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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首起疑心


夏天说到就到。人们刚脱下夹衣,便因知了整天嚣叫,T恤都穿不住了,街上开始有人赤膊上阵。

担任支队长后的几个月里,秦枫把汉洲所有县区跑了个遍,个别重点县区,还跑了两三趟。他调研的目的还是扫黑——排查基层有没有黑恶势力,这些势力跟汉洲正在打击的“洪二爷”团伙有没有牵连?

弘沐寿对他的工作十分支持,几乎每周都要过问。刚开始,秦枫会认真汇报,走了哪些地方、情况如何,说得详详细细;可后来,他就不怎么提调研的事了,实在没什么新进展可讲。弘沐寿却一如既往,凡是政法协调会议,都要叫上秦枫。偶尔秦枫推辞,他也会找各种借口,拉着秦枫一起参加饭局。有次协调会结束,弘沐寿还特意把秦枫推荐的两个刑侦骨干叫到身边,当场拍板提拔他们为副科长,说是“给肯干事的人机会”。

一天,弘沐寿把秦枫叫到办公室,说市委要在文化中心举办罪案展览会,他亲自挂帅,让秦枫当筹备负责人,具体工作交给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和舆情控制中心。弘沐寿还说:“每个人的灵魂里,肮脏与美好、丑恶与善良都是混在一块儿的。所以,让大家看看法律铁锤下邪恶的下场,给那些病态的心思敲敲警钟,往往大有好处。”

这番话让秦枫没法推辞,后来他还把这句话当成了展览会的头条标语。更让秦枫意外的是,刘天也是这次展览会的唯一赞助人。

展览会分三个部分:扫黑、扫黄、扫毒。所有案件都附上了详细解说。来参观的人多得超出预期,各行各业的观众都显得格外兴奋。原定一个月的展览,因为人流太多,硬生生延长到三个多月,号召力堪比明星演唱会,风头几乎盖过了汉洲所有博物馆。

两个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分别三十年之后,又因为展览会天天凑在一起,活跃在各阶层人群里,看上去亲密得很。

参观者里,除了汉洲的机关干部,大多是普通群众。他们不惜花大半天时间排队,顶着烈日慢慢挪进展厅,还会逐字逐句阅读罪案的经过和审判结果——法庭判决书配着重刑犯的供述,帮参观者搞懂什么是主犯、什么是从犯。

罪案展览确实打动了那些喜欢看“刺激事”的人。可最丑恶的东西,其实不在杀人手法或贩毒恶行上,而在某些观众的脸上——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贪婪,比罪案本身更刺眼。

秦枫倒成了个“表情鉴赏家”。他站在展览会中心廊柱的阴影里,就在“洪二爷团伙案的”解说词下面,右手横在腹部,左手肘压在右手上,虎口叉着下巴,不断揉捏着硬邦邦的胡茬。看着人们鱼贯而过,他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刘天也明明只是赞助商,却像组织者似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给观众解说罪案的“成功与失误”。他还特意指着苏洪宝的通缉令,提醒大家警惕这个没被抓住的黑社会“魔鬼”,让大家发现踪迹就赶紧报警。展览会每个角落都贴了通缉令,他走到哪儿,就能跟观众宣讲到哪儿,话风幽默接地气,常逗得观众又笑又鼓掌。

法院和公安系统各派了个宣传科长当解说员,俩人虽说乐意有人给展览会添热闹,可看着刘天也抢了自己的风头,心里也挺不服气。特别是机关单位组织的参观团,不少人认识刘天也,见一个商人在罪案展览会上这么“越俎代庖”,好奇之余,难免会说些闲话。

展览会开幕后,秦枫只去了两三趟,配合过几场活动,接受了一次记者采访,之后就没再露面。苏洪宝还没落网,各个案子千头万绪,他忙都忙不过来。后来无意间听人说,刘天也几乎天天泡在展览会上,秦枫心里犯了嘀咕:一个赞助商,掏了钱,在现场出出风头、给公司扬扬名也就罢了,怎么放着那么多生意不做,偏偏对这种跟生意毫无瓜葛的活动这么上心?

