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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7章空屋七日


第一天,阿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它习惯性地抬头,想看看藤椅上的老李。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它自己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小伟昨晚留下的毯子。晨光微熹,给院子里的景物镀上一层冰冷的淡青色。

阿黄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它跳下藤椅,跑到屋门口,用爪子挠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门锁着。里面没有声音。

它又跑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遛鸟的刘爷爷提着鸟笼慢慢走过。看见阿黄,刘爷爷停下来,隔着门缝说:“阿黄,别挠了,你爷爷住院了,过几天就回来。”

阿黄听不懂“住院”,但它听懂了“过几天就回来”。它停止呜咽,尾巴轻轻摇了摇,眼睛望着刘爷爷,似乎在问:几天是几天?

刘爷爷摇摇头,叹了口气,提着鸟笼走了。

阿黄回到藤椅旁,没有跳上去,而是趴在了椅子边的地上。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眼睛望着院门。

早晨的阳光慢慢爬进院子,照在阿黄身上,暖洋洋的。如果是平时,老李会在这个时间搬出藤椅,坐在这里晒太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老李会轻轻摸着它的头,说:“今天天气好。”

今天天气也好,阳光灿烂,天空湛蓝。可是藤椅是空的。

上午,王阿姨来了。她端着一碗粥,粥里拌了些肉末。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阿黄,吃点东西。你不吃饭,爷爷回来要心疼的。”

阿黄闻了闻,粥的香味让它肚子咕咕叫。它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但它只是舔了几口,就又把头扭开,继续望着院门。

王阿姨又劝了几次,阿黄都不肯好好吃。最后王阿姨只好把碗放在屋檐下:“那我放这儿,你饿了就吃。”

她走到屋门口,用钥匙打开门,进去了一会儿,大概是检查窗户煤气什么的。出来时,她手里拿着老李的一件旧外套。她走到阿黄身边,把外套铺在阿黄旁边:“这个给你,上面有爷爷的味道。”

阿黄立刻把鼻子凑过去,深深地吸气。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还有一点点药味,但更多的是那种它熟悉的、安心的气息。它用爪子把外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然后把脑袋搁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王阿姨看着它,眼圈有点红。她摸摸阿黄的头,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走了。

阿黄趴在外套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每次巷子里有脚步声,它都会立刻抬起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但那些脚步声,有的轻快,有的沉重,有的急促,有的缓慢,都不是老李的。

下午,小伟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狗粮和几个罐头。他把狗粮倒进阿黄平时吃饭的碗里,又开了一个罐头,浓郁的肉香飘出来。

“阿黄,来,吃点这个。”小伟把碗推到阿黄面前。

阿黄看了看,还是没动。它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

小伟蹲在它旁边,陪它待了一会儿。他看着阿黄固执的眼神,看着它趴在那件旧外套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很难受。他知道狗的记忆不长,但感情很深。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阿黄,老李可能要在医院住很久,甚至……可能回不来了。

他只能说:“阿黄,爷爷在医院治病呢,治好了就回来。你要好好吃饭,不然爷爷回来看到你瘦了,会难过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爷爷回来”。它终于低下头,慢慢吃起了罐头。吃得很慢,吃几口就停下来,抬头看看院门。

小伟看着它吃完,又给它换了干净的水,然后把狗粮碗和清水碗都放在阿黄容易够到的地方。

“我晚上再来看你。”小伟说,也摸摸阿黄的头。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算是回应。

第二天,阿黄醒得更早。天还没亮,它就站在院门口,透过门缝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它记得老李有时候会早起,天不亮就带着它去护城河边散步。那时候街上没人,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和早起的鸟叫声。老李走得很慢,它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等他。

今天没有老李,没有散步。

阿黄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发白。它回到院子里,在槐树下转了一圈。树下堆着老李前几天扫起来的落叶,已经有些干了。阿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些叶子,然后叼起一片最大、最黄的,走到藤椅边,把叶子放在椅子下面。

