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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破案扬威


第一次见到汪涛,秦枫便喜欢上了这个搭档。

那天政治部主任严明送他们去赴任,但看上去更像是加完班后去食堂宵夜。本来下午送人任职的很少,偏偏那天严明事多,拖到下午六点多才从政治部出发。钟雁宁从办公室等到楼下食堂,终于看到他带着秦枫和汪涛脚不沾地地走来。

秦枫大概有些累,走进食堂,任由钟雁宁拉着,在排档座位坐下。严明用优雅的语调宣读了局党委的任命文件,并讲了三点希望。钟雁宁捅了捅秦枫的腰,他才如梦方醒般地站起来,抬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刑警们,懵懂地说:“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坚决服从党委安排,希望得到同志的支持。”说完,他收回目光,看着汪涛,露出一个“看你的”微笑。汪涛耸耸肩,摊摊手,说:“按秦副支队长的意见办。”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成一片,夹杂着敲打自助餐盘的怦然之声。仪式就这么结束了,接着大家开始吃饭。

汪涛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人群里,直到秦枫和钟雁宁等支队领导都寒暄过后,才拿着两杯茶走到秦枫跟前。他笑了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不论怎样,是个开始。”秦枫的眼里凝聚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光芒,把一杯茶全倒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接着说,“很多人在看着我俩,一起迈好第一步。”

汪涛的脸上挂着微笑,像在欣赏红茶泛起的彩泡,他晃了晃茶杯,一口干了,说:“我是个特警,特警得稳住阵脚,前进靠的是领导。”

“特警既要稳住阵脚,又要冲锋陷阵。”说完,秦枫想了想,调侃道,“汪大队长莫不是舍不得离开特警队?”

汪涛没有回答,话锋一转,说:“秦副支队长果然处处占上风。”

汪涛说这句话是有含义的。他原本是市局巡特警支队特警大队的大队长,虽然跟秦枫一样是正科级,但市局特警大队大队长的含金量,岂是一个偏远的古塘派出所所长可比的?他比秦枫更有资格晋升到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上!据他了解,秦枫多年来在各派出所之间转磨,不得升迁,这回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跟上了新来不久的叶局长,从地方派出所一步跨进了市局,还抢到了刑侦副支队长这么重要的位置,而他却只是平级调动到刑侦支队一大队当大队长,倒成了秦枫的属下,他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不服归不服,但他很愿意调到刑侦这边来。谁都知道,公安工作里,刑侦工作的重要性和含金量都是数一数二的,对于一名有能力、有抱负的警察来说,能干刑警都是一份荣耀。而他汪涛就是这样一名有能力也有抱负的警察。

秦枫对汪涛也不算陌生,知道这是汉洲市公安局的一位猛人,有水平,有干劲。他忽然明白了叶天佑对他的支持和信任——我给你用人的权利,我还会先给你物色好一名干将做你的先锋,让你一来就有人可用,迅速把工作开展起来。

一到任手下就有了一员强将,这当然是好事。但强将有本事往往也有脾气,这不刚见面,汪涛的话里藏锋就来了?自己驾不驾驭得了他呢?

秦枫收敛笑容,直视着汪涛的眼睛,笃定地说:“风向是会变的。我这人,也不是个扯顺风旗、说顺风话的。我来刑侦,是冲着干实事来的,我相信你也是。”

接着,他爽朗地笑起来,大方地伸出手,直抬到汪涛的胸前:“汪涛,希望你是我在刑侦支队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那就喊我涛子吧。”汪涛敛住脸上略含傲意的微笑,握住秦枫的手,认真地说,“早听说了你的外号‘疯子’,但我要等到看你怎么疯之后,才会这么叫你。”

说完,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相视大笑起来。

几句话交了个朋友,并不能说明秦枫多会交际,更不能说明他聚人缘。事实上,因他被看成是叶天佑的人,同事们争相对他献笑脸不假,有的差点把脸笑烂,即使是市局班子成员对他也是面上一团和气,但背后,绝大多数人都对他退避三舍。

为了淡化人们的疑虑和一些不利于工作的猜测,秦枫好长时间都低调做事,不张扬,也不敢张扬。遇上事了,就当哑巴祭祖——只磕头不说话。他想仔细观察,摸清汉洲的水有多深,再扎进去游泳。

对于朋友的吃请,秦枫基本上推辞。当前有一块最好的挡箭牌——公安“禁酒令”,你不能让我为一餐饭违规违纪吧?但是,汉洲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屈原贾谊的流韵、程颢朱熹的理学,都在这里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偶尔遇上一块砖都有可能蕴含着文化精髓。所以,这里的饮食文化,特别是酒文化显得博大精深,有些吃请你不去还真不行。

汪涛是第二块很好的挡箭牌。他是土生土长的汉洲人,但他对汉洲当下流行的文化嗤之以鼻,说自从某电视艺术节落户,好好的传统文化就变了味,什么娱乐至上,什么“脚都”,搅浑了汉洲的文化沉淀。秦枫对比前后二十年的社会风气,虽不认同,却也觉得汪涛说的不无道理。

