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番外:宫墙之外(四)
马车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换马,几乎不曾停歇。
苏酥知道父亲安排得周密,但心中那根弦始终未曾完全放松。
离京城越远,那种被窥视、被追逐的隐忧才稍稍淡去,却并未消失,只是化作了潜意识里夜半风声中隐约的蹄响,或是陌生客栈外偶然停留的身影。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一路颠簸,风尘仆仆。从京城到江南,即便是走最便捷的官道快马加鞭,也非三五日可达。
他们为避人耳目,常绕行偏僻小道,穿州过县皆谨慎低调,更是耗时不菲。
算算日子,自那夜在京郊与父兄含泪分别,车轮已辗转了十余日。
沿途景色从北方的开阔苍茫、衰草连天,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疏朗的树林,再到水网渐密、阡陌纵横。
空气愈发湿润,风也少了凛冽,添了柔和。
当马车终于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驶入一处被群山环抱的静谧谷地时,苏酥知道,江南到了。
这一日,马车驶入的并非繁华州府,而是一处藏于山坳的古镇。
镇子极小,白墙黛瓦错落有致,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穿镇而过,几座石板小桥连接两岸,与京城恢弘的皇城御道、熙攘的街市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婉约宁静、与世无争的气息。
马车并未在镇中停留,而是沿着溪流边的青石板路,逐渐往镇后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行去。
山路蜿蜒,愈行愈幽,耳边是潺潺水声与啾啾鸟鸣,鼻尖萦绕着草木泥土的清新气息,以及冬日里依然隐约可辨的、某种清冷的花香。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人迹几乎断绝之处,马车终于在一处毫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
这宅院背倚陡峭山崖,前临深涧溪流,两侧是茂密得难以穿行的古树林,唯有这一条隐蔽的小径通达。
门墙高大,却是就地取材的粗粝山石垒砌,与山色浑然一体,墙头爬满了经冬犹绿的藤蔓,若非特意寻找,极易忽略。真正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幽僻所在。
“小姐,到了。”赶车的护卫压低声音道,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抵达终点的轻松。
春兰和秋菊先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清冽湿润的山间空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酥下来。
连日的奔波让主仆三人都面带倦色,衣裙也沾染了尘灰,但此刻,望着眼前这扇看似朴拙却透着安稳厚重气息的门扉,眼中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近乎虔诚的光亮。
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放下戒备的地方。
几乎是车门声响的同时,那扇厚重的木制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位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色棉袍的老者快步迎出,他面容清癯,目光清明,行动间稳健利落。
看到苏酥,他眼中闪过激动,随即化为周全的恭敬,上前深深一揖:“可是小小姐到了?老奴姓陈,是这山居的管家。夫人月前便来了急信,让老奴务必早早准备周全,恭迎小小姐。老奴日日盼着,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苏酥听到“月前”二字,心中微动。原来母亲那么早就在为自己筹划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显然极为可靠的陈管家,轻轻颔首,声音因长途跋涉和心绪波动而有些低哑:“陈管家不必多礼,日后多有劳烦。方才管家说……我娘月前就在做准备了?”
“正是。”陈管家侧身引路,示意护卫将马车从另一处更隐蔽的入口引入院内,自己则亲自领着苏酥主仆入门。
他边走边低声细说,语气里带着对旧主的深切情谊,“小小姐有所不知。此处山居,乃是当年主家,也就是小小姐的太姥姥,私下置办的产业。太姥姥她老人家,从小就最疼爱小姐,小姐便是您的母亲。当年小姐以商贾之女的身份,决意远嫁京城苏家,太姥姥是既喜又忧。喜的是小姐觅得良缘,忧的是门第有别,怕小姐在京城高门内受了委屈,将来连个退身之所都没有。”
穿过一道简朴的影壁,里面竟别有洞天。
陈管家继续道:“于是,小小姐的太姥姥悄悄动用了自己的体己,寻觅多年,才找到了这处山水俱佳、又极为隐秘的谷地,建了这所宅子。地契、房契都在太姥姥自己手里,连唐家本家的人都不知道。”
“当时老奴在旁,小小姐的太姥姥对小姐说:囡囡,这里就是你的底气。无论何时,若是倦了、累了,或是……需要躲一躲清静,就回来。姥姥给你留着门,留着灯。’”
苏酥静静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未见过那位远在江南、据说极为精明又慈爱的太姥姥,但通过这些话语,一位深谋远虑、对晚辈倾尽疼爱之心的老人形象,已然栩栩如生。
母亲从未提及这份厚重的嫁妆,想来是将其视为最后的底牌和念想,若非此次变故,恐怕会一直珍藏下去。
这份跨越两代、沉静无声的庇护,让她冰冷了许久的心房,渗入了一丝温热的暖流。