它记得老李说过,叶子堆在这里,好看。

放好叶子,它又趴回老李的外套上。外套上的味道淡了一点,但还是很清晰。阿黄把整个脸都埋进去,深深地呼吸。

上午,王阿姨又来送饭。这次是煮熟的鸡肝拌饭。阿黄吃了一半。

下午,小伟没来,来的是刘爷爷。刘爷爷提着鸟笼,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对着阿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老李人好,说阿黄是条好狗,说医院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但没办法,病了就得去。

阿黄安静地听着,偶尔摇一下尾巴。刘爷爷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留下一个煮鸡蛋,剥了壳,放在阿黄碗里。

阿黄闻了闻鸡蛋,没吃。

第三天,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冬雨,不大,但很冷。雨滴从屋檐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院子里很快湿了一片。

阿黄没有躲雨。它依旧趴在老李的外套上,外套很快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阿黄不在乎,它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院门。

雨水顺着它的毛往下滴,它偶尔抖一下身子,甩掉一些水珠,但姿势不变。

王阿姨打着伞过来,看见阿黄淋在雨里,心疼得直跺脚:“哎哟你这傻狗,下雨了也不知道躲躲!快进来,进屋来!”

她打开屋门,想招呼阿黄进去。阿黄看看敞开的屋门,又看看院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屋里没有老李,进去有什么用?

王阿姨没办法,只好从屋里拿出一把旧伞,撑开,插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勉强给阿黄挡一挡雨。她又拿了一块塑料布,盖在阿黄身上。

“你这倔狗,跟你爷爷一个脾气!”王阿姨抹了抹眼角,把饭放在伞下,匆匆走了。

阿黄在雨里等了一天。雨水打湿了它的毛,冷到了骨头里。但它觉得,这冷,比不上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第四天,雨停了,但气温更低了。地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踩上去嘎吱响。

阿黄的鼻子干干的,眼睛也有些发红。它吃得越来越少,王阿姨送来的饭,它只吃几口。水喝得也不多。

它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老李的外套上,眼睛望着院门。偶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圈,到槐树下叼一片落叶,放到藤椅下面。椅子下面的叶子已经堆了一小堆,黄的,褐的,干枯蜷曲。

下午,巷子里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不是停在这附近,是从远处开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阿黄却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冲到院门口,疯狂地用爪子挠门,喉咙里发出尖利急促的叫声。它记得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带走了老李!

它叫了很久,直到救护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它还在叫,声音从尖利变成嘶哑,最后变成低低的、绝望的呜咽。

王阿姨跑过来,隔着门喊:“阿黄!阿黄别叫了!不是爷爷!不是来接爷爷的!”

阿黄听不进去。它趴在门后,身体颤抖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五天,阿黄明显瘦了。原本圆润的身形变得有些嶙峋,毛色也失去了光泽。

但它还是趴在老地方,守着院门。

小伟中午过来,看到阿黄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试图带阿黄去屋里,阿黄不肯。他试图抱阿黄,阿黄轻轻躲开了,没有咬他,但眼神里的拒绝很明显。

“这样下去不行。”小伟对王阿姨说,“阿黄会生病的。它不肯进屋,不肯好好吃东西,这么冷的天……”

王阿姨也着急:“那怎么办?老李不在,它谁的话也不听啊。”

“要不……我带它去医院看看老李?”小伟试探着问。

王阿姨愣了一下:“医院能让狗进吗?”

“偷偷的,就看一眼。让阿黄知道老李还在,也许它就能安心吃点东西了。”小伟说,“我认识医院后门看门的老张,塞包烟,说说好话,也许能通融一下。”

王阿姨想了想,点点头:“也好。总比这么耗着强。阿黄这模样……我看着都心疼。”

第六天早上,小伟来了。他拿着一个大的帆布背包,对阿黄说:“阿黄,走,带你去看爷爷。”

阿黄听到“爷爷”,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它看着小伟,又看看那个背包,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弱的、希望的光。