这天,他特意抽了空赶到会场,想看看刘天也在跟什么人接触,又有谁对刘天也特别感兴趣。他自己也说不清,为啥突然对刘天也多了份警惕——刘天也明明对他很好,千方百计帮他调进汉洲,又帮他升职,还介绍他认识市里的领导,帮他搭“靠山”、建“权力圈子”。

可秦枫到了会场,却没找着刘天也,而且刘天也不是从前面的出入口走的——那儿的工作人员查得很严,每个人进出都会登记。

秦枫一肚子闷气,从人群里挤出来,顺着消防梯往文化中心的露台爬。楼梯口的保安认识他,见他拉开隔离带,也没拦着。秦枫爬到雉堞边,往梅雁河对岸望去,古老的屈子祠就在不远处,矗立在日光里的屈子牌楼,跟贾太傅庙遥相呼应,透着汉洲的老文化味儿。

屈贾文化是汉洲老祖宗传下来的魂,可这场罪案展览会,倒像把荒唐的叉子,硬要把邪恶叉在上面扭动,透着股说不出的嘲弄。

上级综治部门挺认可这场展览,某主流媒体还在头版头条报道了,主标题是《罪案展览也是一种文明》,压题照片竟然是刘天也解说的场景,文中还提了他赞助的“善举”。

刘天也上回在主流媒体出风头,还是三年前。那会儿,弘沐寿刚当市委政法委书记,秦枫还没进城。当时刘天也主动给一次大型扫赌行动提供线索,还将公司的通勤车提供给警方当运兵车——因为警车进不了赌场所在的小巷,他却熟门熟路。那次行动是政法委牵头的。参与采访的记者都夸他是“有正义感的商人”。

这会儿,刘天也也站在雉堞边,低头看着脚下的老城,好像能闻到从远处山林里飘荡而来的清新空气,又好像能看见养老院里对他满是失望的母亲欧娭毑。

文江燕坐在他脚边不远的石墩上,她刚从龙湾回来,正跟刘天也说养老院的事。

刘天也先看见走过来的秦枫,笑着迎上来叫他的名字。

“大热天的,你俩躲在楼顶嘀咕啥呢?”秦枫问。

文江燕抢着答道:“大厅里太吵,我刚从龙湾回来,跟天也说娭毑的事——娭毑可惦记你了。”

“是该去看看她了。”秦枫说。

刘天也脸上的笑淡了点,不过很快又扬起笑脸,低头从手包里掏出一叠照片递给秦枫——是记者采访展览会时拍的,清晰度不错,构图也挺专业。

秦枫翻了几张大场景的——弘沐寿站在一面展墙前,后面跟着刘天也和他,一群人围着看。再往后翻,弘沐寿没再出现,只剩刘天也站在大厅里,指着苏洪宝的通缉令,一群人围着他,他满脸笑,嘴巴张着,正在说话。秦枫还注意到,以刘天也为主角的照片里,背景人群换了好几批。

秦枫仔细翻了翻,抽出几张放进公文包。刘天也有点不乐意,可也没说啥。毕竟秦枫说了是“留作纪念”。

文江燕好奇地抢过剩下的照片看。秦枫看着照片,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汉洲肯定藏着一股比苏洪宝团伙更凶残、更隐蔽的黑恶势力——跟苏洪宝不一样,也不像“地下处警队”那么简单。这个组织有阴险的头目、凶残的打手,还有手握重权的保护伞。

他啥时候开始有这想法的?应该是从广东回来,又经历了一连串事后。最近他一直在琢磨汉洲的治安形势,对身边蹊跷的人和事翻来覆去地想,这想法才慢慢清晰起来。

有天他甚至琢磨起刘天也、乔德富这帮商界老板:“他们以名流身份跟省市领导来往,本来没啥说的,可走得也太近了……”他还想到,“特别是刘天也,工程公司能接那么多大项目,几乎每个都赚钱;贸易公司也做得风生水起,全是大业务,账户上进出的都是大笔资金……”更让他在意的是,“刘天也的社交总神神秘秘的,除非他找我,我想找他,十回有八回打不通电话。”

秦枫这直觉不是无中生有的。他把刘天也跟苏洪宝联系到一块儿,缘于一次跟文江燕抱怨刘天也电话打不通。当时文江燕说:“大概又熬夜了吧,关机睡觉呢。”可刘天也总不能天天熬夜吧?电话打不通的次数多了,谁都会起疑心。

种种迹象都指向刘天也可疑,可秦枫又忍不住骂自己:是不是职业病犯傻了?是不是扫黑的念头太迫切,才对身边人都疑神疑鬼,跟饿虎把石头当成猎物似的?

