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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顺利扶正


春节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在年关的驿站卸下担子,歇歇脚、揉揉肩的情绪还没过去,便是三月了。这个春节过得特别安静,特别祥和,挂在人们脸上的喜庆笑容一天比一天甚,各家商场、酒店张灯结彩,生意火爆,大小老板一边数着钱,一边张罗着客户,喜笑颜开。

人们都在忙着找乐,心里麻痹,秦枫心里却时刻捏着一把汗,别人谈笑风生,他不敢。他做梦都想着汉洲黑恶势力头目还在逃。他跟叶天佑建议,过年的关头,一定把警力撒在街面上,感觉告诉他,这个头目不怀好意。叶天佑凭着老警察的直觉相信他,说涉黑组织没这么好弄,一定还有人苦心孤诣,费尽心机,别有用心。

秦枫说:“有时我自己都责问自己,干吗非认定还潜藏着一个更大的黑恶势力团伙?为什么抓掉的那些人就不是汉洲唯一的团伙?如果真有潜藏的组织,为什么查了这么长时间,没查出一点为首者的踪影?狗日的究竟想干什么?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叶天佑说:“别自己先打败自己,我们是猎手,越是能狩到最好的猎物,就越欣慰。狩猎需要耐性,需要静静地埋伏,需要埋伏时擦亮机警的眼睛。好猎物不是那么好狩的,得比耐心,比毅力,比智慧呢。”

新年伊始,该总结、该部署的会议都开过了,同志们开始埋头苦干,领导们暂时得闲,则琢磨着动班子了。

官场没有秘密可言。元宵过后,什么程序都还没走,秦枫便接到有意亲近他的各种人的电话,说市委组织部拟提拔一批人,市公安局主要涉及到刑侦支队,原市局党委委员钟雁宁改任副局长,不再兼任支队长,支队长由秦枫担任。

风声吹了很久,甚至有人要他请客,但提拔工作一直没启动。

原来,支队长虽然是市管干部,但市公安局需要走推荐程序,召开党委会讨论通过。但市局的党委会迟迟没有召开。刘天也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得罪了叶天佑,弘书记都过问了,叶天佑却对他的提拔推三阻四。秦枫有些无语,觉得刘天也瞎猜测。

人非草木,他的心思虽沉潜在案子里,却也暗自犯嘀咕,这不过是实现他进城时猜测的提拔意图,怎么会卡在叶天佑手里呢。不过,叶天佑对他的任职投反对票的传言很快成真。

党委会还是开了,是在组织部的催促下,晚上临时召开的。研究的事项不少,但干部人事问题,只有一个,采取的是一人一议的办法,每个党委成员都发表了意见。

肖含章第一个表态。他说:“秦枫这个同志不错,警院毕业,基层工作多年,到市局后一步一个脚印,很扎实,特别是这次扫黑工作取得的突出成绩有目共睹。给他压一压担子,我完全赞成。我希望通过这次任命,给同志们一个信号,只要有能力,只要肯干,干出成绩,前途是光明的。”

叶天佑一直很信任肖含章,常务副局长吗,自己不在市里,他代理全面工作,不信任不行。他到汉洲两年,肖含章对他也是言听计从。

现在,肖含章对秦枫高度评价,完全赞成,叶天佑有些不是滋味,他是要提秦枫的,但不是现在。他怕肖含章误解自己的想法,立即打断肖含章的话,说:“请大家评价同志时中肯一点,这次扫黑还不能说圆满成功,主犯不就没抓住吗。”

肖含章早已经深思熟虑。他说:“我说成绩突出是有依据的,一是成功摧毁整个团伙,抓获成员之多,全国罕见,二是身先士卒,历尽艰辛,无人可比;三是虽说主犯未落网,但团伙组织结构都已肃清,只要抓紧追逃,他落网的日子不会远了。正如市委政法委领导所说,这样的同志一定要用,而且要作为导向来用。”

叶天佑懵了,肖含章从来没有这样针对自己。可这番话说出来,自己一时还真的难以反驳,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心里只是责怪自己以前对秦枫表错了情。

胡小跃发言了。他说:“含章同志说得有一定道理。不过,对秦枫同志的成绩不宜拔得太高,扫黑是否成功的考量因素很多,任重道远。我看,既然上级主动提拔秦枫同志,这是大好事,我个人表示同意,只是对他的成绩不宜过分宣传。”

说到底,胡小跃也同意提拔。只是转了个弯,附和了一把叶天佑。

胡小跃的话音刚落,肖含章又说话了。他说:“上级提拔秦枫,就是冲去年的扫黑成绩,如果我们否定去年的扫黑,那提拔他如何服众?再说,市领导和人民群众反应良好,我们内部反而不认可,就显得不是很适当。还有,起诉、审判工作已经启动,这次扫黑已经结案,还说它不成功,会不会给其他政法部门口实?”

有了这两个人定下的调子,其他人不好跳出圈子之外,全都围绕扫黑结案往下说。有人说扫黑确实成绩不菲,春节的祥和就是明证,也有人认同胡小跃的说法,觉得抓人不少,但大鱼似乎并没有露出来。还有人一针见血,说这次扫黑是不是漏掉了一个重要元素,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摧毁了吗?

