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工业的心跳

从太原开往沈阳的火车上。

　　李云龙在车厢里坐立不安，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丁伟那封“发财了”的电报，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纸页的边角都快被他指头的油渍浸透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一排排的坦克和黑洞洞的大炮，馋得他直咽口水。

　　“老赵，你说丁伟那小子，是不是在跟老子吹牛？还坦克一眼望不到头，他娘的，他有几只眼？”李云龙把电报纸叠好，珍重地塞进胸口最贴身的口袋，嘴上却不饶人。

　　赵刚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笑了笑。

　　“丁伟的性子你不知道？他要不是亲眼看见，敢发这种电报给你？你就安心等着开眼吧。”

　　成才坐在他们对面，一路沉默。

　　他正在擦拭一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动作不快，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他将手枪拆解成一堆零件，用油布仔细擦去每一丝尘垢，再有条不紊地组装回去。

　　火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车窗外的景物，不再是华北光秃秃的山塬和稀疏的田地。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铁路。

　　密密麻麻的铁路线，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大蛛网，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整片大地。

　　无数漆黑的、长得吓人的火车在铁轨上穿行，喷吐着滚滚浓烟。

　　然后，是烟囱。

　　一根根巨大到需要仰望的烟囱，黑压压地戳在天际线上，组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森林。

　　浓烈的、带着硫磺味的烟尘，从烟囱里奔涌而出，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沉重的灰黄色。

　　“他娘的……”

　　李云龙的抱怨声，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都贴在了车窗上，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半天都合不拢。

　　火车驶入市区，那种震撼感变得更加凶猛。

　　道路两旁，全是规模宏大到让人心头发颤的厂房。

　　红砖墙壁，巨大的玻璃窗，任何一座的占地面积都比平安县城要大。

　　这些厂房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钢铁与水泥的巨兽。

　　沉闷的机器轰鸣声，隔着车窗都能让人的胸腔跟着共振。

　　这，就是丁伟口中的铁西区。

　　“老天爷……”赵刚也站了起来，扶着窗框，脸上是全然的失神。

　　他读过书，知道“工业革命”这四个字的分量，可书本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哪里比得上眼前这片钢铁巨兽带来的万分之一的冲击。

　　这不是一座城市。

　　这是一个国家的工业心脏。

　　李云龙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些机器的轰鸣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草鞋布衣打到今天，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国家，也能有这样的东西吗！

　　火车终于停稳。

　　丁伟和孔捷早已在站台上翘首以盼，看见李云龙下来，丁伟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张脸激动得通红。

　　“司令员！你可算来了！快，快去看看咱们的家当！”

　　李云龙没理他。

　　他下了车，一脚重重踩在沈阳的土地上，先是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空气里全是煤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痒，可他却觉得这味道比他娘的山西老陈醋还要香！

　　“走！带老子去看看！”李云龙大手一挥，声音都在发颤。

　　当兵工厂那扇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门，在十几个战士的合力推动下，发出刺耳的声响，缓缓打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云龙站在门口，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一个幽暗而巨大的空间，展现在他面前。

　　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天窗，投下一道道粗壮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在漫无目的地飞舞。

　　就在这光与尘的交织中，一排排崭新的机器，沉默地矗立着。

　　那些机器上覆盖着厚厚的防锈油，在光线下反射着幽冷厚重的光泽。

　　“这……这都是干啥用的？”李云龙指着一台比他还高的立式车床，声音干涩地问。

　　“报告司令员！”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蓝色工装的老技术员跑了过来，他是被地下组织保护下来的兵工厂总工王承书，“这是德国造的十五米龙门铣，能加工坦克底盘和重炮的炮座！”

　　李云龙听不懂什么叫龙门铣，但他听懂了“坦克”和“重炮”。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在那冰冷的钢铁上摸索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好东西……好东西啊……”他喃喃自语。

　　丁伟领着他继续往里走。

　　在一个更加巨大的车间里，他们看到了成品。

　　几十辆崭新的九七式中型坦克，整整齐齐地停放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昂扬向上，像一群即将出笼的钢铁猛兽。