秦枫正恍惚着,刘天也神秘地拉着他走进了幽暗的消防楼梯间里。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刘天也放低声音,显得很谨慎,“可我又忍不住想告诉你——是你最关心的事,也跟我切身利益有关……”

“咱俩之间还有啥不能直说的?”秦枫问。

“我是怕你误会。”刘天也的声音更低了,脸色也不好看,“我为这事纠结好几天了,可没实据。我不是乱猜的人,但推测也不是没理由。就算他是你朋友、得了你的信任,我还是想跟你说。”

“你今天咋这么磨叽?”秦枫有点不耐烦,“讲证据没错,可合理推测也很重要啊。有时候推测里就藏着细节证据,还能帮咱们找实据。”他看了刘天也一眼,又抬头扫了眼灰蒙蒙的楼梯间。

“你对宏图山庄的乔总,乔德富,印象咋样?他还是汉洲市商会会长呢。”刘天也话里有话。

“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朋友。咋了?你俩看着不是一路人吗?”秦枫反问。

“我哪跟他一路!”刘天也赶紧撇清,“这人精得很,一脸哼哈相,跟谁都热络,可心里跟领导不是一条心。”他看了秦枫一眼,见秦枫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有点不敢对视,把目光移开了。

这会儿刘天也才明白,刑警的眼神有多吓人,那种直接又带着探究的目光,冷得让人发怵。他定了定神,又抬起头:“乔德富……他早年跟‘暴龙帮’沾过边,当时年纪最小,没被重判。”

秦枫心里一震。“暴龙帮”他知道,二十多年前汉洲第一个按上海“青红帮”模式搞的涉黑团伙,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砍手腕割脚筋,闹得汉洲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后来中央领导下了指示要严打,还调整了当时的公安局班子,公安厅长亲自坐镇,才把团伙端了,清了余毒,汉洲才太平了这么多年。

“你怀疑乔德富是……”秦枫没把话说透。

刘天也咧嘴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又补了句:“乔德富特会赌,跟他玩过的人十赌九输。他还常去澳门,不光自己赌钱,还带澳门的人回汉洲培训赌博技术,不得不让人疑心。”他顿了顿,又说,“除了他的前科,还有三点可疑:一是他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却挖空心思当上商会会长,还不是为了跟省市领导攀关系;二是他虽说有几家公司,可没见做过啥大业务,账户上却总有无缘无故的大额资金进出;三是他昼伏夜出,社交圈神神秘秘的……”

秦枫的眉头越皱越紧。刘天也说的这三点,除了第二条有所改动,几乎跟他心里怀疑的“天老爷”的特征全对上了,再加上“会赌、带澳门人回来培训赌博技术”,乔德富简直成了“天老爷”的头号嫌疑人。可秦枫没打算露自己的底。

“赌博、带人搞培训,说明不了啥。”秦枫说,“也不能因为他二十年前混过帮派,就说他现在还涉黑?至于你说的那三点,你们这些商人谁没有类似的事?你跟他走得那么近,就不怕把自己扯进去?”

“我跟他可不一样,我心底坦荡。”刘天也赶紧说。

“我没说你不坦荡,也不会随便怀疑人。”秦枫似笑非笑。这笑在刘天也眼里透着诡秘,既让他松了一点气,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没起到应有的作用。刘天也第一次觉得摸不透秦枫,只能安慰自己:问题没他想的那么严重。

“行,就当我给你提个醒。”刘天也拍了拍秦枫的胳膊。

“谢了,我会留意的。”秦枫点点头。

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初琢磨的,其实就是刘天也这类人。现在刘天也主动说乔德富可疑,反倒印证了他的想法。秦枫忍不住想:刘天也平时跟乔德富称兄道弟,现在说翻脸就翻脸,这哪有半点朋友信义?可转念又想,要是朋友已经站到了对立面,要是对方顶着信义的名号,用你的传统价值观当幌子,干着跟你信仰相悖的事,你还能死守着“信义”不放吗?你能为了信义,违背原则和法律吗?

