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吃饭与过往

傍晚的商业街，人流不算多。

王慎和龙卷一前一后走进一家二层的餐厅。

龙卷飘在离地半米的高度，绿色卷发随着悬浮的动作轻轻摆动。

王慎跟在她身后，在地面上走着，脚步很稳。

餐厅的服务生显然认出了他们，毕竟一个常年飘着的绿发少女和一个冰蓝长发、面容冷峻的青年，在A市谁不认识。

“两位这边请。”服务生尽量保持专业，将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能俯瞰整条商业街的夜景。街灯刚刚亮起，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和平得有些梦幻。

龙卷在椅子上落下。

“你坐。”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支配感，但仔细听，又藏着点不自在。

王慎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递上菜单。

龙卷接过来，指尖在菜单上快速划过，根本不看价格，直接点：“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甜点，都要双份。”

她点的几乎全是甜食。

巧克力熔岩蛋糕、焦糖布丁、草莓芭菲，还有一道标注“限时供应”的糖苹果。

王慎扫了一眼菜单，只点了份简单的牛排套餐和一杯水。

“就这些？”龙卷挑眉看他，“你这么大个子，吃这么少？”

“够了。”王慎说。

服务生离开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将整条街染成暖黄色，偶尔有小孩牵着气球跑过，笑声从玻璃外隐约传来。

龙卷双手抱胸，眼睛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臂。

王慎则安静地坐着，冰蓝眼眸平静无波，但神识始终覆盖着餐厅内外。

这是习惯，改不了。

菜上得很快。

龙卷点的甜食先上来了，摆满了半张桌子。

巧克力熔岩蛋糕冒着热气，焦糖布丁表面有层脆脆的糖壳，草莓芭菲堆得高高的，最上面那颗草莓鲜红欲滴。

而那道糖苹果，苹果外裹着晶莹的糖衣。

龙卷的眼睛在看到糖苹果的瞬间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板起脸，但那抹光彩藏不住。

她先拿起糖苹果，小小咬了一口。

“咔嚓——”

糖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龙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立刻又压下去，装作只是“随便尝尝”的样子。

王慎看着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协会档案里瞥到过的、关于龙卷的零星记录。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甜食。

“看什么看？”龙卷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瞪过来，脸颊却有点红，“没见过人吃东西吗？”

王慎收回视线，开始切自己的牛排。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龙卷吃了半块蛋糕、一个布丁、还有那颗糖苹果，终于满足地放下叉子。

她看向对面的王慎，他还在有条不紊地吃着牛排，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

“喂。”龙卷忽然开口。

王慎抬头。

“你……”龙卷犹豫了一下，绿色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谨慎？”

她问得有点别扭，好像在承认自己注意到了什么不该注意的事情。

“以你的实力，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确实比我强。这样的实力，为什么还要活得这么……累？”

王慎切牛排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蓝眼眸看向窗外。

街对面，一家三口正从玩具店走出来，父亲肩上坐着小孩，母亲笑着递过冰淇淋。

很温馨的画面。

王慎看了几秒，转回视线。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见过不谨慎的下场。”

龙卷眨了眨眼：“什么下场？”

王慎沉默了几秒。

这些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在玄灵界，那是禁忌，是伤疤，是必须埋在最深处、永远不能揭开的过去。

但在这个世界……

在这个相对安全的世界，在这个……或许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面前……

“我全家被屠的那天晚上。”王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七岁。”

龙卷愣住了。

“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王慎继续说，目光落在水杯上，杯壁倒映着餐厅暖黄的灯光。

“我躲在枯井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哭嚎、刀剑入肉的声音，还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我在枯井里躲了三天。黑暗，完全的黑暗。井底有积水，有老鼠，有死掉的青蛙。饿极了的时候，我就抓老鼠吃，生吃。渴了，就喝井底的积水。”

龙卷的呼吸屏住了。

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冰蓝眼眸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但她说不出话来。

“三天后，我爬出来。”

王慎说，“家没了，人都死了，房子烧成了废墟。我在废墟里翻找，找到了半块烧焦的糕点，那是我姐姐前一天偷偷塞给我的，我没舍得吃。”

他顿了顿。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也是最后一次。”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传不进来。

龙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看着王慎，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不理解”，好像很可笑。

“后来呢？”龙卷最终问出来，声音有点干。

“后来我逃了。”王慎说，“逃了一百年。”

“一百年？”龙卷睁大眼睛，“你才……”

“在原来的世界，我活了一百多年。”王慎解释，“修士的寿命，比普通人长。”

龙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意思，她隐约猜到王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既然他不说，她也不会问。

“那一百年里，我每天都在逃。”

王慎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追杀我的人，比我强，比我人多。我只能躲，只能藏，只能时刻保持警惕。”

他看向龙卷。

“有一次，我以为终于安全了。我找到一处秘境，布下十重阵法，觉得万无一失。结果……追杀我的人早就埋伏在那里，等我自投罗网。”

王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微，但龙卷捕捉到了。

“那一次，我差点死了。断了两条经脉，废了半身修为，逃了三年才恢复过来。”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安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谨慎，还有……永远多准备一层的后手。”

龙卷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王慎，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那个组织里，被关在实验室，被研究，被当作实验体。

她也不信任别人，也曾时刻保持警惕，只相信自己

“所以你现在……”龙卷开口，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才会这样？”

“嗯。”王慎点头，“谨慎已经成了本能。改不了，也不想改。”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这个世界，虽然相对安全，但我还是习惯如此。至少……不会因为放松警惕，而付出代价。”

龙卷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甜点盘子。

巧克力蛋糕还剩一小块，焦糖布丁已经吃完了，草莓芭菲融化了一些，糖苹果只剩一根竹签。

她忽然觉得……这些甜食，好像没那么甜了。

“你……”她抬起头，绿色眼眸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你恨吗？恨那些杀你全家的人？”

王慎沉默了很久。

“恨。”

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冷，“但恨没用。恨不能让我变强，不能让我活下去。所以我选择谨慎，选择变强，选择……活下去。”

龙卷咬了咬嘴唇。

最终，她只是拿起叉子，戳了戳剩下的那小块蛋糕。

“这个……”她别扭地把蛋糕盘子往王慎那边推了推，“我吃不下了，你……别浪费。”

王慎看着她。

龙卷别过脸，脸颊微红：“看什么看！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而已！”

王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微。

他拿起叉子，叉起那块蛋糕，送进嘴里。

甜，很甜。

甜得有点腻。

但王慎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谢谢。”他说。

龙卷没回头，但耳朵尖更红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商业街的灯闪烁着，行人来来往往，笑声、谈话声、街边店铺的音乐声。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绿发少女别扭地低着头，一个蓝发青年安静地吃着甜点。

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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