汪涛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看不惯的脱口便出,从不顾忌别人面子。好多领导和生意人都被他扫过兴,不太喜欢在饭桌上碰见他。

工作上,秦枫从容应对。两起涉枪案是重中之重,但时过数月,只摸排出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有接送案犯嫌疑,车牌却是套改的,全市有几百辆同类汽车,调查工作十分繁琐,一时无法获取确凿线索。叶天佑让他往打击有组织犯罪方面思考,他就窝在办公室梳理以前的积案悬案档案。有组织犯罪往往是通过刑事个案呈现出来的,要查处,需通过一些个案收集证据。但涉枪案之后,社会面显得十分平静,他更担心,所谓静水流深,说不定有什么大事在底下酝酿着。多年的从警经验告诉他,越是平静如水的日子,越是要睁大眼睛。

叶天佑告诫过他,调他进汉洲是赶考的。这汉洲进了,涉枪案一直悬着,相当于答卷交不出来,他哪里敢掉以轻心。轻浮飘然是初进北京的李自成留下的教训,注定要吃大亏。

这不,旧案未破,新案又来了。正当秦枫日夜惕厉,如履薄冰时,梅阳区公安分局报来警情:梅雁河雨溪入江口西岸发现一台遗弃的黑色帕萨特轿车,车里有血迹。

秦枫心里一惊,难道是有接送案犯嫌疑的那辆?案犯感觉公安查得紧,把司机杀了灭口了?

他火速赶到现场,发现遗弃的汽车车门紧闭,后排右座上洒落多处血迹,似乎正印证了他内心的怀疑。根据路面和车身痕迹初步判断,停车地并不是第一现场。

秦枫朝四周放眼一看,脚下是一条防洪大堤,堤面不宽,两台小车会车都有些困难。堤高五六米,傍河一面有条石磴小路,堤下长着丰茂的水草,俯视下去,河洲上也没发现明显的作案痕迹。

他首先想到的是尽快核实车主。不论他的怀疑是否成真,不论血迹是谁的,必然有人受到了伤害,如果遇害,就必须找到尸体。他俯身到汽车底盘下面,感觉比正常要低,尾厢里似乎装了重物。他习惯性地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尾厢盖的锁头,内侧有一抹痕迹。那是一块已经干涸了的血印。据形状判断,像是有人戴着手套开关尾厢时留下的血指痕。

“尾厢里可能藏着尸体。”随行的汪涛也看出了这一点。秦枫戴上勘查手套,试了试车门和尾厢按钮。汽车是锁上的,要想不留下破坏痕迹,必须有专用工具。

“天气热,已经放了一个晚上,再不把尸体弄出来,恐怕会加速腐烂,尸检都不好搞。”汪涛说。

但秦枫没有急于动手。以他的经验,外围的痕迹比尸检更重要,要撬车先要固定所有证据。而且,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赶都赶不散。他很不愿意在这么多群众的围观之下搬尸体。

这时,交警支队车管所回复汽车查证情况:帕萨特挂的牌照是真的,车主叫邹宏,原是汉洲矿灯厂下岗职工,现自谋职业。其本人手机无法接通,但找到了他的家属王小慧。警察上门,她才意识到不妙,紧张地找到备用车钥匙,跌跌撞撞地赶来现场。

从城区到雨溪需要一个多小时。王小慧赶到现场时,那里已经摆上了一具尸体。那是一具男尸,隔老远就闻到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味。她没什么经验,不懂得尸体腐烂程度与时间的关系,当即痛哭倒地。

那具尸体不是邹宏,是秦枫偶然感知到尸臭,从河堤下挖出来的。

在等待王小慧赶来时,秦枫信步从大堤上走下了河洲。那里空气清新,景色宜人。河滩上野花争奇斗艳,一阵风吹过,就像一匹锦缎在飘飞。

只是在那阵风吹过时,秦枫忽然发现那锦缎似的花带在飘飞中有个间断——他注意到水草的倒伏方向与风向相反,显然是人为踩踏所致。再一看,倒伏的水草有一定宽度,看样子有人来回走过几次。

秦枫立即警觉起来,沿着痕迹来到离河道不远的地方,发现一摊被拔出来的乱草,草已枯黄,被人均匀地散开,似乎在遮掩什么。拨开乱草,下面是一堆松土,颜色比周边的土新鲜不少,明显是近期翻动过的。

他招了招手,叫现场维持秩序的派出所民警从附近农民家里借来两把锄头。刨开松土,呈现出一个约1.3米长的坑。秦枫对这个坑的长度产生了怀疑。怎么只有这么一点长呢?如果用这个坑来埋尸,被埋的尸体要么很小,要么就是已经被砍碎。乡下人有在河滩上埋早夭子[1]的习惯,这个坑里埋的会不会是个早夭子呢?至少不大像是埋帕萨特车主这样一个成年男人的坑。交警没介绍邹宏有多高,但曾当过矿灯厂工人,还开着帕萨特,总不至于是个侏儒吧?