现在,秦枫必须在自己的传统价值观和法律原则之间做选择,或者说,在法律面前,他得有比“朋友情谊”更果断的判断力。

中午秦枫回了趟家,想跟当记者的妻子聊聊世俗价值观,可妻子没在家。回到支队,汪涛和徐俊也没在。他走出办公室,想出去散散步、捋捋思路。

秦枫开车上了梅雁大道,在芙蓉广场停了会儿,望着富丽堂皇的明城大酒店——这里发生过好几起追杀、伤害案件,也是抓获苏洪宝团伙成员最多的地方。可实际上,他这会儿脑子还是乱的,想法都是七零八碎凑起来的。

人们总觉得“决定”是在某个时刻,靠理智和清醒思维做出来的,显得特庄严。可实际上,决定往往是在乱糟糟的感觉里形成的,是一整块,不是零碎想法的总和。

秦枫调转车头往支队开时,终于拿定了主意。其实几个小时前跟刘天也聊天时,这决定就已经在他心里成型了。中间吃饭、散步、开车的这段时间,不过是他在“信义”这个词上犹豫、纠结罢了。

“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紧乔德富!”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有点疼,却推着他加更坚定。他又调了次车头,往北开。看守所就在通往戎城市的高速北互通旁边。

正是放风时间,二号监室的罗穆却被通知不能去操场。一个看守民警带着他往外走,经过探视间时没进去,直接将他带出铁门,进了一间小会议室。秦枫正坐在对面。

“小罗,好久不见。”秦枫笑着打招呼。

罗穆没看他,年轻的眉头上横着一道淡纹,黑着脸,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看守民警走出去,重重地关上门,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事?”罗穆冷冷地问。

他是个惯偷,五年前因为扒窃被秦枫抓过,之后再也不敢去雁麓区。秦枫进城后,发现他换了个叫牛权的搭档,还在干老本行。就在罗穆觉得俩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伸手偷东西时,又栽在了秦枫手里。

第二次落网后,秦枫专门去看守所看过他,问他以后打算咋办。再偷肯定不行,可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亲要养。秦枫当时答应帮他找份工作,不是当辅警,是去李凯身边当卧底。

罗穆干得挺不错,机警、谨慎,演技也好,跟着李凯混了一个多月,一点破绽没露。可收网时出了岔子,李凯突然从后门跑了,罗穆本想跟上去,却被赶来的巡逻民警误当成团伙成员抓了。他没敢暴露卧底身份,怕后续没法再查线索,只能先关在看守所里。

秦枫没在意罗穆的冷淡。换谁卧底卧到看守所里,都不会高兴。“我来接你出去。”秦枫说,“让你待在这儿,是累赘,也浪费资源,这里该关的是真正需要改造的人。”

“现在想起我了?”罗穆的语气还是不好,但脸色缓和了点。他看着秦枫。秦枫脸色憔悴,却透着股冲劲,那双吓人的黑眼睛里藏着事。罗穆心里猜:又出大案了?或者……他知道秦枫焦虑啥、想要啥,他手里也有秦枫想要的东西。在看守所的这些日子,他摸清了跟他一起进来的十几个人的底,那些人都不是秦枫要抓的头目,大多是小混混、替罪羊。罗穆本来不想说,可要是能出去,那就另说了。

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罗穆脸上。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着秦枫:“这里的空调太凉了,能开扇窗吗?”

秦枫笑了:“你想开哪扇就开哪扇,小罗。别说窗户,大门我都能给你打开。这你知道。”

室内又静了下来。外面阳光热闹,车水马龙,是鲜活、自由的真实生活。罗穆从秦枫的话里听出了重视,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走在了阳光下,有点飘:“领导,您要我干啥,直说就行。您安排的事,我没二话,可也不是啥都能办。”

“还是让你干老本行。”秦枫说,“不过得再找两个兄弟。牛权不错,我直接找他,其他人你出面联系。你得保证,人必须干干净净。”

“啥事儿都不知道,咋保证?”罗穆反问。

秦枫笑着递了根烟:“盯一个人,费用按老规矩算。而且这次有完整方案,还有我的人配合你。”

罗穆盯着秦枫看了会儿,站起身:“那还磨蹭啥?走啊!”

