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雪
黑龙桥被炸毁的消息，径直捅进了冈村宁次的心脏。
真正带来绝望的，是另一份来自北平的绝密电报。
内容很短，转述自大本营参谋本部。
欧洲战场，苏军的钢铁洪流已兵临柏林。
太平洋上，美军攻势如潮，帝国在南洋的岛屿正一座座失陷。
联合舰队，几乎全灭。
指挥部里，空气凝滞。
宫野少将站在一旁，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看着冈村宁次的背影。
这位曾让华北战栗的司令官，只是静坐椅中，望着窗外。
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萧索无比。
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白了许多。
“宫野君。”
冈村宁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卑职在。”
“你说，武士道……究竟是什么？”
宫野少将僵住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冈村宁次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为了天皇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是宫野从未见过的疲惫与空洞。
“还是……为帝国，保留最后一点元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巨大的地图上，代表他十万大军的蓝色箭头，被无数红色小叉钉得千疮百孔。
那条在黑龙桥处被斩断的补给线，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嘲笑着他之前的一切努力。
十万大军。
这支骄傲的部队，如今被困在这片大山里，进退维谷。
继续进攻？没有补给，是自取灭亡。
原地驻守？只会被山里的幽灵，一刀刀地凌迟放血。
他彻底明白了。
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常规的剿灭战。
成才，那个幽灵般的参谋长，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决战。
坚壁清野，是断他的粮。
游击袭扰，是疲他的兵。
炸毁黑龙桥，是断他的命脉。
而这份来自大本营的电报，则是彻底粉碎他信念的重锤。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体系破击战”。
对方攻击的不是他的士兵，而是他这支大军赖以生存的整个系统。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传我命令。”冈村宁次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情绪。
“结束扫荡。”
“全线收缩兵力，退守各大城市及主要交通线。”
宫野少将猛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撤退？
就这样灰溜溜地撤走？
十万大军，伤亡数千，连对方主力都没碰着，就这么撤了？
这若传出去，华北方面军将沦为全军的笑柄。
冈村宁次看出了他的想法，脸上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我们没有选择了，宫野君。”
“再不走，这十万帝国勇士，就真的要埋在这片黄土里了。”
他停顿了一下。
“命令，渡边联队，最后一个撤出平安县城。”
“撤退时，不必做任何破坏。”
宫野不解：“将军阁下，为何？”
“我们进去时，是一座空城。我们走时，便还他们一座空城。”
冈村宁次的声音很低。
“这，算是我对那个对手，最后的一点……承认吧。”
这道命令，与其说是敬意，不如说是一种被彻底击败后的麻木。
他连报复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
“什么？小鬼子要跑？”
亮剑师指挥部里，李云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一把抢过电报，瞪着牛眼看了半天，然后狠狠把电报拍在桌上。
“他娘的！”
“老子刚把裤腰带勒紧，准备跟他们干一场大的，他们扭头就跑了？这叫什么事！”
丁伟和孔捷也是一脸的憋闷。
他们的部队在山里跟鬼子捉了一个多月的迷藏，手早就痒得不行，就等着总攻的号令。
结果，等来的是敌人要撤退的消息。
这感觉，就像卯足了劲要打出一拳，对方却直接躺下了，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老李，追吧！”丁伟一拍大腿，“这帮狗娘养的，现在是丧家之犬，士气全无，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
“对！”孔捷也跟着嚷嚷，“咱们三个旅，咬住他们的尾巴，能撕下来一块肉是一块！”
李云龙越听越来劲，一把抓起武装带就要往身上勒。
“传我命令！各部队集合，准备追击！”
“都给我坐下！”
赵刚一拍桌子，总算镇住了这三个好战分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成才。
成才正慢条斯理地在地图上，用蓝色的笔，画出日军撤退的路线。
“不能追。”
他头也没抬，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不能追？”李云龙的火气又上来了，“成才，你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送上门的肥肉都不吃？”
成才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铁三角那三张写满不甘的脸。
“第一，冈村宁次是撤退，不是溃败。他的指挥体系还在，建制完整。我们在平原上追击，是拿我们的短处碰他们的长处，得不偿失。”
“第二，穷寇莫追。把十万大军逼到绝路上，他们回头死战，我们就算能赢，也得崩掉几颗牙。不值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成才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日军撤走后留下的广阔区域都圈了进去。
“他们走了，这些地方，就都是我们的了。”
“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接收这些地盘，把我们的‘平安模式’推广出去，把政权建立起来。”
“相比于多杀几千个鬼子，把这片晋西北彻底变成我们自己的根据地，哪个更重要？”
指挥部里，又安静下来。
李云龙、丁伟、孔捷，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火气渐渐退去。
道理，他们都懂。
就是心里那股劲，不得劲。
“他娘的。”李云龙嘟囔了一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当然不是。”
成才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们可以……礼送出境。”
“啥玩意儿？”李云龙没听懂。
“丁旅长，孔旅长。”成才看向丁伟和孔捷，“你们的部队，不用追击，就在他们撤退的路线上，隔个十几二十里地，给我放枪，打炮。”
“动静搞大点，但不要真的接触。”
“让他们以为我们的大部队就在后面追着，不敢停，不敢歇，只能一口气跑回老窝去。”
“这叫‘武装游行’，也叫‘精神折磨’。”
丁伟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嘿！这个法子好！不费力气，还能把鬼子吓得屁滚尿流！”
孔捷也乐了：“这不就是赶鸭子吗？我喜欢！”
李云龙听明白了，脸上的憋屈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招牌式的坏笑。
“这个好！这个好！”
“他娘的，杀人不过头点地，成才你小子这是要诛心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即将被收复的土地，眼睛里放着光。
“行！就这么办！”
“老赵，陈岩，刘嫣然！”李云龙大手一挥，“你们几个秀才，马上给老子拿出方案来！鬼子前脚走，我们的工作队后脚就得跟上！给我把地盘都占住了！”
“丁伟，孔捷，你们俩就负责去给冈村宁次送行！记住了，别吝啬子弹，给老子把送行的鞭炮放响一点！”
最后，他看向成才，嘿嘿一笑。
“你小子，鬼点子多。这次反扫荡，你当记头功。”
“不过……”李云龙话锋一转，“仗打完了，你跟嫣然那丫头的事，是不是也该给老子办了？老子还等着抱孙子呢！”
正在角落里飞速记录会议纪要的刘嫣然，听到这话，脸颊刷的一下涨红，连耳根都透着粉色，手里的笔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指挥部里，顿时响起一片震天的哄笑声。
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窗外，一九四五年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
它洗刷着旧日的尘埃，也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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