挖了三十多公分,民警有些泄气。

“算了吧。”他直起腰说,“我看这里面恐怕是哪家埋的早夭子,或者瘟畜牲,挖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秦枫走近土坑,俯身往里面看了看,想再判断一下。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臭气。多年的公安工作让他立即判断出那是人的尸臭。

“不管那么多,再挖。”他说。

这一挖便出了成果。民警一锄头下去几乎弹起来,细细地刨,露出一具腐败的肉身。弄出来一看,尸体并不短小,只是坑很深,被人折着蜷进去的。看样子,埋尸体的人图快捷省事,找了个河堤打桩留下的坑。

由于尸体高度腐烂,加上坑里没有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东西,死者的情况一时无法判断。但是,致死原因十分清楚,尸体上有匕首穿刺的痕迹,致命刀伤在胸部,而且是直捅伤。杀人者下手很残忍。

帕萨特后尾厢里的尸体还没有搬出来检验,却意外地在河洲上又找到一具尸体。

秦枫向叶天佑做了汇报。叶天佑是搞刑侦出身的老侦查员,一听汇报就意识到情况严重,迅速赶到了现场。

这回雨溪河岸热闹起来,堤上堤下都是刑警的身影。他们分成几组,认真地在周围勘查。堤上围观的村民也被眼前的景象弄得紧张起来,叽叽喳喳地向刑警们反映情况。说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没人说听到过打斗声。

在这个过程中,秦枫专门安排一个组接待王小慧。他们先是将车弄到附近的交警中队,打开后尾厢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邹宏的尸体就锁在里面。

王小慧再一次哭得晕了过去。

经查验,邹宏的致死原因是枪杀,头部中弹,而且一枪致命,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伤痕。他身上没有发现现金和值钱的东西,或许已被杀人者掠走。

秦枫的心情霎时变得异常沉重。枪杀!前两起涉枪案还没破呢,枪又响了,这让他的答卷还怎么交?

侦查员向王小慧询问了她丈夫昨天的情况。据王小慧回忆,邹宏昨天像往常一样早晨出门,中午的时候她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在外面应酬。下午五点多钟她又打了电话,却没有人接听。从那以后,邹宏的手机就再也没有打通过。昨晚,她一夜都在担着心,害怕发生不好的事情,没想到怕什么就真来了什么。

经查得知,王小慧与邹宏属于原配夫妻,平时感情也还好,而且她靠着邹宏养活,不太可能杀人或买凶杀人。

“你的手机带来没有?”侦查员问。

王小慧把手机交给侦查员。侦查员从手机里调出她跟丈夫的通话记录:第一次通话是发现邹宏尸体前一天的11:50,两人聊了三分多钟;第二次是17:02,没有接听,接着重拨了两次,还是没有接听;晚上10点多钟,她又拨打丈夫的手机,这次已经是无法接通。很显然,邹宏被枪杀的时间是在中午跟下午到晚上两次电话之间。

要说搞案子,秦枫和汪涛都是好手。这警察跟医生一样,是实践锻炼出来的。经历的案子越多,望闻问切,信息串并,经验越丰富,对案情的判断也就越准确。当晚召开专案会议,秦枫将痕迹勘查、现场访问及化验鉴定结论做了详细分析,发现了问题。

帕萨特尾厢里没有找到套改的牌照,却发现了三个人的血迹,除了邹宏本人,其中一份血样的DNA竟然跟河洲所埋尸体相合,也就是说河洲里那具尸体跟帕萨特车主邹宏有某种关系。更关键的是,技术人员在一间出租屋里找到纸屑,拼接后发现其中一张记录着“马氏兄弟与‘H’因账目起冲突,需盯紧”,这让秦枫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知道你丈夫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吗?”汪涛亲自带人赶到邹宏家,进行询问。

王小慧抽噎着,摇摇头说:“他一天到晚在外面做什么我都不知道,哪里敢问他交往什么人?我……我每天只问他回不回家吃饭。”

汪涛看着邹家简陋的客厅,问:“家里有他的常用通讯录吗?还有,邹宏有些什么私人物品,带我们看看?”

“可以。”王小慧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涕,弄得上面脏兮兮,“跟我来吧,除了衣服,他没有什么其他私人物品。”

王小慧提供不了信息,搜查也没有收获。汪涛将邹家翻了个底儿掉,也没有发现能透露联系对象的只言片语。也就是说邹宏下岗后,做什么事、跟什么人交往、在哪些地方活动,王小慧一概不知,邹宏也没往家里拿过任何能回答这三个问题的东西。但有一点,邹宏下岗比不下岗搞得更好,他往家里拿的钱更多了,还开上了帕萨特轿车。

邹宏以前在厂里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混混,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无所不为,下岗后倒像走了正道似的,每天早出晚归,跟厂里原来的哥们儿、同事很少再打交道,偶尔碰上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简单地回答跟朋友搞点事,便什么都不肯说。他好像知道警察会做调查似的,以前的老关系没一个晓得他的现状。