所有人都说了,只剩下叶天佑。

叶天佑喝了口茶,端正身子说:“秦枫同志是我来之后,唯一从派出所中选拔的。总体来说,他的办案能力和个人品质不错。这次组织部和政法委建议提拔,确实考虑了实际工作。就我本人来说,是赞同的。但是,就像刚才同志们争论的,扫黑成绩能不能作为提拔理由;扫黑成绩,能不能起到用人导向的作用?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虽然一致认可这次扫黑取得的成绩,也都看到了这次扫黑存在的问题,接下来,扫黑要不要抓下去,如何抓,会上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而且,都是从工作出发,从汉洲治安现状出发,愿望是良好的。结合这些因素,我觉得扫黑不能成为提拔秦枫的理由。”

说到这里,叶天佑突然住了口。政治部主任严明有些着急,提拔是市委组织部定的,如果叶天佑不同意,应该事先跟上级通气。

不过,严明过于心急了些。叶天佑显然不是要否定上级的决定,只是想明确表达自己的不同声音。末了,他说:“既然大家对提拔没有异议,那我就拍板,请政治部履行程序。”

党委会一结束,政治部便着手起草推荐报告,文中避开了“扫黑”等字眼。接着,市委组织部来了三个人,先是进行了一次海选式民意测验,然后分成两组,分别找正科级以上干部谈话。第二天便公示了提拔名单,秦枫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汉洲日报》上。

秦枫正考虑着要不要把这张报纸保留下来,电话响了,是刘天也。

这段时间,刘天也跟他联系有些多,目的十分明确,他为秦枫的提拔推波助澜,起了很大的作用,希望秦枫记住,打好他这张牌没错。

至于秦枫,刘天也觉得他也表现出了希望打好自己这张牌。自古塘派出所进城,到这次提任支队长,自己都居功甚伟。刘天也自信,就秦枫而言,只要跟他刘天也一条心,秦枫定然前途无量。

“疯子,周末一起吃个饭。”

秦枫不乐意,却没有拒绝,说:“敏感时期,我不想见其他人。”

刘天也说:“就我们俩,老地方。”

“算了吧,那个地方你们的人肯定在。还是我来定地方,呙家园乡菜馆,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刘天也觉得秦枫挺记情的。呙家园乡菜馆是秦枫参加公安工作后第一次跟他见面的地方,那时秦枫刚大学毕业,刘天也事业未起步,两个穷光蛋,只能钻进小巷子里吃小店。

秦枫一向的做法,约见必早到,先从远处观察一下见面地点。刘天也比他更早,可能为了跟乡菜馆的食客融为一体,特地换下了他的黑西装,也没有穿皮鞋,上面灰蓝的夹克,下面牛仔裤,素朴了不少,但高蹈阔步,鼻孔朝天,仍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秦枫转了一圈,发现四周没有其他人。

刘天也眼尖,很快发现了他,立即站起来迎接,主动和他握手,悄声调笑道:“祝贺你,秦支队长。哦,不,我以前也这么称呼你,现在应该叫秦正支队长。”

秦枫轻轻地,稍显亲昵地冲了他一拳,说:“天也,你这是想让我感谢你啊。”

刘天也耸耸肩,说:“疯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我亲兄弟,说什么感谢,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秦枫扫了扫周围,立即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困扰:不论是刘天也,还是他,都已经变了,变得不适合这个地方。不,是这个地方不适合他们。他的着装没什么问题,也没带高档手表,但脸白手白,端着架子。

“吃点什么?炒猪肠,猪血丸子?”刘天也拿起菜单,点了几个他们原来喜欢吃的菜。

“行,再来个蔬菜。”

“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吃,但这个地方让我留恋。来瓶酒怎么样,‘小老头子’?”刘天也说。

“老头子”是汉洲出产的一种白酒,二两装,十多年前他们便是以此酒相庆,然后各奔东西,好多年没有见上一面。君子之交淡如水,兄弟之间也是这样。秦枫真的有些留恋以前的日子,但时过境迁,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疯子,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官了,有身份有地位,应该跟省里市里的领导主动接触接触,为更上一层楼做好铺垫。有些领导你也见过,其实都是很好打交道的。”

秦枫想把内心的感受夸张地表达出来,说:“你知道,我不擅交际,不是那样的人,我……”

刘天也截住他的话:“你能的。”

“我是一个警察,也只适合做一个警察。”秦枫摇着头说,“就算是天也你,我也更喜欢以前的你,现在你发财了,成人物了,跟你在一起我都觉得拘束。”

“跟我还拘束?”

“我是说不喜欢像生意人一样迎来送往,只想单纯做好自己的工作,这样多舒服啊。”

“社会就是一个大交际圈,你不交际怎么行呢?”刘天也今天就是来拉秦枫进自己圈子的,哪里肯放过他,“比如这次提拔吧,你真以为干好工作就行吗?不!连最赏识你的叶天佑都不认可,谁在乎你抓了多少人,办了多少案?告诉你吧,组织部门用人,几乎都离不开任人唯亲、买官卖官、权钱交易,我一想起来都觉得恶心,冰凉。”

接着,他更放低了嗓门,神秘地说:“工作成绩从来就只是借口,你难道不知道?”

“我听说过。”秦枫说,“但那只是极少数,现在反腐倡廉,那种人已经抓了不少。”

“我本来不愿意提这事。你知道吗?弘书记为你这事找过市委书记、组织部长,而他也是个说得起话的人。”

秦枫惊讶地看着刘天也,问:“真有这事?”