小伟把背包打开,示意阿黄进去。阿黄犹豫了一下,它不喜欢狭小的空间。但“去看爷爷”的诱惑太大了。它慢慢地、试探性地钻进了背包。

小伟拉上拉链,只留了一个缝隙让阿黄呼吸。他把背包背在身前,拍了拍:“阿黄乖,别出声,我带你去看爷爷。”

阿黄在背包里很安静,一动不动。

小伟骑着自行车,背着阿黄,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来到了市立医院。他没有走正门,绕到了后面的小门。看门的老张果然在,小伟递过去一包烟,低声说了几句。老张看看四周,挥挥手,让小伟快点进去。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阿黄在背包里不安地动了动,小伟轻轻拍了拍背包:“快到了,阿黄,乖。”

他们上了三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病房门口。小伟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了看,老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他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小伟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把背包打开一点,让阿黄的头露出来。

阿黄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它闻到了!是老李的味道!虽然混合着浓浓的药味和消毒水味,但它还是清晰地分辨出了那个熟悉的气息!

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开始往外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急切的呜咽。

“嘘,阿黄,小声点。”小伟低声说,把它从背包里完全抱出来。

阿黄一落地,就想往病房里冲。小伟赶紧拉住它,只让它站在门口,能看见里面的老李。

老李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和小伟对上,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下移,看到了蹲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的阿黄。

那一刻,老李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光闪了一下。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慢慢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很吃力地,朝着阿黄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阿黄的尾巴瞬间疯狂地摇动起来!它想叫,但被小伟捂住了嘴。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激动得发抖,爪子在地上刨着,想冲过去,又被小伟紧紧抱住。

老李看着阿黄,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又慢慢闭上了。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渗进雪白的枕头里。

“好了,阿黄,看到爷爷了,爷爷没事。”小伟轻声说,把阿黄重新抱起来,塞回背包,“我们该走了,不能待太久。”

阿黄在背包里挣扎,它不想走,它想留在老李身边。但小伟拉上了拉链,背起背包,匆匆离开了病房,离开了医院。

回家的路上,阿黄很安静。不像来时那样充满期待,也不像之前那样绝望。它安静地待在背包里,一动不动。

小伟不知道阿黄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当他把阿黄从背包里放出来,放回院子时,阿黄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趴回老李的外套上,而是走到藤椅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身,慢慢走进了屋子。

这是老李住院后,阿黄第一次主动进屋。

第七天,阿黄依旧趴在老李的外套上,但它的眼睛不再死死盯着院门了。它有时候会看看天空,看看槐树,看看藤椅下面那堆落叶。

王阿姨来送饭时,惊讶地发现阿黄把碗里的饭都吃光了,水也喝了不少。

“阿黄,你吃饭啦?”王阿姨高兴地说,“这才对嘛,好好吃饭,等爷爷回来。”

阿黄抬头看看她,尾巴轻轻摇了摇。

下午,阳光很好。阿黄从外套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它走到槐树下,开始慢慢地、认真地,把散落在各处的落叶,一片一片叼起来,放到藤椅下面。

它叼得很仔细,挑那些完整的、好看的叶子。放叶子的时候也很小心,摆得整整齐齐。

王阿姨从自家窗户看见,对刘爷爷说:“你看阿黄,在给老李堆叶子呢。老李以前就爱把叶子堆在那儿,说好看。”

刘爷爷提着鸟笼,看着院子里那个金色的、忙碌的身影,叹了口气:“这狗啊,通人性。”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通人性。它只知道,老李喜欢叶子堆在椅子下面。老李不在,它来堆。

等老李回来了,看见这堆得整整齐齐的叶子,一定会高兴的。

一定会回来的。

阿黄叼起最后一片金黄的槐树叶,小心地放在叶子堆的最上面。然后,它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摇了摇尾巴。

阳光照在它身上,暖洋洋的。藤椅空着,椅子下的叶子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金色的山。

阿黄走回老李的外套旁,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它睡得很沉。

在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椅子下的叶子堆,说:“阿黄,堆得真好。”

它摇着尾巴跑过去,老李的手,温暖而粗糙,落在了它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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