倒查帕萨特的行驶轨迹,发现车辆经常在一个老旧小区停留。调查得知,邹宏在小区里有一套长租房。民警以为邹宏在那里养了个小三,房里却没有任何女人的痕迹。民警也只是在垃圾桶里找到一些撕碎了的、看不出名堂的纸屑,才知道房间里常有人出入。

也就是那些纸屑引起了秦枫的警觉。他下令收捡纸屑,全部带回。现场收捡被撕得像指头肚儿大小的纸屑一百多片,经技术人员粘贴、分析后,发现那是五张跟踪、监视一个名叫“H”的记录小纸条。“H”,应该是一个人名的英文缩写,或者代号。其中一张纸条里多了一笔钱数,一张纸条里说“H”联系马氏兄弟——这与之前在出租屋里发现的纸屑上写的“马氏兄弟”刚好对应上。

经字迹比对,纸条就是邹宏写的。秦枫在办公室熬了三天三夜,用一部手机,面对汉洲城区地图指挥行动。吃盒饭、睡沙发,熬了一嘴火泡;可发动全市刑警,清查几百家酒店及娱乐场所,没有找到一个能跟“H”或马氏兄弟相对应的人。

同时,全国、省市刑事信息库里都没有比对出另一个死者的指纹、DNA,认尸公告在省市报纸、电视台轮番刊播,一直无人认领。

时值盛夏,知了的叫声十分响亮,繁花飘零,满眼碧翠。河洲埋尸的调查没有进展,涉枪案线索越来越少,社会上关于警方无能的舆论甚嚣尘上。市委市政府做出限期破案的命令,叶天佑焦头烂额,却不想过分催促秦枫。他知道,秦枫的团队已经尽力。

周五下班后,秦枫没有在办公室久留,穿过半岛路,走上繁华的梅雁大道。热闹的地方往往能让他冷静地考虑问题,这么多年他一直习惯这样。

一辆奥迪A8突然驶过来,急促地停在他面前。刘天也放下车窗,大声喊道:“疯子,你怎么在这里?上车!”

秦枫没想到是刘天也,犹豫了一下,说:“天也,我有事,不用坐车。”

“下班遛达是什么事啰!路上热,我有正事跟你讲呢!”刘天也一脸正经地说,“我听说了一些有关雨溪案子的事情。”

“雨溪?双尸案?”秦枫问道,立即拉开了车门。

在明城大酒店的茶室里,两人开了个小包间坐下。

“疯子,比起那天在雁麓,你更精神了,真是官大权大精神爽啊!”一落座,刘天也便开口调侃。

“哪比得你这个大老板!我这啰唆事儿妈,哪有什么精神爽的?”

“唉……”刘天也苦笑着摇头,“人啊,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我们小时候,多苦啊!只有你还正眼看看我,偶尔送我些吃的,陪我玩。现在终于熬出一点点头来。疯子啊,我们是穿开裆裤的兄弟,永远是兄弟。你我可是时刻关注着的。以前兄弟我没能力,不敢来找你,现在稍微好点,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枫抚摸着红木茶具,滑爽的感觉浸入手心,让人心生奢逸的得意。要说小时候,刘天也真可怜,读书太浑,不但经常被罚食不裹腹,还夏天在太阳下暴晒,冬天在雪地里下跪。秦枫看见了,总是偷偷地从家里拿些食物给他吃,陪着他受罚。现如今……秦枫看着刘天也满面红光,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突然觉得社会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刘天也亲自坐在泡茶的席位,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盒精装茶叶,烧水,滤茶,倒茶汤,手法娴熟地泡过一轮,然后摁了摁座上的呼叫器。

“我两兄弟就在这里随便吃个晚餐算了。”刘天也笑着,从包里掏出一瓶茅台说,“喝口儿吧?这是晚上,不算违规。”

“哎哎,天也,你是叫我来说事儿的。吃个煲仔饭就行,吃完我还得去办事。”秦枫连忙推辞。

“别急啰,事儿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我说完了,你让人去办。今天就我俩,你得让我充一次大,听我一回。”刘天也不理他,直接把酒放在了桌上。

“唉……”秦枫叹了口气,“天也,我这副职哪能像你当老板的,很多事得自己去跑。”

“别急,正职很快就是你的。”刘天也漫不经心地说。

秦枫诧异地看着刘天也,说:“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我们支队的正职还在位呢!”