也许这正是叶天佑反对任用他的原因。叶天佑必定听说了弘沐寿为他四处游说,或许甚至清楚刘天也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也难怪叶天佑心生芥蒂。

他接着说:“谢谢你这么帮我。”

“这不是傻话吗!”刘天也一副真心受到伤害的样子,眼里几乎流下泪来。“我们是亲兄弟,我不帮你帮谁?”他说,“这是个现实的社会,人与人之间不是互利互惠,就是互相倾轧,互相构陷。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得风风光光地活着不是。”

“对不起,”秦枫说,“我真怕辜负了你。”

“说什么辜负不辜负的?我们的关系比血亲还亲,小时候是一块红薯掰成两块度过的。我们也可以一起分吃社会这块大红薯。”

刘天也的话说得十分动情,秦枫也十分感动。他理解刘天也说这些话的意思,但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再深入,刘天也恐怕会逼着他表态了。他只想当个好警察,不想在所谓的圈子里混。

二两小酒也就几小杯,一来二往便见了底。刘天也要再上,秦枫赶忙制止,借口说还有事,需要提前离开。刘天也知道他是个大忙人,既然他说有事,便没强留。

两人走出乡菜馆,刘天也正要继续“分吃红薯”的话题,秦枫的手机响了,是钟雁宁。刘天也知趣地握手告别,上了自己的汽车离去。秦枫接完电话,打了台出租,返回刑侦支队。

秦枫还没进门,钟雁宁便起身迎接,比以前显得更加亲热。按理说,这份亲热似乎完全没有必要,钟雁宁虽转任副局长但仍然管刑侦,秦枫只是支队长,没有改变任何隶属关系。但钟雁宁就是显得比以前亲热,原因不言自明——看清了秦枫的背景。

钟雁宁桌上一字儿摆着钥匙和文件,还有一张清单明细。秦枫知道怎么回事,却不肯接受,还是公示期呢,就这么接过来,算什么?

“接不接就这么几天,你怕什么呢?”

“不是怕。”秦枫拿出平日的顽皮,说,“这些就应该你管着,我还当你的副职,才舒坦。”

“我老了,再也不想受这些东西拖累。”

秦枫愣了一下,说:“你才比我大几岁,一点都不老。”

“老不老不在于年龄,在于心。”钟雁宁说,“秦枫,你来一年多,一心为了分担工作,我得好好感谢你。”

“要说谢,应该是我谢您。多亏您苦心关照,大力支持提携,我才有今天。”

钟雁宁说:“你言重了。权力是一块蛋糕,所有人都在抢着分,能够给我留下这块渣子,我已经很感谢了。你只是得到自己应得的。”

这话似有所指,却又像两个贴心的朋友交心。秦枫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但不得不承认,钟雁宁说得一针见血。大家都想得到更大的一份,都在想尽办法甚至不择手段争取。秦枫自认没有不择手段,甚至没有为之做过努力。但现在权力握在手里,他说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

秦枫觉得,钟雁宁要有怨言也应该是以前,不是现在。他三十八岁任党委委员兼支队长,前面历经三届局长,都没能转任副局长。叶天佑上任两年,就让他得偿所愿,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不过,这些话都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秦枫只是客气地说:“我有今日,全倚仗您的栽培。”

“没把我挤到其他单位去,我已经很感谢了,哪能栽培你啊。”钟雁宁直率地说,“权力场是什么?是上层建筑。现在的建筑早已不是由一块砖一块瓦地往上垒,而是一些结构件。每个结构件就是一个势力集团,相互支撑,相互依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在任何一个结构件里,本来就很难在这个权力场生存下来。”

秦枫真的懵了。他没想到钟雁宁对官场想得这么透彻,难怪十几年前,他能成为市公安局最年轻的处级干部,最年轻的班子成员,但他到底遇到什么事,十三四年一直原地踏步呢。不过,这种事他本人不说,别人也不好问。就是他说的这个理论,秦枫也不能沿着他的话意往下说,否则,他的心理可能更灰暗。

秦枫说:“说实话,我一心只想着工作,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不考虑不行啊,老弟。”钟雁宁说,“我们是执行法律的人,应该懂得规则的含义,那就是或者遵循、适应,或者改变、重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适应呢?”秦枫禁不住说。

钟雁宁望着他,说:“不是我不愿意适应,而是没有我愿意适应的结构件。这些结构件,全都是利益团体,你要适应或者加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获得更大的利益。人家凭什么让你获得利益?这就像商场一样,你要获得利益,必须付出,必须进行等价交换。可是我没什么可以跟那些人交换的。”

秦枫沉默了。他终于听明白,钟雁宁这不是说他自己,他这是在敲秦枫警钟呢。不论秦枫承认不承认,他可能已经被某个利益团体“结构”了,这种“被结构”是要付出代价的,可能是良知,也可能是人格,更重要的是人民的利益和法律的尊严。

秦枫脸色变得肃然,凝视着钟雁宁的眼睛,宣誓般地说:“钟副局长,我很惭愧,到支队这么久,没有认认真真地向您汇报过思想。今天听您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我想从现在开始,叫你一声师傅,请您收下我这个顽劣的徒弟吧。”

