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流

地底的脉动缓缓平息，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满目狼藉的沙滩。岩洞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的滴水声，依旧规律地敲打着冰冷的岩石，在刚刚经历了恐怖喧嚣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来自战斗）、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烧焦又混合了臭氧的刺鼻气味，那是“钥匙”碎片共鸣、臂铠激活时留下的能量残留。

萧烬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右臂传来一种极其陌生的、沉甸甸的力量感，皮肤下流动的暗银色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与嵌合在手背的金属碎片一起，散发着冰冷、稳定的微光。这不再是人类的手臂，更像是一件拥有生命的、精密而致命的武器。他能“感觉”到臂铠内部那无数细小、如同神经末梢般的“丝线”与自己血肉筋骨的连接，它们延伸、缠绕、共生，既带来力量，也带来一种被异物侵入、被改造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感。左肋的伤口似乎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疼痛减轻了大半，但伤口周围残留的、来自方舟会杀手的阴冷能量，与臂铠内部的力量隐隐形成某种对抗，带来细微的、持续性的麻痹和刺痛。

他没有时间去适应，也没有时间去恐惧或恶心。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走到林锐身边，蹲下，用那只冰冷的右臂，覆上林锐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皮肤下的暗银色纹路依旧不稳定地闪烁，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带着一种病态的疯狂。但与之前相比，那种濒临崩溃的暴走似乎被压制了下去，只是更深地潜伏在了体内，与林锐自身的生命力进行着缓慢而绝望的拉锯。

是臂铠激活时的“共鸣”，暂时稳定了他体内的侵蚀？还是仅仅是巧合的回光返照？

萧烬收回手，右臂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他知道，林锐的情况依旧危在旦夕，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救治方法，或者……找到这一切的源头，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苏婉依旧半跪在林锐身边，脸上混合着惊魂未定、担忧、以及一丝面对萧烬那诡异手臂时无法掩饰的恐惧。她看着萧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个无声的询问眼神。

“他还活着，暂时。”萧烬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过岩石。他瞥了一眼阿木，阿木在刚才的动静中似乎彻底昏死过去，但呼吸尚存，腿上的伤口在止血带和苏婉的急救下，渗血似乎减缓了，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刚才……那是什么？”苏婉终于问了出来，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萧烬那只非人的手臂上。

萧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看着自己那只在幽暗中泛着金属冷光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慢慢张开，冰冷的金属关节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是‘钥匙’。”他最终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是信天翁说的‘Ω原型’的回响，是父亲拼死带出来的东西的……一部分。是那些追捕我们、想要得到它、控制它、利用它的人，追逐的根源。”

苏婉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手术室里那冰冷的电子音，想起“剃刀”队长临死前绝望的嘶吼，想起信天翁描述的、那个埋葬了无数生命和疯狂的“盘古计划”。现在，这根源的一部分，就以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方式，与萧烬的身体、与他们所有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她看到了那金属臂铠如何“活”过来，像怪物般钻进萧烬的手臂，看到了萧烬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银芒，看到了他手臂上那些流动的、令人不安的纹路。这一切，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踏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冰冷而疯狂的未知领域。

“你的手……会怎么样？”她问，声音干涩。

“不知道。”萧烬的回答简单直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它能让我暂时控制住……一些东西。也能让那些躲在地底、或者躲在阴影里的东西，找到我。”他抬眼，望向岩洞深处那片浓郁的、连最后一丝微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那个方向传来滴水声，也传来地底脉动最后消逝的余韵。“那里，是它的源头。我们得下去。”

“可下面是……”苏婉的话没说完，就被萧烬打断。

“是出路，也可能是死路。但我们没得选。”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不听使唤、但充满力量的右臂，走到岩洞另一侧，将被刚才地脉震动震得歪斜的背包扶起，检查里面的东西。补给所剩无几，药品几乎耗尽，弹药也寥寥无几。他把还能用的东西重新归拢，分成两份，将较轻的一份背在自己身上，重的那份递给苏婉。

“背上林锐，我来背阿木。跟紧我，注意脚下，留意任何异常。”他蹲下身，小心地将昏迷的阿木背起，用最后一点绳子固定。阿木很轻，但此刻的重量，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责任。