刘天也笑了笑,一脸轻松地说:“我知道你的忌讳,我不乱说。就这一回,我告诉你准备接正职的事。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秦枫表情冷了下来,没有接话。

“你正在办的河滩双尸案可能是一个外地人做的。”刘天也自顾自地说,“我公司对面楼里的保安小彪子跟那人相熟,他透露的消息。”

“这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你一个大老板,人家小保安怎么会跟你说这种事情?莫非保安是个美女,你拐骗了人家?”秦枫话里有话。

刘天也笑着说:“你听保安的名字叫‘小彪子’,就知道不是个美女。但拐骗他也有用。疯子,蛇有蛇道,鼠有鼠洞。说实在话,我不仅收买他,还准备把他挖过来给我当保安呢——我跟他说了,要是帮着把这事捋顺,事后就让他来我公司当安保主管。”

“哦……说说看。”

“这个小彪子原来在西南某地打工,回乡后进了朝歌物业公司,现在是星海地产A区的保安队长。小伙子功夫不错,口风也紧,偶尔还真能帮点忙。”刘天也说,“下午,他到我办公室聊天,聊到他打工时的一些事时,他说他在那里结识的两个兄弟前不久也来了汉洲,结果一个被人杀了,一个为了报仇杀了人。”

刘天也几杯酒下肚,似乎不像在生意场上那样装了,说话露出儿时的模样。他说:“疯子,小彪子人不错,我让他做啥就做啥,你不用担心。他说的事是真的。我一听,便联想到雨溪的尸体,交代他再去仔细打听打听。”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呢?”

“呃……这种事怎么好打电话?我这不是想到公安局门口等你吗,结果看到你一个人走上了街。”刘天也打着嗝说,好像有了醉意。

“好,你打电话给小彪子,让他找个方便的地方等,我们这就去接他。我再详细问问。”

“呵呵……你不相信?没问题,我这就打电话。不过,我得跟你讲好,我不想卖乖,也不能卖乖。给你约好人我就走开。你让同事接你去。这个人是你查出来的,没有我的事儿,也没有别人。”

小彪子叫贺彪,一上车便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尽管他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但没有见过如此阵势。面包车的后座上还有两名荷枪实弹的特警。他还站在台阶上等车时,两支枪便对准了他。

进了支队执法办案区,贺彪便乖顺地坐下来,一五一十地回答警方提出的所有问题。

根据贺彪提供的线索,侦查员查到邻省来的两兄弟,被杀的是哥哥,叫马原;报仇杀人的是弟弟,叫马林。

据出租屋的房主反映,他们来的时间不长,没有去找工作,昼伏夜出,行动十分神秘。他们对汉洲不太了解,曾经多次向人打听过哪个区哪条街怎么走等等。

秦枫把贺彪请到办公室,说:“谢谢你,贺队长,这次你为我们立了大功,我得感谢你。”

“感谢就不用了,举报犯罪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不愧是保安队长,贺彪说话挺得体。

“感谢肯定不能少,不过我还想请你帮个忙,看你有没有把握立一个更大的功?”

“秦支队长想让我做什么,你指示,我照做就是。”

“你想一想,能不能把马林引出来?”

“引他出来没问题,但手段可能不高明,不知道你们允不允许?”

“随便你用什么手段,只要能引他出来。”

“他没别的爱好,只是他一个人在这里有些寂寞,喜欢找女人。”贺彪难堪地说,“他就是因为这联系我的。”

秦枫皱了皱眉头,抬腕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多,正是夜场最热闹的时候。

“他晚上没什么事,绝对会出来的。他玩女人当得饭,一天到晚脑子里就动那一根筋。”贺彪接着说。

“好吧,给他打电话。”秦枫点头同意。

当着秦枫的面,贺彪用自己的手机打通了马林的电话:“小林子吗?我是彪哥。你在哪里?在做啥子啰?”

“没做啥子……”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对不起,彪哥,没来得及向你辞行,我买了票准备回家去。”

回家?!秦枫心跳到了嗓子眼里,忙跟贺彪使眼色。

“回家?彪哥哪里对不住你啰,话都没一句就要走!”贺彪有意提高了语调,似乎十分生气,“你现在在哪里?哥给你送行。”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贺彪有些沉不住气,看着秦枫。秦枫心里急,却也束手无策。如果马林就此走了,他们要抓人,可就千难万难了。但他立即稳住神,向贺彪打了个“别慌”的手势,让他别急着追问,沉住气。

贺彪还真沉住了气,手机贴在耳朵边等着。

“对不起……彪哥,你帮了我很多忙,我却无力报答,无颜见你,才没跟你当面辞行的。”那边又说话了。

“叫我一声哥,还用得着说这种屁话吗?兄弟来日方长,难道就这一棍子买卖?”

“对不起……”

“别啰里啰唆了,我在‘春天里’酒吧喝酒。你是几点钟的车?我就来接你,咱们喝一杯,权当为你送行——对了,我托人问了,你哥的尸体要是想运回老家,我能帮上忙,也算全了兄弟情分。”

“车票倒是明天早上五点的……要不今天就算了,下次我再专程来汉洲看你。”马林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犹豫。

贺彪有点着急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想要立功。至少想表现表现自己。既然只差一把火了,他便一不做二不休,使出了激将法:“你这个小林子,这么不够义气。还说什么为你哥报仇呢,我看你根本就不讲兄弟感情。想当年,我们三兄弟吃喝逍遥,几时像今天这么磨磨唧唧?现在你哥不在了,你怎么变得女人样的?!”