钟雁宁罕见地展开笑颜,说:“如果你算顽劣,那我就是朽木了。师傅不敢当,如果我这个前车之鉴没有污了你的眼睛,那是万幸。”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公示期间,你务必保持低调,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秦枫当即躬下身子,亲亲热热喊了一句:“师傅。”

“哎——”钟雁宁长长地应出声来。

周一开始,秦枫谨遵钟雁宁的嘱咐,待在办公室哪里都没去。汪涛一天没露面,临近下班,却一条接一条地给秦枫发信息,说要尽快见到他。问是什么事,却不回答,只要他马上赶到梅溪河边去。

下午六点钟,他到了河滩,夕阳依然明媚,满滩满坡的野草花芬芳绚丽。汪涛正跟一个男人坐在野草花丛中。

“他叫大皮,”汪涛对秦枫说,“三年前局里发展的线人,两年前莫名其妙被人割了脚筋,又恰逢换了局长,从此与局里失去了联系。”

秦枫神情黯然地点点头,表示同情。

大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是来搏怜悯的。”他信手一捞,抓了一把草花,五色缤纷。“以前,我也是个赌鬼,听说哪里有赌场就像蚂蟥听到水响似的逐过去。赌博就像其他犯罪一样,参与次数多了必然被抓。领导见我有悔改之心,就让我帮忙做事。我应下了,卖力地打探赌博活动,帮着扫了几个场子,但都是些小场子,场主各有不同。后来,领导让我专盯一个叫天老爷的场子。”

“天老爷?”

“对,是上任局长亲自安排的。说这人搞得很大,很恶劣,好些老板被他搞破了产。”大皮将草花揉成一团,接着说,“在汉洲地界,对有名望的社会人、有来头的大老板,稍微熟络点,就把爷当尊称。我一打听,称天老爷、洪二爷、赖八爷的还不少,当然赌博圈子里苏洪宝洪二爷的名头不小,但局长让我盯的似乎不是这个苏洪宝。”

大皮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扰。

“等等,你是说苏洪宝是洪二爷,洪水的‘洪’,不是天老爷。这两个爷不是一个人?”秦枫问。

“是的。说起这位天老爷,比洪二爷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在圈子里四处打听,当然是侧面打听,不然早没命了。圈里的人要么听说过、但从没见过,要么误认为是洪二爷苏洪宝。而且,听说过天老爷的人很少,几乎都是赌博圈里的组织者。不过,正是这少数几个人让我确信上任局长让我盯的这个人确实存在。”

汪涛显然已经听大皮介绍过,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想着心事。他当特警的时候就认识大皮,那时是循着大皮提供的线索抓人,后来大皮没再提供线索,他们也就再没见过面。这次要不是调查苏洪宝,他四处布线联络以前的知情人,可能还找不到大皮。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两年多前。”大皮说,“既然有这个人,又是局长重点关注的,我当然要尽可能地找出来。那时,我成天同一群跟我一样游手好闲的人混吃混喝。一天晚上,在豪廷大酒店,我听一个叫王清的公司老板第一次说起了隐身的天老爷。王清说天老爷是个真正的大老板,身价几十亿,他的赌场只有身价上亿的老板才能进,其中有位老板跟他赌博,前后陷进去十几个多亿,现在还欠着他的钱呢。奇怪的是,他正说着,眼睛不经意地朝一个方向看了一下,突然脸色大变,立即噤了口。听的人全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有人向他发出警告?”

“就是。我循着那道目光出现的方向,暗暗地跟了过去,最终也无功而返。后来,我有意跟王清套近乎,甚至为他跑腿。但是,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有意无意地引出天老爷的话题,他都只字没再透露。”

汪涛收回目光,看着大皮。

大皮接着说:“王清后来不知去了哪里。那时,我认识了一个姓朱的老板,一边跟他混饭吃,一边继续打听天老爷的消息。这个姓朱的比王清还谨慎,晓得我在侧面打听天老爷,立马把我辞退了。”

秦枫开了一盒烟,递了支给大皮点上。

“大约过了半个月,我正在巷子里走,突然冒出几个人,二话不说将我蒙头罩住,手起刀落,割断了我的脚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皮说着,抬起脚后跟。秦枫看着那道粗绳似的疤痕,心生痛惜,问:“后来呢?”

“本来,我想去找局长要医疗费的,一打听,局长换了。关于天老爷,我没有打听到有用的信息,贸然去找新局长,他怎么会信呢?这两年,我仍想着天老爷的事,但身边似乎总有人监视着,我一开口,周围的人便退避三舍,好像朋友都没得做。这不能不让我更加疑心。”

“说下去。”

“我跛了腿,行动不便,没了朋友,走到哪里都没人理,过了一段真空般的日子。姓朱的假惺惺地给我送过一次钱,把我推荐给一个叫三哈的朋友。三哈是苏洪宝的堂兄弟,跟着苏洪宝开赌场、收利息,偶尔出面指使‘地下处警队’的小混混四处了难。我在里面混了一段时间,腿不好,三哈不喜欢,管了上顿没下顿,让我很生气。我就想,打听不到那个天老爷的情况,这个洪二爷也好不到哪里去,何不查清这个人做的坏事,或许也能从公安局领到一笔赏金。”

大皮伸手向秦枫要烟,秦枫将烟盒塞到他手里。

大皮点燃一支,接着说:“苏洪宝一定知道那个天老爷在借他打掩护,他一定也别有用心,反而借着天老爷的势,肆无忌惮。江湖上有很多人搞不清谁是洪二爷,谁是天老爷,更说不清哪些事是洪二爷干的,哪些事是天老爷干的。不仅许多受害人分不清,苏洪宝手下,除了些许亲信,其他喽啰都搞不清。”

“天老爷的真实姓名呢?”