空气里飘着阵阵香气,伴着柔和的爵士乐,女歌手用甜美的嗓音唱着流行歌。关伟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却从没接触过这样的生活,舒服得让人愉悦,却也奢华得让人容易沉迷。

这是乔德富办的例行酒会。酒会上不少广东来的客商,平时都用粤语交流,秦枫让关伟混进来,其实冒了挺大风险——关伟从没参加过这种大型聚会,很少抛头露面。但也正因为这样,认识他的人很少,能把他跟“警察”身份联系起来的人,更是几乎没有。这也是秦枫选他的原因。

秦枫反复叮嘱过:上百人觥筹交错的场合,情况会变,他得会随机应变。

请帖、金卡、西装,秦枫都帮他准备好了,关伟只需要迈着从容的步子,踏出喜来登顶层的电梯门。前厅美得像电影场景:沿墙摆满鲜花,墙壁用草叶拼出各种图案,偶尔飘着红色蝴蝶结,彩色小灯闪闪烁烁,像冬日里飘落的冰晶。

迎面站着一排迎宾小姐,个个穿晚礼服,微笑着引导贵宾往舞厅走。“先生您好,能看一下您的名帖吗?”一个迎宾递过甜美的笑。关伟递上请帖,迎宾快速翻了翻:“欢迎您,关先生,里面请。”

舞厅天花板有六七米高,巨大的水晶吊灯、飞舞的彩带,还有好些关伟叫不出名的铜饰、银饰,让人仿佛置身于老巴黎的皇室宫殿。这场酒会,确实透着浓浓的西方宫廷主题味儿。

这么大的厅,冷气却很足。刚才还觉得穿西装有点“装”的关伟,这会儿燥热全消,舒服得很。

就在这时,关伟看见穿黑西装的刘天也穿过舞厅,心里咯噔一下。这会儿的刘天也,没有平时见领导的恭顺,举手投足间透着志得意满的傲气。他跟一群商人站在一起,端着水晶杯,一边抿红酒,一边盯着钢琴前的女人。那女人一边弹琴一边唱歌,晚礼服衬得她格外优雅。

关伟站在能看清全场的位置,用衣领里的针孔摄像机记录着每个人。他虽说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却对上层酒会的门道摸得很透。他的工作就是藏好自己、摸清别人,等对方违法犯罪时,精准打击。

社交名媛、乔德富的妻子朱兰,看上去像是刚做了拉皮手术。她在歌曲余音里走上舞台,跟女歌手亲热地抱了抱,接过麦克风:“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大家晚上好!”

舞厅瞬间静了下来,可朱兰没接着说,而是伸长脖子往台下看,大声喊:“德福呢?德福,你出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啊!”

乔德富从人群里冒出来,像企鹅似的摇着圆滚滚的身子往舞台上走,路过的侍者都弯腰鞠躬。他顺手从托盘里拿了杯香槟。

乔德富拉过妻子搂在怀里,又往台下弯了弯腰,举着酒杯喊:“商会庆典酒会,一年一度!让我们重温誓约,携手共进,共同发财!”

他的祝词比他的肥头大耳简洁多了。众人纷纷举着香槟呼应:“携手共进,共同发财!”

台下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刘天也在低声咒骂。自从商会成立,他就跟乔德富不对付:论资本、论后台,会长本该是他的,可乔德富偏要搞“民主选举”,让他丢了面子。所以每年这酒会,都是刘天也最别扭的时候,也是他带保镖最多的时候。

乐队又开始演奏,甜美的歌声再一次响起。乔德富挽着朱兰,在舞池中央跳起来。

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男女主人,关伟开始留意酒会上的“闲人”。这些人看着没事干,眼神却机警、动作鬼祟,往往是最危险的。

很快,他盯上了一个目标:这人身材方正,留着板寸,举止像军人,粗脖子被西装领带勒得紧紧的。他端着杯酒,绕着乔德富夫妇转了两圈,又时不时躲到阴影里,跟保安嘀咕几句。刘天也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人,一脸警惕地跟身边的保镖快速说了几句。