“彪哥看你说的,我马林不比哥哥差哪里。”马林竟然吃他这一套,“我自己过来吧,不用你辛苦。”

“别别别,还是我亲自去接你,你说个地方,我立即叫个车过去。”

“好吧。”马林终于答应下来,“你到劳动路跟文艺路交叉口来吧,我在新华酒店门口等。”

文艺路口正挨着新华书店后门,那里的确有一家新华酒店。秦枫一声令下,特警与刑警互相配合,在酒店四周布下一个严密的口袋阵。汪涛亲自驾驶一辆民用牌照车冒充网约车,直奔新华酒店。车后座只坐着贺彪。在汪涛车后约二十米,一大队的几个便衣刑警同样坐在一辆民牌车里,不紧不慢地跟着,随时准备策应。

秦枫则开车带着几个刑警从另一条路穿插过去。按计划,他们要绕道从另一个方向驶向新华酒店,迎头赶到酒店北侧,与前两辆车形成合围之势,把马林夹在中间,让他无处可逃。

晚十二点,汪涛的“网约车”从新华酒店南侧驶入了酒店停车场。

夜已深,酒店门口少有行人,偶尔有几名酒店保安和服务人员出现。两名刑警埋伏在酒店大堂,两名刑警埋伏在停车场东西两个入口,两名刑警坐在车里,只等马林现身。

汪涛正要示意贺彪给马林打电话,转头一看,贺彪正盯着酒店西头小巷里走出的一个青年。那人东张西望,一辆出租车从酒店东出口驶出,他还伸头往出租车里看了一眼。贺彪见状,忙从汪涛的车里钻出去,朝着那人喊道:“小林子,我在这里!”

马林快步走过来,先朝车里看了看,除了司机没其他人,便头一低,大大方方地钻进了车里。几个刑警从各自埋伏的地方一拥而上。就在马林准备随手关上车门时,一双绞钳般强硬的手抓住了他的双肩,硬生生地将他拉出车,按趴在地,锁上手铐。速度之快,力量之大,角度之准,马林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擒获,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审讯没费什么事,马林很快就供认自己是杀害邹宏的凶手,所有的细节都跟勘查痕迹对上了,动机是邹宏谋财害命杀了他哥哥马原。而河洲上的那具埋尸,正是马原。马林说,他实在想带哥哥尸体回去,却无能为力。

河滩双尸案办到这个程度,算是破得完美。动机明显,脉络清晰,凶手落网认罪。

但秦枫心里很不踏实,他想来想去,感觉案件至少存在三个疑点:

一是马原到底是怎么死的,因为邹宏已死,死无对证,马林对邹宏杀马原的细节,一问三不知。

二是杀人凶器——枪。这是此案最重要的物证。马林说扔进了梅雁河里,他指认的河段水流又深又急,打捞难度非常大,警方出动四艘打捞船、上百人,可任凭怎么轮番搜索,就是不见枪的踪迹。

三是马林兄弟来汉洲的动机。警方认为,跟邹宏出租屋里的纸屑有关系,马林却死咬住是联系业务。专案组赴西南调查,发现马氏兄弟敲诈勒索,还帮人讨账收账,屡有前科,根本没跟汉洲任何公司有业务联系。这次调查,排除了马氏兄弟参与之前两起涉枪案件的作案嫌疑,但秦枫怀疑,两兄弟可能是被“H”请来谋杀邹宏的杀手,只是哥哥马原反被邹宏灭口。

如果是以前,枪案破获,移送起诉后应该有庆功宴、表彰会。但这三个疑点让破案蒙上了一层阴霾,大大折损了秦枫内心的欣喜。

不过,通过此案的侦破,汪涛对秦枫竖起了大拇指——尤其是秦枫坚持“先固定外围痕迹再撬车”的决定,后来帮技术队提取到了堤岸草丛里的半个鞋印,为后续排查缩小了范围。叶天佑也觉得,秦枫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算是给他长了脸,同时他对秦枫提出的三个疑点也予以了肯定,所以,他只在刑侦支队内部组织召开了一个小型的庆功会,对参与破案的指战员予以了大力表扬。

周末,秦枫从办公室出来,在楼道被叶天佑截住:“看你这几天郁郁寡欢的样子!怎么,对庆功会有想法?”