大皮摇摇头。“圈子里没人敢说,似乎很忌讳。这个人凶残毒辣,权势熏天,养着一帮子打手,轻易不出面,出面便不死即残。他的赌场保安、收放高利贷等,都是这帮人在执行。另一方面,他跟上层许多人有很铁的关系,包括你们公安局领导——这也是我不敢轻易去找新局长的原因。据说,很多大官都在他的赌场里赌博,输了钱就从他手里拿,有的还欠着他几百上千万。他不向大官要钱,但欠钱的大官们必须罩着他。”

“那么,苏洪宝只能算他的小弟啰?”秦枫禁不住问。

“那倒不是。他们算是两条线上的人,合作伙伴吧。最初,苏洪宝对天老爷很不满,想打击他,几次交手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才收了手。”

“难道天老爷就容得下这个洪二爷?”

“这两个人都诡计多端,彼此都不好惹。天老爷在没有十足把握处置苏洪宝之前,不会轻易出手。后来,大概是彼此发现对方的存在是对他们自身最好的掩护,也就乐得彼此利用了吧。”

汪涛坐在草地上,对秦枫说:“这些线索能帮到我们什么吗?”

秦枫也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肯定会有用的。

“还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们,你们得给我保密。”大皮说,“年前,你们集中行动抓住的那些人,线索其实是我提供的。”

“你?你给了刘智华?”

“不是。”大皮说,表情有些茫然。他显然不认识刘智华。

而前不久汪涛曾联系过刘智华,但刘智华自拿到扶助金后,便不知了去向。

秦枫意识到其中有阴谋,问:“刚才你说要查清洪二爷做的坏事,全都查清了吗?”

“当然查清了,就是交给你们的那些啊。”大皮说,“有天晚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要购买我手里的资料。我问什么资料。他说你手里能有什么资料,难道要他说明吗?我一时慌了,心想这人简直像魔鬼一样,如果他向洪二爷揭发,我就死定了。”

秦枫问:“他向你要有关洪二爷的资料,你就把你调查的情况全都给了他?”

“不给他行吗?他说知道我住在哪里。但这是我两年来辛苦查出来的,我没有全部给他。他倒也大方,拿到那部分,就给了我五万块钱。”大皮觉得占了便宜。

秦枫掏出手机,调出刘智华提供的资料照片。“是这个吗?”

大皮自得地点点头,说:“你们就是据此抓了那些人的吧?怎么就让苏洪宝溜了呢?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他的住处。”

秦枫没有说公安机关为此付出的努力。当时,他就对刘智华在短短两三个月里调查到如此详细的情况表示过怀疑,没想到资料真的是他购买的,只是出钱的恐怕不是他。那个愿意出钱的,或许是又一个用心险恶的幕后人。

“可惜了。”大皮说,“如果抓到苏洪宝,一定可以查到那个天老爷的情况。他一定清楚天老爷的底细。”

这点毫无疑问。秦枫意识到除了继续布线寻找刘智华,顺藤摸瓜抓苏洪宝仍是关键。目前来看,他是对天老爷了解最透彻的知情人。

送走大皮,秦枫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刑侦支队。现在,他是支队长,钟雁宁把所有权限都授予了他,他可以接触到支队档案室和机要室里的最高机密。

他拿出涉密钥匙,来到档案室电脑前,先是查了查在控线人的情况,里面没有大皮。检索“刘智华”,在选择栏里直接点击最高权限,打开了他的全部资料。

刘智华的个人资料显示,他的民族是汉,籍贯是戎城,政治面貌团员(大约是直接从户籍复制过来的),父母已故,婚姻状况是离异,膝下无子。工作任职情况比较简单,锅炉厂工人,改制下岗,之后的情况没有登记。

库里的信息从后往前显示,秦枫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查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这里边儿有事。搞公安的都相信预感,预感是理性判断的集合,有时白天想不出法子的案件,睡一觉就能知道从哪里开刀。

屏幕上显示的是刘智华在工厂时受处分的材料扫描件,上面有他被处分的原因:跟社会上一个叫苏三哈的人打架,致对方轻微伤,被公安机关处以治安拘留。

苏三哈……秦枫想起大皮讲的苏洪宝的堂兄弟。于是,他又打开人口信息库,查询这个人,同名的人虽然不少,但跟苏三哈年龄相仿的却一个也没有。秦枫琢磨着,三哈也许只是外号,两者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很大。积怨十几年,刘智华遭到苏洪宝毁容,从而购买苏洪宝团伙的犯罪信息报复,顺理成章。不过,这其中一定还有中间人。

秦枫暂且放下这个疑点,进入积案及信访档案库,录入“赌博”“高利贷”“收账”“破产”等关键词。看到检索结果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积案信访如此之多。他一页一页地浏览,不细看,也翻得眼睛发花。

