哪怕面容尽毁,一个人留在身体上的细微印记和感觉,是难以完全伪造的。
历千撤缓缓直起身,方才几乎将他击垮的恐慌和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怒的清明,以及更深切的后怕。
她没死!这不是她!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李代桃僵!
他松开手,任由那残布落下,盖回那可怖的容颜上。
转身,面沉如水,对跪了一地的官员吐出冰冷的话:“仔细收敛,按律处置。”然后,不再看那“现场”一眼,大步离开。
回到御书房,压抑的怒火与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屏退所有人,独自站在窗前,良久,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窗棂上,木屑刺入手背,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沈高义。”
“奴才在。”
“传朕口谕,”历千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骇人的风暴,“今日落雁峡之事,对外宣称苏答应不幸罹难,稍后以嫔位礼制发丧。但对内,”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给朕继续找!加派人手,扩大范围,生要见人,死……朕要见到真正的尸!找不到,相关人等,提头来见!”
“嗻……嗻!”沈高义冷汗涔涔,连滚爬爬地下去传令。
“夜影。”历千撤对着空气道。
黑影浮现:“陛下。”
“连死尸都备好了,时间掐得如此精准,且深知宫中妃嫔离宫大致时辰与路线,却不知酥酥手上那只有近身宫女才清楚的细微旧疤……”
历千撤缓缓踱步,思路在极度的情绪波动后反而异常清晰,“此非宫内人所为。有此能力、动机,且会如此不惜代价护她周全的……只有苏家。”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情绪复杂:“你亲自去一趟苏府。问苏沐风、苏纪之,苏酥下落。
记住,”他特意强调,声音艰涩,“不可用刑,不可伤他们分毫。他们……是酥酥的父兄。”
若伤了他们,以她那执拗的性子,若知道了,恐怕今生都不会再原谅他。
夜影领命而去。
然而,苏府之行,并未得到历千撤想要的答案。
夜影回报,去到苏府苏沐风已听闻女儿“坠崖身亡”的噩耗,当场老泪纵横,悲痛欲绝,反复追问细节,状若疯癫。
苏纪之则是赤红着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扬言要亲自去落雁峡查看,被府中下人拼死拦下。
而苏夫人唐氏,更是听到消息便惨叫一声,直接晕厥过去,府中一阵忙乱请医。
整个苏府沉浸在真实的、巨大的悲痛之中,毫无作伪痕迹。
苏沐风拉着夜影的手,涕泪交加:“夜影大人,皇上……皇上一定要为我那苦命的酥儿做主啊!她好好的怎么会坠崖?是不是有人害她?是不是庄家?皇上……”
其情其景,连冷硬如夜的影卫,都微微动容。
历千撤听完夜影一丝不苟的汇报,沉默了很久。苏家表现无懈可击。要么,他们真的不知情,那具尸体或许真是意外?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尸体绝非苏酥。要么,苏沐风的心机与演技,已然深到了连丧女之痛都能模拟得以假乱真的地步。
他更倾向于后者。
“江南……”历千撤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苏夫人唐氏,出身江南唐家。酥酥若想彻底隐匿,江南是她最可能去,也最容易得到庇护的地方。”
他立刻下令,派出另一队精干人手,持密令前往江南,暗中查访唐家及其相关产业,寻找任何关于年轻陌生女子投靠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天天过去。落雁峡“苏嫔”的“葬礼”举行,后宫之中,有人唏嘘,有人暗喜,很快便被新的风波所掩盖。
唯有皇帝,看似恢复了正常,甚至更加勤于政务,尤其是雷厉风行地处理西南战事善后,揪出军中蠹虫,论功行赏,稳定军心。
但沈高义却看得清楚,皇上吃得极少,眼下的青黑日益浓重,批阅奏章时常常突然怔忡出神。
太后闻讯前来劝慰,历千撤恭敬听着,却眼神空茫,显然未入耳。
他像一架绷紧到极致的弩机,全靠处理不完的朝政和暗中寻人的执念支撑着,不敢有片刻停歇,因为一旦停下,那噬心的恐慌与空虚便会将他吞噬。
庄妃在这期间继续作乱,谋害舒嫔“皇嗣”,被查出。且证据确凿,继而牵出宁王世子案的更多线索。
历千撤毫不手软,下令彻查。庄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顺藤摸瓜,庄士杰通敌卖国、构陷苏家的罪行也渐次浮出水面。
历千撤早有准备,铁腕之下,庄士杰被斩首,庄府被抄家,党羽清洗。朝堂为之震肃。
尘埃落定,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庄家倒了,潜在的威胁去除了一个,可他想与之分享这份“胜利”、想告诉她“朕为你出气了”的那个人,却依旧杳无音信。
江南的搜寻毫无进展,唐家并无异样,苏酥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浩瀚的江南烟雨,彻底消失了。
他开始时不时地“消失”。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整天。沈高义知道,皇上是换了常服,亲自带着几个绝对心腹,在京城周边,或根据一些极其微末、甚至可能是臆想的线索,去往更远的地方寻找。
他会长时间站在一些普通的客栈、码头、路口,望着来往的行人,眼神梭巡,带着渺茫的希望和更深的失望。
每次无功而返,他的沉默就更深一分,周身的寒气也更重一层。
他几次召见苏沐风,或询问政务,或赏赐抚慰,言语间总会不经意地提起苏酥的旧事,仔细观察苏沐风的反应。
苏沐风每次都是恰到好处的悲痛、怀念,以及对他关怀的感激,无懈可击。
御书房的灯,常常亮至天明。案头堆积的奏折后面,压着一幅他亲手画的、未完成的女子小像,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轮廓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却总觉得画不出她最初望向他时,那璀璨如星、满是依恋的光彩。
最终,他只是将笔搁下,任由那未完成的画像浸在昏黄的灯光里。
他找不到她。
但他从未放弃。
寻找,成了他帝王生涯中,一项沉默而固执的日常,如同呼吸。
朝堂之上,他是乾纲独断的君王;深宫之内,他是日渐沉默的孤家寡人;而在他不为人知的心里,那个空缺的位置,始终为那个决绝离去的女子保留着,带着悔,带着痛,带着不曾熄灭的、近乎执念的火焰。
江南的春色,年复一年,绿了芭蕉,红了樱桃。而那场精心策划的“死亡”背后,真正的生机,正在遥远的山水之间,悄然生长。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48014/41001370.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