　　旁边，是一门门口径超过一百毫米的重型榴弹炮，炮身粗壮，炮架稳固。

　　李云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快步冲到一辆坦克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笨拙地钻进了炮塔。

　　他坐在车长指挥塔的位置上，双手死死握住冰冷的机枪握把，透过狭窄的观察窗，看着车间里那些渺小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笑声，从坦克里传了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娘的！有了这玩意儿，老子还怕谁？！蒋某人？老毛子？谁敢再惹我，老子就开着这铁王八，去他家门口讲道理！”

　　赵刚站在坦克下，看着在炮塔里手舞足蹈的李云龙，笑着摇了摇头。

　　他能理解李云龙的狂喜。

　　这不仅仅是武器。

　　这是底气，是能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底气！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中时，成才却已经带着刘嫣然和几名参谋，走到了另一边的图纸资料室。

　　“嫣然，马上组织人手，把所有技术图纸、生产流程文件、设备说明书，全部清点、分类、翻译、归档。”成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刘嫣然立刻应道。

　　她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但成才的冷静，让她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王总工，”成才转向那个老技术员，“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技术人员名单，包括他们的特长和岗位。另外，召集所有还能开动的机床操作员，我们要马上对所有设备进行检测和修复。”

　　“参谋长……咱们不先庆祝一下？”丁伟看着忙碌起来的成才，有些不解。

　　李云龙也从坦克上跳了下来，走到成才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着什么急？天大的喜事，怎么也得先喝两杯！老子缴获的好酒都带来了！”

　　成才转过身，看着一脸兴奋的李云龙和丁伟，平静地摇了摇头。

　　“司令员，我们没有时间庆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云龙。

　　“这是我根据现有情报，拟定的一份初步生产计划，代号‘曙光’。”

　　李云龙接过那张纸，赵刚也凑了过来。

　　纸上，是成才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曙光’计划：”

　　“第一阶段（一个月内）：集中所有技术力量，优先修复炮弹生产线，目标日产七十五毫米以上口径炮弹三百发。同时，修复至少一个坦克维修车间，确保现有坦克具备作战能力。”

　　“第二阶段（三个月内）：恢复部分枪械、火炮生产线，重点仿制生产波波沙冲锋枪和迫击炮。组建坦克驾驶员和维修员培训队。”

　　“第三阶段……”

　　“一个月？！”李云龙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才他娘的日产三百发炮弹？老子要的是三千发！三万发！还有这坦克，修什么修？给老子造新的！一天造一辆！”

　　“司令员，”成才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有机器，但缺合格的技术工人，缺管理经验，缺稳定的电力和原材料供应。这几千台机器停了太久，很多都有故障。我们是在一片废墟上重建，不是捡现成的。一个月能打响第一发我们自己造的炮弹，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

　　李云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成才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急得冒火。

　　赵刚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老李，成才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刚到，家底还没摸清，不能好高骛远。这个‘曙光’计划，我看很稳妥。”

　　李云龙瞪着成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就按你说的办！一个月！一个月后，老子要是看不到炮弹，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嘴上说得狠，心里却已经服了。

　　成才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又投入到那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文件中。

　　李云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司令员，好像除了会喊打喊杀，别的啥也不会。

　　而这个侄子，却已经把往后几年的油盐酱醋都给盘算好了。

　　傍晚时分，一座落满灰尘的锅炉，在工人们的努力下，被重新点燃。

　　呼——

　　熊熊的火焰，在炉膛里升腾而起，照亮了工人们被煤灰熏黑的脸庞。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一台蒸汽发电机开始运转，为整个厂区输送去微弱但宝贵的电力。

　　一盏，两盏，三盏……

　　车间里，一盏盏昏黄的电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那些沉睡的钢铁造物。

　　成才站在一台巨大的水压机前，听着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轻微震动。

　　沉寂的钢铁心脏，开始发出第一声微弱，却无比坚实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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