苏婉默默点头，将步枪背在身后，费力地将林锐背起。林锐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没有重量，但苏婉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不仅是体力透支，更是心理上沉重的负担。她看着萧烬的背影，那个曾经挺拔、刚硬、像山一样可靠的脊梁，此刻似乎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些许，而在其右臂上，那冰冷、非人的金属光泽，更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重新上路，朝着岩洞深处，向着地底，向着未知的黑暗进发。滴水声是唯一的指引，在寂静中放大，回响，仿佛来自幽冥的倒计时。

越往深处走，空气愈发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像某种生物腐烂的怪异气息。脚下的路不再是干燥的沙土，而是湿滑的泥泞和碎石，偶尔能踩到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细小骨骼，在脚下发出脆弱的碎裂声。岩壁不再平整，布满了水蚀的孔洞和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黑暗中如同潜伏的怪兽。萧烬不得不放慢速度，靠着那只“改造”过的右臂，在关键时刻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稳定，牢牢抓住湿滑的岩壁，为身后的苏婉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

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手电或荧光棒的冷光，而是一种幽幽的、仿佛来自磷火或某种矿物质的、惨绿色的光芒。光芒很暗，勉强能勾勒出前方通道的轮廓——通道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厅，石厅的中央，竟然有一小潭幽深的、泛着绿色磷光的积水。光芒就是从水潭和周围的岩壁中渗透出来的。

“是……磷矿？”苏婉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石厅中回荡，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悸。那绿色的光芒并不温暖，反而给这黑暗的地下世界增添了几分妖异和恐怖。

萧烬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石厅除了这个发光的水潭，似乎别无他物。但他右臂上，那块暗银色金属碎片，却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脉动，如同被唤醒的脉搏。同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那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的感觉，似乎增强了一丝。

“小心，别碰那水。”萧烬沉声警告，率先踏入了石厅。脚下的积水冰冷刺骨，没过了脚踝。他小心地避开发光最强烈的区域，沿着水潭边缘，朝着石厅另一端的一个更幽深的洞口走去。

就在他们走到石厅中央，最靠近水潭边缘时，异变陡生！

哗啦——！

水潭中心，原本平静的、泛着磷光的潭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潭底急速上浮！惨绿色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眼，将整个石厅映照得一片诡异的明亮，也照亮了翻涌的潭水中央，一个快速扩大的、漆黑如墨的漩涡！

“后退！”萧烬厉喝，同时猛地将背上的阿木向侧面一推，自己则横跨一步，挡在苏婉和林锐身前，那只冰冷的金属右臂本能地抬起，横在胸前，做出防御姿态。

苏婉也反应极快，在萧烬出声的瞬间已经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将背上的林锐护在身下，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然而，从潭水中冲出的，并非什么可怕的怪物，而是——人！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六个身影，如同水鬼般从翻涌的、散发着诡异绿光的潭水中猛地窜出，带起大蓬冰冷腥臭的水花！他们动作迅捷，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带有夜视和呼吸过滤功能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眼睛。他们手中，赫然端着造型奇特、线条流畅、枪口下方带有集束式激光瞄准器和消音装置的微型冲锋枪，枪身在幽绿光芒下泛着哑光的黑色。

方舟会！他们竟然从这地底水潭中钻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萧烬瞳孔骤缩。他瞬间明白了——这水潭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连接着地下的暗河或水道！方舟会的人，竟然利用了对地形的绝对熟悉（或者某种他们未知的技术），从他们意想不到的水下通道，直接绕到了他们前方，完成了包抄和堵截！难怪地面的追踪者没有全力追击，他们是在驱赶，是在逼迫，逼迫他们进入这早已设好的陷阱！

“开火！”为首的一个黑衣人，面罩下传出冰冷、短促、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命令，不带一丝情感波动，仿佛在宣读判决。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杀戮意图！

六支冲锋枪几乎同时喷吐出灼热的火舌！尖锐的、被消音器压抑过的枪声在封闭的石厅中密集响起，如同死神的鼓点！子弹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笼罩向萧烬和苏婉！

生死，只在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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