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155章病历本上的折痕

第0155章病历本上的折痕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护城河边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好几个老人。阿黄认识他们——遛鸟的张爷爷,打太极的赵奶奶,还有总爱带半块馒头喂麻雀的刘爷爷。老李坐在最边上的位置,手杖靠在腿边,阿黄趴在他脚前。

“老李,最近气色不好啊。”张爷爷拎着鸟笼子凑过来,笼里的画眉上蹿下跳。

老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嘴。阿黄立刻抬起头,耳朵竖着。

“去医院看了没?”赵奶奶打完一套拳,也走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你这咳嗽有小半年了吧?”

“看了,老毛病,肺气肿。”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开了药,吃着呢。”

阿黄听不懂“肺气肿”,但它听懂了“药”。家里那个白色的药盒,老李每天早上都要打开,倒出几粒花花绿绿的小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阿黄记得那盒子的味道——塑料味混着苦味,它不喜欢。

“那你可得注意。”刘爷爷掰了块馒头扔给麻雀,几只灰扑扑的小鸟跳过来啄食,“我有个亲戚,也是这病,后来...”

话没说完,被赵奶奶瞪了一眼。刘爷爷赶紧闭嘴,转而说:“阿黄最近又胖了啊。”

老李低头看看脚边的狗,枯瘦的手伸下去,摸摸阿黄的头。阿黄的尾巴轻轻拍打地面,眼睛却还盯着老李,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勉强的笑。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人们聊着天,话题从天气转到菜价,从孙子的成绩转到社区的文艺汇演。老李很少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阿黄趴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眼睛却一直看着老李的侧脸。

它看见老李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看见他的目光飘向远处的河面,看见他好几次想说话,却又被咳嗽打断。

“我去那边走走。”老李终于站起来,拄着手杖。

阿黄立刻跳起来,紧紧跟上。其他老人还在聊天,声音被抛在身后。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走。阿黄配合着他的速度,始终走在他腿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

护城河的水静静流淌,泛着秋日特有的青灰色。几片柳叶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远了。老李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扶着树干,看着河水。

“阿黄,你看这水。”他说,声音很轻,“一年四季,流个不停。咱们这些人啊,就像这水上的叶子,漂着漂着,就漂远了。”

阿黄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它听出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情绪,沉重,遥远,像深秋夜晚的风,凉到骨头里。它用鼻子蹭蹭老李的裤腿,想把这股凉意赶走。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

“还是你好。”他说,“听不懂,就不会难过。”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有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有骑车的人按着铃铛,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哼着歌。老李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阿黄也看着,但它只看和老李有关的部分——有人靠近,它就竖起耳朵;有车过来,它就挪到老李外侧;有小孩指着它说“狗狗”,它就摇摇尾巴,但身体始终贴着老李的腿。

太阳升高了,温度上来,老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然后说:“回家吧。”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老李的脚步越来越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阿黄焦急地在他脚边转圈,呜咽着,却无能为力。它只能陪着他,一步,又一步,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只是这次,老李走得格外艰难。

快到家门口时,老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他不得不扶着墙,整个人弯成虾米。阿黄急得直叫,用脑袋顶他,舔他的手,可老李的咳嗽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邻居王阿姨听见声音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老李!老李你没事吧?”她赶紧过来扶住老李的胳膊。

老李摆摆手,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王阿姨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阿黄在旁边转圈,叫声里带着哭腔。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王阿姨看见他手帕上的血丝,眼睛瞪大了。

“你这必须得去医院!”她说,“我让我家小子开车送你去!”

“不用...”老李喘着气说,“家里有药...”

“有药还咳成这样?”王阿姨不由分说,“你等着,我这就去叫!”