夜已经深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伴以电闪雷鸣。秦枫挑出十几起案卷研究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么多年,为什么涉及赌博的案件这么多,而且多涉及失踪、伤害、非法拘禁、勒索、高利贷,等等。有些案件办着办着,便拖下来了;有些案件拖了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因为信访又重新侦查。

其中百分之六十的未破案件有信访,信访结果也耐人寻味:自主息访、不了了之的,占百分之四十几;上访人不愿息访,被检察起诉的,占百分之十几;被公安机关予以治安处罚的,达百分之三十几。

秦枫在派出所任所长达十年,对信访处理的感受很深。他的理念是,要更多地为信访人考虑,为他们维权,而不仅为社会维稳。因为他知道,不惜耽误工作学习,甚至付出人生代价的上访,一定有着某种惨痛的原因。也因此,他不相信不了了之的自主息访,更不轻易对上访人进行打击处理。

他细细地翻着案卷,奇怪地发现,案件受理表上不仅有钟雁宁的签字,还频繁出现肖含章、胡小跃的批示。按照汉洲市公安局的办案程序,110接到报警,首问单位受理后,会由法制部门将报案材料送值班局领导审批,再下发到办案单位办理。肖、钟、胡三人做接案批示,在正常范围内,只是他们的批示一律是“依法受理”,让秦枫再次感觉怪怪的。

秦枫知道,这几个字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关键。越是不痛不痒的案件,涉及的社情越是纷繁复杂,每一起案件的背后,都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警察也是处于各种社会关系中的人,难免受到多方面的压力,而且这种压力也会随着职位的升高越来越大。

但有些压力又不能明说,于是领导们往往会在文字上做一些手脚,将意图委婉地传达到基层。秦枫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他看着“依法受理”四个字儿,大脑在飞速转动。按照他理解的惯例,领导在意见栏里一般会做三个层次的处理:一是“受理”,二是“查办”,三是“查处”。这是个递进的关系。这三个层次,看字面意义,就可以理解,不用多解释。但这么多案件,包括重复信访的案件,一律放在第一层次受理,这显然有些不合情理。

秦枫站起来,慢慢地在档案室踱步。他在脑海里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回放。钟雁宁对他的工作看似支持,实则观望,研究案件以秦枫的观点为是,派遣警力以他的安排为准,抓捕、刑拘、提起逮捕、提起起诉,都是秦枫先签字,钟雁宁履行程序。还有昨天晚上的推心置腹,竟然让秦枫自认徒弟……

肖含章、胡小跃两位局领导呢?秦枫不太熟悉,接触少,这一年多来,他好像没有接到过他们批示过来的案件。前后这么一对比,秦枫越发警觉起来。

走出档案室,秦枫感觉背后一阵冰凉,大约衬衣已经湿透了。一下子怀疑三位局领导,他能不紧张吗?当不当刑侦支队长,他无所谓,叶天佑之所以将他拔于微末之间,就是因为认同自己,只要叶天佑在,这个支队长,迟早会是自己的。他之所以如此紧张,恰恰在于,他无法评估,叶天佑是不是对自己的班子成员也有所警觉。如果没有,叶天佑的局长位置还能不能坐稳,也是未知之数。

一周很快过去,秦枫的支队长任命正式生效。一大早,组织部领导在肖含章、严明的陪同下到刑侦支队开会宣布。钟雁宁搬离支队,到局领导楼层办公。

让秦枫惊讶的是,肖含章还没走下主席台,便大声向他表示祝贺,并且讨要祝贺酒喝。

看到肖含章那张貌似热情的脸,想想他批示的那么多拖着未办的案件,秦枫几乎想骂人,若是他以前的脾气,说不准会朝他吐一口老痰。可今天的秦枫,早已经不是派出所所长秦枫,他觉得自己应该练出道行,不论面对什么人,都得应付自如。

肖含章说要喝酒,秦枫便说:“好呀,好呀。这次,我能得到提拔,全倚仗您的关心和栽培,是得好好请您喝一顿。”

肖含章显得非常得意,说:“秦支,那我就安心等着你的电话啰。”

秦枫说:“您是领导,看您的时间,只要我不在办案,随时恭候。”

不在办案?秦枫什么时候不在办案?即使不在外面办案,也在围着案子转;即使人在汉洲,赶不上饭局的借口多了,随便一个就可以应付过去。

“哈哈,好,到时我约你。”肖含章说,“现在刑侦支队有你把控,我们就放心了。”

秦枫说:“都是您领导有方,我只是鞍前马后,做好具体工作。”

肖含章满意地跟着组织部领导走了。随后,发短信的,打电话的,一堆人向秦枫表示祝贺。有的甚至会说一句:“怎么样?给个机会,让我当面向您表示表示?”