“岂敢,岂敢。要说有功,也是您的功。该我们给您庆功才是。”秦枫半正半反地说。

“好了,我也不跟你一般闹情绪。”叶天佑说,“晚上弘书记那边有个‘警企共建座谈会’,散了有个小聚,我们一起去,权当大领导犒劳你。”

“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大领导之间的场合,我去了碍眼。”秦枫推辞道。

叶天佑一把拉住秦枫,说:“你逞什么强?人家可是特地点了你的大名。”

叶天佑说的弘书记,就是市委政法委书记弘沐寿。刘天也之前给他引见过,挺亲切的一位领导。弘沐寿让秦枫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可他不仅当时没去,现在到市局工作几个月了,还是没去。刘天也打电话催促过他,他嘴里敷衍着,就是没去。他干工作时天不怕地不怕,可从骨子里害怕见大领导。

但没想到自己不主动去巴结弘沐寿,弘沐寿却特地点名请他去,这倒让秦枫不好意思起来。再说叶天佑的面子也是不能驳的。秦枫便跟着叶天佑来到了弘沐寿指定的会所。几个人正围坐在硕大的餐桌旁闲聊,见叶天佑和秦枫进来,都谦卑地站起来,点头哈腰地向两人微笑,嘴里喊着“叶副市长好”。叶天佑似乎跟他们挺熟,大大方方地给秦枫逐一介绍面前的几个客人。其中有宏图山庄的乔总、卓嵩重工的吴总、星海地产的梁总。现在碰到谁都可以叫“总”,秦枫也不知道他们是真“总”还是假“总”。

不一会儿,弘沐寿红光满面地从一扇内门里出来了。大家忙转过身。叶天佑手指着秦枫,对弘沐寿说:“这一位,是我们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秦枫同志。”

弘沐寿摆摆手,说:“小秦我在雁麓就见过,是处理回雁峰烧山事件的大功臣。小秦,来来来,过来坐。今天是座谈会后的小聚,我虽然三高超过了警戒线,还是想陪同志们喝点酒尽尽兴。”

秦枫却一时有些痴相。他在弘沐寿出来的那扇门里看到一个女人,很像是他的发小兼同学文江燕,那女人似乎也瞟见了他,却只装不认识。那会儿弘沐寿正快步走进餐厅,女人却从相反方向的一扇门悄悄地侧身离开。秦枫疑心自己看花了眼,那女人脸色绯红,头发是新梳过的,喷过摩丝,梳印子整整齐齐。他想,如果是文江燕,一定会跟他打招呼的。

正想着,弘沐寿的话让秦枫醒过神来,想找地方坐下,却见只有弘沐寿右侧还空着两个座位。左顾右盼之际,另一侧的一扇门开了,走出来的竟然是刘天也。他首先对着叶天佑鞠了一躬,道了声“叶副市长好”,然后不由分说挽了秦枫的手,来到弘沐寿身边坐下。

“天也,你怎么在这里?”秦枫小声问。

刘天却没藏着掖着,大声答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弘书记组织警企座谈,我是企业家代表,当然要来——再说,还能蹭着给你庆功,多好!叶副市长带着你们保境安民,是我等百姓的福分啊!我今天要代表老百姓敬你们一杯!”

秦枫还想问问刘天也有没有看到文江燕,却听弘沐寿接了腔。

“呵呵,天也说得对。”弘沐寿竟然也称他天也,不称刘总。和其他几位“总”比起来,亲疏关系一目了然。

“是我等的福分,福分……”几位老总一起附和。

酒桌上的气氛热烈亲切。酒很快就过了三巡,大部分人的脸被酒气熏成了关公。因为有叶天佑在前面挡着,秦枫一直闲坐着,他的酒几乎没动过,任谁敬,他都只是抿一抿。没事就用眼睛观察着几个老总。乔总肥头大耳,嘴唇外翻,面孔酷似南天门的哼哈二将;吴总神态矫情,小眼睛上套着大眼镜,脸庞上露出哈巴狗似的讨好表情;梁总整个头顶一片荒芜,只有耳朵上方一丛杂草,此人大约平日颐指气使惯了,即使在这不得不恭顺的场合,目光里仍偶尔锋芒毕露,像狼一样咄咄逼人。

酒喝到酣畅时,“哼哈将军”乔总突然说:“要不我们一人说个笑话怎么样?不逗笑不算数,还要奖三杯。”

秦枫看到,乔总说话时的样子,张着肥大的嘴巴,涎水都流了下来,色眯眯的,好像面前有个全裸的美女,恨不得立即扑上去。

吴总说:“老乔,桌上都是文明人,下流的段子你自己回去自娱,别在这里出丑卖乖。”

乔总急了眼,嘟着肥嘴反驳:“谁讲下流段子了?我看你是没文化,只会瞎起哄!”

吴总也来了气:“我没文化?我是记者出身,不像你一身铜臭味。”

弘沐寿倒显得有些超然,说:“眼下有个最好的题材,又文明,又考诸位的文化,怎么样?”说着,他站起来指着阳台外面的一栋古建筑,“汉洲重修屈子祠,缅怀古贤,传承文明。我们何不以屈原为题,来个对联接龙?”