可板寸头转了一圈,阴笑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关伟看得明白,刘天也肯定不会走。一群半老徐娘正围着他,夸他又帅又多金,还说要介绍美女给他认识,缠得他走不开。

“鱼沉了,”关伟对着领子里的微型胸麦低声说,“注意电梯口,人像同步发过去。”

“收到。”徐俊的声音从胸麦里传来。他正蹲守在大楼消防梯里。

可没过多久,板寸头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淡褐色头发,很漂亮,也很端庄,穿律师套装,透着股学院派气质。正是文江燕。文江燕径直走向乔德富,说了几句话,又冲板寸头点点头,然后往舞厅另一头的出口走。

板寸头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关伟放弃跟踪文江燕,跟着板寸头来到一个门厅。板寸头在走廊尽头停了会儿,打开楼道门走了进去。

“难道他发现我了?”关伟看着门把手旁的感光识别器,小声嘀咕。他没放弃,突然故意摇摇晃晃起来,装出喝醉酒的样子,跌跌撞撞晃到楼道门边,把藏在手心的智能读取器按在门把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咔嗒”响了一声。

“侦查比特警好玩多了。”关伟咕哝着,轻轻关上门,顺着铺地毯的台阶往上走,到了一个平台。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着有七八个人,还好像在争论。关伟弯腰走下平台,来到隔壁——是间游戏室,里面有两排共八台游戏机,开着机,却没人。正对着楼梯的门通向昏暗的走廊,一道光线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

关伟走进窄窄的通道,一边往说话的房间靠,一边琢磨:万一动手,怎么脱身?怎么快速换身份?

“要是动手,怎么认自己人?”房间里有人问,“别误伤了老板。”

“这不用你操心。”是板寸头的声音,“你们只管冲目标去,下手狠点,特别是他身边的人。”

“要不要留活口?”又有人问。

板寸头好像很不耐烦,声音沉了下来:“老板只说要废了他,别问废话。”

这时,关伟已经走到了有光线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装出烂醉的样子,跌跌撞撞闯向房门。门竟然没关,房间里没开灯,阴沉沉的,晃着不少人影。

“再……再来一杯……”关伟含糊地说,倚在门框上,故意让衣领里的针孔摄像机对着房里,慢慢拍,尽量拍清楚每个人。

房里共九个人,只有板寸头背对着他,其余八人都穿西装、白衬衫,吃惊地看着他。每个人脚边都放着报纸裹着的长条形包。不用想,肯定是大刀片。

板寸头最先反应过来,“嚯”地站起来,伸手就想把关伟往外推。关伟本想顺着势退到酒会,可板寸头却突然伸手抓他的领口。

坏了,摄像头暴露了!

关伟心里想着,只得继续装醉,好像要摔倒似的,侧身躲开板寸头的手,退到走廊里。板寸头又惊又怒,知道遇上了硬角色,双拳齐出就往关伟身上砸。其余八人也赶紧从脚边抄家伙。

关伟听见耳边有风响,转身就往游戏室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板寸头瞪了那八人一眼,八人赶紧放下刀,悄悄往后门退。

关伟也不想恋战,绕着走廊,推开消防门。几个宾客和服务生正往这边看。

“咋了?好像听见打架的声音?”一个服务生问。

“是啊,游戏室里有人为点小钱吵起来了。”关伟用粤语说,“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下手挺狠,还动了刀。”

宾客们一下炸开了,服务生尖叫道。“快叫警察!”

不管是怕惹祸上身,还是怕卷进警察调查,门厅里的人都往舞厅和前门跑。板寸头出现在门厅时,关伟已经跟着人流跑到了迎宾处,往打开的电梯口走。

秦枫沮丧地站在专案组窗前。天空挂着一轮渐盈的凸月,夜幕又一次罩住汉洲。

一周过去了,罗穆和牛权分别带人盯乔德富,还有跟乔德富接触的人,摸清了他们的生活轨迹和作息,却没发现半点乔德富染指赌博、涉黑的线索。

更糟的是,他费尽心机安排关伟卧底酒会,结果却打草惊蛇,板寸头那九个人跑得无影无踪。不光不知道这九人的底细,连他们密谋的内容、替谁卖命,都没有查到。

秦枫忍不住怀疑:刘天也举报乔德富涉黑,会不会是故意找茬?就因为乔德富当了商会会长,他心里不服气?可板寸头他们密谋的“废了他”,到底是乔德富要废刘天也,还是刘天也要废乔德富,或者要废了其他什么人?还有,文江燕在其中到底充当什么角色?