秦枫自然全都口头应着,实际上绝对不会去。应邀吃饭他是十分谨慎的,除了跟着叶天佑,其他就算是同学、老乡,抑或其他部门领导相请,他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可不想因一餐饭,而让自己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没想到越怕事越来事。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进他的办公室。

秦枫到刑侦支队一年多了,印象中这是胡小跃第一次来刑侦支队,当然也是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这一年多,彼此好像电话都没打几个,即使有过几个电话,也是因为集体行动,需要彼此联络。

见到胡小跃,秦枫有点惊讶,说:“胡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去您办公室汇报就行呀。”

胡小跃说:“这事,我一定要亲自来。”

秦枫赶忙站起来,一边请他坐,一边替他泡茶。胡小跃端了茶杯,亲切地看着秦枫,像做报告一样说:“我今天来,有两层意思。”

秦枫很恭敬地站着,说:“您请说。”

“第一层意思呢,向你表示祝贺;第二层意思呢,今晚我没地儿吃饭,想请你陪我一起吃。就两三个人,小范围的。”

这话说得够强势,也够委婉。也许是觉得明着请他吃饭,秦枫会拒绝。

秦枫说:“胡局长,您是领导,是老兄,请您吃饭是应该的,不论多大的场合,我都得去不是?不过,您看,我这里堆着一摊子事,又还没到下班时间,让您等着多不好。如果现在就去呢,这几卷卷宗不看完,他们就没法开展工作……”

胡小跃连忙摆着双手,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卷宗自然要看完,该今天做的今天做,该明天做的明天做,别弄岔了。我等着。”

秦枫有些无奈,只得说:“胡局长,我向您表个态,只要没有特殊情况,饭我一定去吃。不过,让您坐在这里等,我这个下属怎么好意思?”

“我来找你,是来给你‘抬轿子’[8]的,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胡小跃脸上稍露得意,“以后局里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我那一票铁定是你的,还可以在党委里帮你拉几票。”

秦枫诚惶诚恐。他没想到胡小跃话说得这么江湖气,这是明目张胆地拉小圈子、小团体,明显违反中央规定。

见秦枫局促,胡小跃自嘲地笑了笑,诡秘地说:“我老胡是个实心人,欣赏你,话便说得直了些,不要着急。这话以后不会再说,你心里明白就是。”

秦枫装着心知肚明的样子,点点头。两人再没说话。胡小跃坐在一边玩手机,秦枫一边看案卷,一边苦思对策。谁能帮忙摆脱胡小跃呢?汪涛、徐俊显然不行;钟雁宁、肖含章把握不准;刘天也,秦枫心里更没底,他也许可以请动弘沐寿,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一伙的。

只有叶天佑!

但叶天佑是赏识他的人,不是他可以随便驱遣的。山穷水尽之际,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偷偷地给叶天佑发了一个短信。

五分钟后,叶天佑的电话来了,让他立即赶到市委二号会议室去。

见秦枫进门,叶天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给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跑过来把他拉出会议室,打电话给司机,说:“局长让你送秦支回去。”

秦枫明白叶天佑的意思,也不推辞,让司机送他出了市委后门。在路上,文江燕打了他的电话,说要见他。他让文江燕开车在市委后门对面的路口等。

一见面,文江燕便说:“找个地方庆祝庆祝?”

“庆祝?庆什么祝,差点被你害死。”

“我?”文江燕发现他的口气不对,暗吃了一惊,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秦枫跨进副驾驶室,便来了个先声夺人,说:“有人把我跟你和天也扯上关系,往市里寄了举报信。”

文江燕有点慌了,说:“举报信?举报我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市里来,才跟我接触过几次,谁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我跟你们是发小呀。你是黑律师,专帮黑道打官司,跟公安作对;天也更过分,弄得人家倾家荡产,还不放过别人。”

秦枫话里的内容,闪闪烁烁,真真假假,都是那天晚上从信访案卷里看来的——有好几起涉及文江燕和刘天也。他心里不忿,文江燕的“黑律师”称号,果然如段巍所说,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说这番话,并不是真正抓住了她什么把柄,而是想提醒文江燕,给她和刘天也敲敲警钟,以后收敛点。

文江燕高声大叫起来,说:“这是哪个缺德鬼?我为平民鸣不平,哪是什么黑律师?天也更冤,那个张步常快要破产了,欠他上亿的投资款还不清,还四处给他泼脏水。”

秦枫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自以为做好事,别人不会这么想。特别是你,人家都盯着呢。”

文江燕问:“你知道些什么?”

“你们做过什么!”秦枫加重语气说。

“我哪做过什么?天也不是你兄弟吗,你自己去问。”

秦枫本想试着吓一吓她,没想到,她的嘴比臭石头还硬。便说:“没做什么?那人家四处告状,难道吃饱了撑的,自找麻烦?”

文江燕作出无奈的样子说:“汉洲人就喜欢告状,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告你,那是嫉妒你,见不得你好。你自己要硬气,身正不怕影子歪,怕什么?你一定会没事的。”

秦枫简直要晕过去。这个女人,真是精明。本想提醒她,却遭她一番教训。他在心里掂量,难道那些告状信都是无中生有?都是妒嫉?不可能啊,没有不平,没有深仇大恨,谁吃饱了撑的,花那么多时间精力,甚至不惜耽误人生反反复复上访呢?

