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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6章药盒空了


白色的药盒放在电视机柜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阿黄记得这个盒子。每天早上,老李会坐在藤椅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从里面倒出几粒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每次吃完药,他会把药盒放回原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但今天早上,老李打开药盒后,手在里面摸索了很久。阿黄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它看见老李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枯瘦的手指在空荡荡的药盒隔层里徒劳地划动。最后,老李把药盒倒过来,用力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

药盒空了。

老李盯着空药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放回电视机柜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去做早饭,而是继续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

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风很大,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颤。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老李低下头,看看阿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眼睛里没有笑意。

“没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黄不懂“没药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是烟草味,也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枝头颤抖,随时可能坠落。

老李终于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更慢。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那个黑色的、笨重的话筒,拨了一个号码。阿黄跟过去,蹲在他脚边。

电话接通了。老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阿黄听不清。只听见老李说了“药”、“医院”、“开不了”,然后沉默了很久,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最后,老李说:“那……那好吧,我自己去一趟。”

他挂了电话,又在电话机旁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对阿黄说:“医院不肯多开,说必须本人去复查才能再开药。我得去一趟医院。”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不喜欢“医院”这两个字。上次老李去医院,就是被那辆白色的车接走的,它追了好久没追上,后来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老李才回来,回来时脸色更白了,走路要人扶。从那以后,它就对“医院”这个词格外敏感。

老李开始穿外套。那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穿得很慢,胳膊伸进袖筒时有些吃力,咳嗽了几声。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圈,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在家看家。”老李穿好衣服,弯腰摸摸阿黄的头,“我很快就回来。”

阿黄不听。它挡在门口,尾巴低垂着,眼神固执地看着老李。它不要在家等,它要跟老李一起去。

“听话,医院不能带狗。”老李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你在家等着,我买了药就回来,顺便……给你带根肉骨头。”

阿黄还是不动。它不稀罕肉骨头,它只要老李好好的,只要他能像以前一样,每天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用手轻轻挠它的下巴。

老李叹了口气,绕过阿黄,去拿挂在门后的布袋子。那是他平时买菜用的袋子,洗得干干净净。他又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病历本和医保卡,确认都在,然后伸手去开门。

就在门打开一条缝的瞬间,阿黄猛地从缝隙里钻了出去,站在院子里,转身看着老李,尾巴轻轻摇着,眼神里满是恳求。

老李愣住了,看着站在寒风里的阿黄,看着它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毛。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阿黄脚边打着旋。那一刻,老李的眼睛忽然湿润了。他赶紧抬手擦了擦,咳嗽了几声掩饰过去。

“你这傻狗……”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最终,老李没有强行把阿黄关回屋里。他锁好门,把钥匙装进口袋,然后对阿黄说:“那你送我到巷子口,就回来,行不行?”

阿黄听懂了“巷子口”和“回来”,它高兴地摇摇尾巴,跑到老李前面,又停下来等他。

一人一狗,慢慢地走出院子,走进巷子。

风很大,卷着尘土和落叶。老李走得很慢,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手杖,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阿黄走在他身边,步伐配合着他的速度,不时抬头看看他。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时间,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老李和阿黄,有人打招呼:“老李,又去医院啊?”

“嗯,开点药。”老李笑着回应,笑容依旧勉强。

“阿黄也跟出来了?这狗真黏人。”

“可不是,跟得紧。”

简单寒暄几句,老李继续往前走。阿黄紧紧跟着,耳朵竖着,听着老李不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走到巷子口,老李停下来。前面就是大马路了,车来车往,喧嚣嘈杂。老李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费了很大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抱住阿黄,把脸埋在阿黄脖子厚实的毛里。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皮毛上。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着老李的脸,舔掉那些咸涩的泪水。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闷在阿黄的毛里,模糊不清,“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阿黄听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不舍和悲伤。它更加用力地蹭着老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安慰,又像是挽留。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松开阿黄,站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他拍拍阿黄的头:“好了,就送到这儿,回去吧。在家等着,我买药,买肉骨头,很快就回来。”

阿黄站着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回去。”老李的声音严厉了一些,用手指了指巷子的方向。

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了下去。它看看老李,又看看巷子里面,犹豫着。

“听话。”老李又说,这次声音软了一些,“回去等我。”

阿黄终于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往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看老李。老李还站在巷子口,朝它挥手。它又走了几步,再回头,老李还站在那里。

直到阿黄走到自家院子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见老李终于转身,拄着手杖,慢慢地、慢慢地走进了马路上的人群和车流中,消失在视线尽头。

阿黄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任凭寒风吹着。邻居王阿姨出来倒垃圾,看见它,走过来摸摸它的头:“阿黄,怎么站在这儿吹风?爷爷呢?”