“疯子?”汪涛喊他。私下里,汪涛总这么叫他,“你过来一下。”

秦枫转过身,看见汪涛疲惫地站在线索墙前,徐俊和关伟坐在西侧墙下的沙发上,盯着笔记本电脑。电脑里存着这一周拍的照片和视频,还装了比对软件,能识别人像、找相似点。

“有发现?”秦枫快步走过去。

“酒会上那个板寸头,应该是陶管义。”汪涛指着电脑屏幕,“人社系统里有他以前的照片,跟板寸头的人像比对,相似度超过85%。”

秦枫点点头:“那基本就是他了。”

“陶管义以前读体育学院,毕业后在市城管局上班,后来因为多次参与赌博被处分,被单位辞退了。”汪涛接着说,“这人有一身硬功夫,后来去了云南、贵州跟朋友做生意,之后就没消息了。不过他在汉洲有好几套房子,其中一套别墅装修得特豪华,住着他的亲戚。警察上门找过好几次,他亲戚总说他不在家,连他有没有成家都说不清。”

“据举报人说,陶管义以前在赌场欠了一大笔钱。”关伟补充道,“可苏洪宝反而对他挺恭敬。举报人怀疑他是赌场的保护伞,但他一个城管局被辞退的,哪有这本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替某个大佬出头,当代言人;要么是手里有大佬的把柄,能要挟人。”

“我觉得第一种可能大。”汪涛说。

秦枫点点头:“行,先盯紧陶管义。这一周排查出的嫌疑对象,都要放进人像比对系统——人口信息库是咱们最大的线索库。另外,查陶管义跟乔德富的关系……”

“还有几个关联人。”汪涛打断他。

秦枫眼睛亮了点:“哦?”

“通过陶管义,我们在监控和排查里发现了几个跟他有过联系的人。”汪涛说,“跟陶管义一样,最近他们特别低调,好像从混社会的圈子里消失了似的。”

“一个叫贺彪,外号彪子,咱们的老熟人。”汪涛在白板上写下“贺彪”两个字,“我让人日夜盯着他,没发现异常。他就像自己说的那样,是个正经保安。这人还去看过罪案展览,不过没出现在刘天也的照片里。他家属在他上班的公司食堂旁边开了家小超市,常有乔德富的手下过去买东西,住的地方跟刘天也是邻居。”

老熟人?秦枫愣了一下,想起之前给警方提供河滩双尸案线索的那个知情人,就叫贺彪。贺彪不是跟刘天也挺熟吗?怎么又跟乔德富、苏洪宝扯上关系了?难道是双面间谍?

汪涛在贺彪的名字下面画了条红线,又写下另一个名字:“柳爷,大名柳三同。”

徐俊接过话:“柳三同以前因为伤害罪,跟苏洪宝在同一所监狱待过,三年前刑满释放,有人说他去广东做生意了。可近两年他好像失踪了——不光汉洲没他的踪迹,广东那边也没人见过他,银行、通讯、交通都没他的记录。这人年纪不大,打架很厉害,酒会上的监控里有一小段他的模糊影像,比对后发现,跟之前持枪威胁张步常父子的黑衣人有点像。”

汪涛从柳三同的名字上画了个箭头指向第三个名字:“顾文文。”

“女性,十年前落户汉洲的孤儿。”汪涛说,“当时她十五岁,人口系统里有她的落户证明和户籍——落户在苏洪宝父亲名下。可现在苏家的户籍里没她了,也没查到她的迁出记录。有人说,柳三同出狱后跟她住在一起。这女的据说特别聪明,还懂易经八卦,柳三同对她言听计从。柳三同失踪,可能跟她有关。”

秦枫追问:“有顾文文的消息吗?”