“小姐嫁去京城后,与姑爷琴瑟和鸣,多年来书信中总是报喜,老奴也跟着高兴。原以为这山居会一直空置下去,只当是个念想。”
陈管家说着,已引着她们过了二门,声音里带着感慨,“没想到,上月突然接到小姐密信,嘱托老奴收拾准备,说小小姐不日将至,要长住。老奴便知……定是京城有了风波。小小姐放心,此地绝对隐秘安全,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仆役也都是几代在这里伺候、签了死契的可靠人。您只管安心住下,外面纵然翻天覆地,也扰不到这片山水的清静。”
说话间,他们已步入宅院主体。苏酥抬眼望去,心中不由暗赞太姥姥的眼光和手笔。
这虽是一处隐居山宅,却并非简陋茅舍,而是一处规制严谨、建造精良、与山势完美融合的四进大院。
首进是轿厅与接待寻常访客的厅堂,虽不大,但梁柱用材扎实,陈设清雅,墙上挂着意境幽远的山水画,多是本地风光,案上摆放的瓷瓶插着几枝应时的腊梅,冷香暗浮。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二进的正院。这是宅子的核心,正面是五间高大的正房,用作日常起居、书房和主卧,两侧是带耳房的厢房。
庭院极为敞亮,青石板铺地,缝隙间生出茸茸青苔。院子一角,巧妙地借着一处天然凹陷的山石,引了活泉成一小池,池水清冽,几尾红鲤悠游其中。
池边植着一株老梅,枝干遒劲,正值花期,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为这冬日山居平添了无限生机与雅意。
檐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养着颜色鲜亮的相思鸟,鸣声清脆。
三进更为幽静,是内眷休憩之所。庭院略小,但更为精巧,有一架紫藤,冬日里虽无花叶,但盘曲的枝干如龙蛇游走,覆盖了整个花架,可想见春夏时的繁盛荫蔽。
正房与厢房的门窗皆是细致的雕花隔扇,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光而不透风。
最后一进,则是一个小小的园子,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精心打理过的山野一角。
倚着后山崖壁,叠石为景,石间有兰草蕨类自然生长。
一道小小的瀑布从崖壁缝隙渗出,潺潺流入下方的石潭,潭边设有茅亭、石凳。园中梅树更多,间或还有几株高大的山茶,正开着碗口大的红花,热烈而寂寞。
站在这里,仰头是苍崖翠柏,俯首是清泉幽潭,仿佛已将整座山的幽静都纳入了怀中。
这宅子没有京中府邸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雅”、“隐”、“安”三个字。
用材皆取本地山石、硬木,结实耐用;布局依山就势,不显突兀;陈设清雅而不失舒适,显然是用尽了心思,既要住得舒服,又要不引人注目。
春兰和秋菊早已看呆了,她们原以为逃出宫廷便是吃苦的开始,却没想到竟是来到了这样一个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陈管家见苏酥默默打量,眼中虽有惊叹却无不满,心中稍定,温声道:“小小姐,热水膳食早已备好。您长途跋涉,身子最要紧。不如先沐浴解乏,再用些清淡饮食,好好歇息一夜。余下诸事,明日再安排不迟。”
苏酥确实感到浑身骨架都快被颠散了,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点了点头,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有劳陈管家安排。”
沐浴的热水散发着草药淡淡的清香,据说有解乏安神之效。
换上柔软干净的细棉寝衣,坐在温暖如春的饭厅里,桌上摆着的并非山珍海味,而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清蒸鲈鱼、腌笃鲜、荠菜豆腐羹、桂花糖藕,并一钵熬得米花烂熟的碧粳米粥。
食材新鲜,烹调得宜,味道清爽鲜美,抚慰了饱受干粮折磨的肠胃。
饭后,苏酥几乎是被春兰和秋菊搀扶着回到三进正房的卧房。
房间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床铺上铺着厚厚软软的锦被,熏着淡淡的、助眠的梅花香。
窗外,山风过林,发出舒缓的松涛声,间或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更衬得夜寂静深幽。
躺在陌生的、却无比安稳舒适的床榻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有一丝奇异的清醒。
十余日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终于画上了句号。
宫墙、纷争、帝王、阴谋……都仿佛成了上辈子遥远而模糊的梦。耳边不再是宫廷里更漏冰冷精确的滴答,而是山间自然的天籁。
春兰吹熄了最后一盏灯,轻轻掩门出去。
黑暗中,苏酥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阴影。
这里就是她未来的安身之所了吗?太姥姥的深谋,父母的苦心,陈管家的周到……她像是被一层层柔软的茧包裹了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
一滴温热的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不是悲伤,不是惶恐,而是一种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弛的酸软,一种劫后余生、终于着陆的虚脱与庆幸。
她轻轻吐出一口长久以来郁结在胸中的浊气,闭上了眼睛。
新的生活,就在这江南深山幽幽的梅香与潺潺的泉声中,正式开始了。
而千里之外京城的风暴,暂时,与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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