她跑回屋里,很快,她儿子小伟出来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运动服,看样子正准备去上班。

“李爷爷,我送您去医院。”小伟过来扶老李。

老李还想拒绝,但又是一阵咳嗽袭来,这次咳得他几乎站不稳。小伟赶紧架住他,对王阿姨说:“妈,您帮着看一下阿黄。”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更急了。它看见小伟扶着老李往那辆白色的车走去,立刻追上去,却被王阿姨抱住了。

“阿黄乖,爷爷去看病,一会儿就回来。”王阿姨摸着它的头说。

可阿黄不信。它看见老李被扶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里老李苍白的脸一闪而过。车发动了,开走了,消失在巷子口。

阿黄拼命挣扎,从王阿姨怀里挣脱出来,朝着车消失的方向狂追。它跑得很快,四只爪子敲击着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风在耳边呼啸,它却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追出巷子,追到大街上,车流如织,那辆白色的车早已不见踪影。阿黄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鼻子在空中使劲嗅着,试图捕捉老李的气味,可只有汽油味、尘土味、各种陌生的味道。

它不知道医院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它在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决定——回家等。老李总会回家的,就像以前每次出门买菜,每次去看病,最后都会回来。

阿黄转身往回跑,跑得比追出来时还要快。它要在家门口等,在老李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等。

王阿姨还在门口张望,看见阿黄跑回来,松了口气。

“你这傻狗,追什么呀。”她蹲下来摸摸阿黄,“爷爷去医院,治病,治好了就回来了。”

阿黄不理她,径直跑到院门口,趴下,眼睛盯着巷子口。耳朵竖着,听着每一辆车的声音,分辨着是不是那辆白色的车。

王阿姨叹口气,进屋拿了碗水出来,放在阿黄旁边。

“喝点水,你跑了这么远。”

阿黄没动,眼睛还是盯着巷子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巷子里的影子越来越短。有卖豆腐的推车经过,叮叮当当的铃声;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收旧冰箱旧彩电”;有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打闹着跑过。

阿黄一动不动。它记得老李说过,要看好家,所以他出门时,它就趴在门口等。这是它的工作,它要做好。

中午,王阿姨端了碗饭菜出来,有肉有菜,放在阿黄面前。

“吃点吧,你爷爷回来要是看见你饿着,该心疼了。”

饭菜很香,但阿黄闻了闻,没吃。它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盖住了——那是不安,是恐惧,是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它只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等。

王阿姨摇摇头,没再劝,只是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摸摸阿黄的头,说几句安慰的话。阿黄接受她的抚摸,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巷子口。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西斜。阿黄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它听见了熟悉的引擎声,不是那辆白色车,而是更早以前,老李有一次咳嗽严重,也是被一辆车接走,那辆车的声音它记得。

它站起来,尾巴开始摇晃。

果然,巷子口出现了那辆灰色的车,慢慢开进来,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小伟先下来,然后扶着老李下来。老李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

“李爷爷,您慢点。”小伟说。

阿黄已经冲了上去,围着老李转圈,跳起来想舔他的脸,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老李弯下腰——动作很慢,但确实弯下来了——摸摸阿黄的头。

“等急了吧?”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带着笑意。

阿黄呜咽着,用全身表达它的欢喜。老李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虽然脸色还是不好,虽然走路还是要人扶,但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王阿姨也出来了,帮着小伟把老李扶进屋。阿黄紧紧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屋里还是早上的样子,藤椅在窗边,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水,药盒在电视柜上。但阿黄觉得,老李不在的这几个小时,屋子空得可怕,现在他回来了,屋子才又成了“家”。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小伟把药袋放在茶几上,嘱咐了几句:“医生说了,这药一天三次,饭后吃。下周三复查,到时候我再送您去。”

“麻烦你了小伟。”老李说。

“您别客气。”小伟摆摆手,又对王阿姨说,“妈,那我去上班了,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小伟走了,王阿姨又待了一会儿,帮老李烧了壶水,看着他把中午的药吃了,这才离开。