“我倒不急,我是为你们急。”秦枫说,“我怕你们有个三长两短,谁都救不了。”

文江燕笑起来,竟然露出男子般的爽朗,昂头挺胸,充满自信。她说:“你不必担心我们。倒是你自己,太正直,太硬气,不知变通,让我们担心。”

戏演得颠倒了一头,秦枫几乎想发作,却又不得不隐忍,并且将戏继续往下演。直到他觉得完全挖不出什么信息,才说:“大家都小心点,别把事做绝了,到时肯定谁都救不了谁。”

文江燕若有所思地说:“商海诡谲,江湖险恶,我们确实不能不小心,有些人为了私利,是什么坏点子都能使出来的。”

“只要你们走正道,就什么都不用顾忌,至于别人要干什么,我们以法律作后盾,悉听尊便!”秦枫反倒宽慰起了文江燕。

“有时候法律并不一定管用。”文江燕轻声道。

“法律不管用,什么管用?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后万一出了问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知怎么回事,秦枫心里很不舒服。话已说到这个程度,再说下去倒显得他杞人忧天,毕竟只是看到信访件,给他们敲敲警钟就行,让他们别太得意,更别想从他这捞便宜。

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状,说:“你们是我在汉洲最亲的人,我只希望大家都好。”

文江燕温柔地抓住他的手背,眼神极尽妩媚,还真有点兄妹情深的感觉。秦枫心里,便也就有了一点温馨荡漾开来。他调动理智,暗暗告诫自己,这个女人虽是发小,却是专钻法律空子、跟案件有牵连的人,绝对不能跟她再有瓜葛,否则,死在她手里还不晓得信儿。

暗暗咬了咬牙,秦枫的心硬起来,轻轻地拨开她的手,说:“你把我送到前面路口吧,朋友接我去办事。”

文江燕急了,说:“那怎么行,我这就是来接你一起去吃饭的。”

“我俩还需要那些虚套吗?日子长着呢。”秦枫说着,便要下车。文江燕要等对方车来,秦枫不肯,就在文江燕等红灯时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跟汪涛打电话。

人越是得意之时,情感越是孤独荒凉。秦枫十分厌倦祝贺的虚套,只想寻求内心宁静。这时候,他最需要的是忠诚无二的朋友,内心千言,嘴里无话,默默相望。

符合这些词意的,大概只有汪涛。或许,只有汪涛堪称忠诚无二。彼此的情谊是在工作中建立的,同时超越了工作范畴,经历了理想信念和生死与共的考验。

汪涛大概是刑侦支队中层骨干里唯一没有向他表示祝贺的人,这正是他纯粹的一面。秦枫现在最需要、最喜欢的就是这份纯粹。

“别说叫我陪你一起参加祝贺宴会啊。”接通电话的时候,汪涛第一句便撂出这样的话。

秦枫说:“我一个人在梅滨路,开车来接我。”

电话里立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响起爽朗的笑声:“哈哈,是胡小跃把你逼成这样的吧,我喜欢。”

秦枫暗吃一惊,难道自己寻求叶天佑庇护的事已经传开了?便问:“你怎么知道?”

汪涛说:“我看到胡小跃在你办公室,猜的。”

他明白了,汪涛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仅仅凭着对他的了解,看到他匆匆逃离办公室,便认定了这是一次“逃饭”行动。

秦枫说:“别瞎猜,快来。”

上了汪涛的车,徐俊也在。三人来到一家大排档,简单地吃完饭,没说要去哪里,只是驾车继续往前面跑。秦枫倒也喜欢,没有多话,更没有虚得令人恶心的逢迎和庆祝。一切都简单化,这才是真正的轻松。

汽车沿梅雁路一直往北,越过梅雁河,往东转进双龙紫梅园,沿盘山公路一直往上,秦枫正闭眼假寐,徐俊突然打破沉默:“朱大可还是没有消息。”

“尽快立案调查。”

徐俊缓缓摇头:“缺乏立案条件。”

秦枫转头盯着徐俊。徐俊说:“他失踪前拿走了衣物和日用品,手机是通的,定位显示在云南境内,只是一直不接电话;被打的事他家人都不清楚,丁良萍也只是出于猜测,没有依据。”

“可是,”秦枫说,“朱大可的消失和马旭、王清等人的失踪非常相似,伤害加缜密计划,这就是关联。”

“这是你的直觉,还是——”

“根据未整理的事实所分析出来的结果。你可以认为是直觉,也可以称之为发案预言法则。”

汪涛笑起来,说:“叫秦枫法则吧。”

徐俊正要附和自嘲一句,秦枫的手机响了,是刘天也。秦枫本来不想理会。转而一想,不如像吓文江燕一样,拿信访件里的事吓一吓这个发小,看他如何反应。

刘天也问:“疯子,你在哪里?”

“爬山呢,我想静一静。”秦枫说,“是不是燕子跟你说了什么?”

刘天也的声音立马沉稳了些,追问:“什么举报信?是不是跟姓张的那档子事有关?”见秦枫没接话,才又说,“别担心跟我扯上关系。有人问起来,你推给弘书记就是。你们叶局长不是也知道吗?”

秦枫明白刘天也会这么说,但他的意思在于封住对方的口,道:“主要是你别惹上什么事,我是个六亲不认的人,我怕即使你不找我,我也说不清。”

“这个你不用担心。”刘天也说,“我不会有什么事,有事也跟你没关系。弘书记说了,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会时刻关注着的,没人会告你的状,你放心。”

秦枫像吞了只苍蝇,说不出话来。他挂了电话,车里一下安静了。汪涛和徐俊都没说话,大概是看出他心情不好。

车开到山顶,秦枫下了车,望着远处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他只想当一个好警察,可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总把他往复杂的圈子里拽。他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管别人怎么闹腾,他得守住自己的底线——为老百姓办案,为汉洲的平安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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