阿黄没理她,眼睛依然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哦,去医院了吧?”王阿姨叹了口气,“这天气,真不该让他一个人去。阿黄,回家去吧,外面冷。”

阿黄还是不动。

王阿姨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家。

阿黄在门口站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终于转身,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院门——老李走时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它走进院子,却没有进屋,而是在老李的藤椅旁趴了下来。

藤椅空荡荡的,在寒风里轻轻摇晃。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院门的方向,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变得柔和,然后染上淡淡的金黄。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了。阿黄偶尔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一圈,到门口张望一下,然后又回到藤椅旁趴下。

它想起老李说的“肉骨头”。以前老李出门回来,有时真的会带一根肉骨头给它,用油纸包着,香喷喷的。它会把骨头叼到角落里,慢慢地啃,能啃好几天。老李就坐在藤椅上看着它啃,脸上带着笑。

可是今天,比起肉骨头,它更希望老李能早点回来。

天空渐渐变成灰蓝色,冬天白昼短,黄昏来得很快。巷子里开始有人声,下班的人回来了,自行车的铃声,打招呼的声音,孩子的嬉笑声。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在众多的声音里,仔细分辨着老李的脚步声——那种缓慢的、拖着地面的、伴随着轻微咳嗽和手杖点地声的脚步。

但是没有。

王阿姨家的厨房亮起了灯,飘出炒菜的香味。刘爷爷提着鸟笼子回来了,画眉在笼子里啾啾地叫。卖豆腐的推车叮叮当当地经过。

还是没有老李的脚步声。

天完全黑下来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温暖的灯光,只有老李家的窗户是黑的。阿黄从趴着改为坐着,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它开始不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焦躁的呜咽。它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走到门口,用爪子挠门,然后又退回来,望着黑漆漆的巷子。

“阿黄?阿黄?”是王阿姨的声音。她端着一碗饭菜走过来,推开院门,“怎么还在外面?爷爷还没回来?”

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先吃点吧,爷爷可能医院人多,排队呢。”

饭菜很香,有肉有菜。但阿黄只是闻了闻,没吃。它抬头看着王阿姨,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焦虑。

王阿姨摸摸它的头:“不吃啊?那我把碗放这儿,你想吃了再吃。我回去看看,要是爷爷还没回来,我让小伟去医院看看。”

她走了。阿黄继续等。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在黑色的天幕上冷冷地闪烁。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阿黄终于不再走动了。它回到藤椅旁,跳了上去——这是老李的位置,平时它是不敢跳的,但今天,它跳了上去,蜷缩在椅子里。椅子上还残留着老李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种它熟悉的、安心的气息。

它把鼻子埋进坐垫的缝隙里,深深地吸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吸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老李那种缓慢的脚步,而是年轻有力的、快速的脚步声。

阿黄猛地抬起头,跳下藤椅,冲到门口。

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小伟,王阿姨的儿子。他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阿黄,你怎么还没睡?”

阿黄没理他,眼睛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空无一人。

小伟明白了。他摸摸阿黄的头,声音很轻:“李爷爷……今天晚上回不来了。医院说,他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你别等了,进屋去吧,外面冷。”

阿黄听不懂“住院观察”,但它听懂了“回不来了”。它僵在原地,耳朵竖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相信。

小伟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掏出钥匙——王阿姨那里有老李家的备用钥匙。他打开门,开了灯,温暖的灯光从屋里流泻出来。

“阿黄,进来。”小伟招呼它。

阿黄不动。它看看亮着灯的屋子,又看看空荡荡的藤椅,再看看黑漆漆的巷子。最后,它慢慢走回藤椅旁,重新跳了上去,蜷缩起来。

它要在这里等。

等老李回来。

等那个答应给它买肉骨头、很快就回来的人。

小伟劝了几次,阿黄都不动。最后他只好从屋里拿了条旧毯子出来,盖在阿黄身上。

“那你在这儿等着吧,别冻着了。”小伟又摸摸阿黄,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吠。

阿黄裹在毯子里,眼睛望着院门的方向。藤椅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老李坐在上面时,偶尔挪动身体的声响。

它闭上眼睛,鼻子埋在毯子里。毯子上有老李的味道,也有它自己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这个“家”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阿黄在寒冷和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阳光很好,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大大的肉骨头,笑着朝它招手:“阿黄,来。”

它欢快地跑过去,老李把肉骨头给它,然后用粗糙温暖的手,一遍遍摸着它的头。

“阿黄,好狗。”老李说,声音清晰而有力,不像平时那么沙哑,“我回来了。”

阿黄在梦里摇着尾巴,啃着肉骨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寒风掠过院子,吹动了藤椅旁堆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毯子下的阿黄,在梦中轻轻地、满足地呜咽了一声,尾巴微微晃动了一下。

夜还很长。

而等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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