屋里终于只剩下老李和阿黄。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斜斜的,把屋子分成明暗两半。老李坐在明处,阿黄趴在他脚边的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老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褐色的本子,封面上印着“病历本”三个字。他翻开,一页页看着,看得很慢。阿黄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见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老李把病历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就放在药盒旁边。他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阿黄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不均匀,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是老李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阿黄站起来,轻轻跳上茶几。它小心地绕开药盒和水杯,走到病历本旁边,用鼻子嗅了嗅。纸的味道,墨水的味道,还有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它不喜欢,但这是老李带回来的东西,它要记住这个味道。

它又嗅了嗅药盒,这次闻到了更浓的苦味。盒子上印着字,阿黄不认识字,但它认识这个盒子——每天早上,老李都会打开它,倒出那些小药片。

阿黄跳下茶几,回到老李脚边。它用脑袋蹭蹭老李的小腿,老李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问,声音温柔。

阿黄只是看着他,尾巴轻轻摇着。它想告诉老李,它害怕那个病历本,害怕那个药盒,害怕医院的味道。但它不会说,只能用眼神表达。

老李似乎懂了。他弯下腰,很慢很慢地,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阿黄有点惊讶——老李很久没有抱它了,不是不想,是抱不动了。但今天,老李用尽了力气,把它抱了上来。

“重了。”老李笑着说,手一下下摸着阿黄的背。

阿黄躺在老李腿上,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听着老李胸腔里不平稳的心跳。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老李没躲,反而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阿黄的额头。

“阿黄啊...”他轻声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和阿黄偶尔的呼噜声。阳光一点点移动,从老李的肩膀移到胸口,最后落在病历本上。褐色的封面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李一直抱着阿黄,抱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西沉,屋里暗下来,他才轻轻拍拍阿黄的背。

“该做晚饭了。”

晚饭很简单,小米粥,咸菜。老李吃得很少,阿黄的碗里却照例有最稠的米油。阿黄这次吃了,它知道老李在看着,它要吃得香,老李才会高兴。

果然,看着阿黄大口吃饭,老李笑了。虽然笑的时候又咳嗽了几声,但确实是笑了。

收拾完碗筷,老李没有立刻休息。他拿出毛线,开始织东西。这是老李妻子的手艺,她去世后,毛线针和线团就一直放在柜子里。前几年老李眼睛还好时,偶尔会拿出来,织个围巾手套,说是活动手指。

现在他织得很慢,针常常戳错地方,织几针就要拆几针。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那些彩色的线在老李手指间穿梭,看着那团东西慢慢有了形状——是个小垫子,圆圆的。

“给你织的。”老李对阿黄说,“冬天趴着暖和。”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不知道什么是“织”,但它知道这是老李在给它做东西,就像以前做狗窝,缝小被子一样。

织到九点,老李的手开始抖,针拿不稳了。他叹口气,把织了一半的垫子收起来。

“明天再织。”

洗漱,吃药,上床。一切流程和往常一样,但阿黄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老李躺下时,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阿黄跳上床,贴着他趴下。老李的手伸过来,不是抚摸,而是紧紧抱住它,抱得很紧很紧,紧得阿黄有点疼,但它没动。

“阿黄。”黑暗中,老李的声音响起,“要是我真的...走了,王阿姨说愿意养你。她家有个小院子,你还能晒太阳...”

阿黄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它不要王阿姨,不要小院子,它只要老李,只要这个有烟草味和铁锈味的怀抱。

老李没再说下去,只是抱着阿黄,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声说:

“睡吧。”

夜很深了。阿黄听见老李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终于睡着了。它悄悄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老李的脸——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粗重;一只手还搭在它身上,无意识地抓着它的毛。

阿黄轻轻舔了舔那只手,然后重新趴下,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病历本上写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药是治什么的,不知道“肺气肿”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需要它,就像它需要老李一样。

屋外,秋风又起,吹得院门轻轻作响。一片叶子被风卷起,贴在窗户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卷走了。

茶几上,褐色的病历本静静躺在那里。封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折了太多次,纸已经快要断了。

而在折痕最深的那一页,医生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患者病情进展较快,建议住院治疗。家属栏:无。患者本人拒绝住院,签字:***。”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48188/50004793.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