汪涛摇摇头:“跟柳三同一样,近两年没任何消费和行踪记录。以前的邻居说,她之所以跟柳三同在一起,是因为苏洪宝想强奸她。还有种说法是当时苏洪宝追着她打,她碰巧遇上了刘天也,是刘天也牵线,让她跟柳三同一起躲起来的。”

秦枫在柳三同和顾文文的名字下面重重地敲了敲:“你们没发现吗?这两个人跟之前几起失踪案的受害者,有个相同特征:银行、通讯、交通都没记录。这说明,他们身上肯定有大问题。”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钟雁宁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钟局长好。”关伟和徐俊一起站起来。

“进展咋样?”钟雁宁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不太好。”秦枫摇摇头,“收集了一些胡椒面似的线索,有点味道,却不知道能用在哪。”

钟雁宁皱了皱眉:“会不会是别人故意撒出来的?”

汪涛耸了耸肩。秦枫说:“这么说也有可能。”

钟雁宁的表情更严肃了,扫了一眼专案组的人,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秦支,你跟我来一下。”

秦枫冲汪涛他们摆摆手,示意继续工作。他追出门,钟雁宁已经走到了消防楼梯口,显然有重要的话,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这一周忙啥呢?”钟雁宁问。

“还能忙啥,那个案子呗。”秦枫答,“因为没什么新情况,也就没跟您详细汇报。”

“是不是上手段了?”钟雁宁盯着他。

秦枫自嘲地笑了笑,脸色一正:“要说手段,也是最原始的那种,不违反纪律。”

他把前几天跟踪、监视乔德富的情况跟钟雁宁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接到举报,我就是想澄清心里的疑惑。”

“澄清了吗?”钟雁宁问。

“有点蛛丝马迹,还是跟乔德富有关。”

“咋回事?”

秦枫把陶管义、贺彪跟乔德富、苏洪宝的关联说了,还把自己的判断掺进去,听着像这些人不仅跟苏洪宝有关系,还跟乔德富扯不清。

钟雁宁眯起眼睛:“至少他们跟苏洪宝有关?”

秦枫想了想:“不能完全确定。”

“要是他们真跟苏洪宝有关,这些人也藏得太深了,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露出来呢?”钟雁宁偏过头看秦枫,像在自言自语,“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秦枫很肯定。

这个怀疑太大胆、太重要了。钟雁宁没跟秦枫一起分析。他心里有别的想法,跟秦枫一样没底。

“你的怀疑没道理,我不赞成。”钟雁宁说。

秦枫默默地看着他的顶头上司:“我知道,得凭证据说话。”

“没有证据,容易被人抓把柄,让工作陷入被动。”钟雁宁停了停,又说,“乔德富已经向有关部门投诉了,还直接找了弘书记,说刑侦支队扰乱商会的年会,莫名其妙派人监视他。刘天也还帮他做了证。”

秦枫心里一沉,终于明白钟雁宁的来意了。这事让他胃里一阵不舒服,他说:“他们这是冲我来的。”

“要动他们,得有更充足的准备。”钟雁宁说。

“是我太心急了。”秦枫有点懊恼。

“有句话我知道你不爱听,”钟雁宁看着他,“不管你进市里,还是当支队长,表面上是叶副市长挺你,实际上弘书记一直在后面帮你运作,想拉你当盟友。所以,不管对哪一方,你都得谨慎。”

秦枫站在原地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新情况,评估潜在影响。最后,“盟友”这句话像刺一样扎得他恼火。他想起档案室里那些积案,难道每一起积案,都是因为这种“盟友关系”才拖下来的?那钟雁宁,又跟谁是“盟友”呢?

钟雁宁走后,秦枫慢慢平复了火气。他在手机里找到刘天也的号码,拨了过去。他觉得刘天也大概率不会接,可没想到的是,铃响第二声就通了。

“嗨,疯子!”刘天也的声音听着挺热络,“我在明城喝茶呢,要不要过来?”

“我没那闲心。”秦枫说,“你之前举报乔德富的线索很重要,我正派人调查。要是工作中给你添了麻烦,你多担待。”

刘天也顿了一下:“我懂。乔德富拿我公司的一个项目审批手续威胁我,我没办法才帮他作证的。你查出啥了?”

“陶管义,你还记得吗?”秦枫决定走一步险棋,“这小子在外地犯了命案,听说要回汉洲找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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