说完,他转向叶天佑,似乎征求叶天佑的意见。叶天佑正夹着一段笋片,瞅见弘沐寿的表情,忙放下筷子说:“领导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文明的好,文明的好。”秦枫心想,叶天佑平素刚正不阿、六亲不认,见到领导还不是弥勒佛一个,只会嘻嘻笑?看来,见风使舵是每个“闯海”者必须练就的本事。

弘沐寿坐下来,身子端得笔直说:“上个月我去了一趟汩罗屈子祠,祠里的对联很多。我记得董必武赋得一联,很有深度,叫作‘阶高辞远,同风雅并体;行廉志洁,与日月同光’。”

“汩罗屈子祠我也去过,我记得一联。”乔总抢着说,“‘江山留胜迹;忠孝在人间。’是……是……谁写的不记得了。”

吴总借机嘲讽:“叫你别卖弄,总是不听劝。我告诉你,记着了,是张照,张照!也就我这当记者的,才知道这些!”说完,他得意地扫了秦枫一眼,“秦队长是基层上来的,怕是没听过张照吧?”

秦枫看不惯吴总的趾高气扬,温和地反问:“不知这位张照是什么人?吴总这么有文化,给大家讲讲?”

吴总哪里有这方面的知识,顿时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枫却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儿也有一副写屈原的对联,请吴总猜猜是谁的手笔。‘大节仰忠贞,气吐虹霓,天问九章歌浩荡;修能明治乱,志存社稷,泽遗万世颂离骚。’”

一圈人纷纷为秦枫喝彩,酒越发喝得热烈。叶天佑始终话不多。刘天也则一直没出声,脸上的微笑就像蒙娜丽莎似的。弘沐寿说:“文的来了,武的也来了,酒足饭饱,大家不喝不相识,彼此留下‘万儿’[2],有事好照应。”

几位老总包括刘天也忙拿出名片递上。秦枫才知道,乔总大名乔德富,吴总大名吴广财,梁总大名梁震业。名如其人,秦枫从名片上似乎就可以探知他们嗜财如命的性格。

叶天佑接了名片,却没有回赠,歉然说:“对不起,诸位发财印名片,显得财大气粗,我和小秦只是弘书记手下的兵,没资格弄这套。不过,我们虽没名片,却比谁都好找,110,一拨就通,有事必应。”

叶天佑的话亦庄亦谐,几位老总听着别有一番滋味,却不得不谄笑着说没关系,叶副市长好风趣。

饭后,秦枫忘了文江燕那档子事,跟叶天佑相携走上街头。夜晚的城市拥有梦幻般的形态,随着霓虹闪烁,它的颜色不断变换,由奶黄到淡粉、淡蓝,既像一艘汪洋中的大船,又像某种飞翔的战车,像是火焰,又像是花朵。

秦枫感到震撼,汉洲城的夜景完全出乎他的想象。街头有些什么呀,娱乐城、夜总会、电影院、歌厅、酒吧、茶座……这里形形色色的什么人都有,商人、政客、流氓、混混……有的嚣张,有的隐秘。他有时没事,总爱琢磨这些。从乡镇派出所到市公安局,他想咀嚼大城市的特色,触摸省会的脉博。起初在他眼里,夜晚的汉洲呈现出来的就是某种极致的狂欢状态,纷纭杂乱,所有的人都醉生梦死,都无限地娱乐到底。但渐渐地,秦枫看出了门道,夜汉洲是一个复杂的、混合的,具有隐秘分层的地方,需要他辨别了解的还有很多很多。

叶天佑信步前行,感慨地说:“城市就像一个贵妇人,雍容华贵;乡村就是一个村姑,质朴单纯。”

秦枫说:“叶局,这样的繁华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所以需要你去体验,去适应。”说着,叶天佑忽然转换话题,“哎,你觉得今晚那几个人咋样?”

“每个人都有欲望,都有所求,每个人都抱着某种目的在接触我们。在他们眼里,任何美好的东西都可以交易,没有一种感情是无私的。”秦枫深有感触地指着远远近近高楼上的霓虹说,“因为他们,这里成了一座戏剧化的城市,特别是入夜之后,这个城市比戏剧还有戏,比深渊还不见底,比梦幻还不清晰。”

叶天佑瞪着秦枫,好像不认识似的,说:“当年没有安排你在文职岗位,真是屈才了。不过,戏剧——你还真说对了,那几个人是汉洲商界的大腕,慢慢地你会看到他们出演的好戏。”

正说着,秦枫的手机响了。是刑侦支队值班室打来的,说有一伙人冲到支队报案,然后堵着大门不肯走。

“为什么?”秦枫奇怪地问。

“一起很小的伤害案子,按属地原则,应该由分局办理。我们受理了,也通知了分局,但当事人就是不肯走。”

叶天佑在一旁听了个大概,让秦枫先过去处理。

灯火通明的支队门口,黑压压地围了几十号人。支队值班民警看见秦枫走过来,忙让人群闪开一条道。秦枫走进大厅,见汪涛黑着脸站在那里,问:“怎么回事?”

汪涛说:“他们是聚众斗殴其中一方的当事人,说是晚餐时在荷花池大排档发生口角纠纷,双方打了起来。对方叫了十几个人,这边是大排档的档主,也叫了亲戚老乡等一堆人来帮忙,对方看他们人多就跑了。现场围观群众报了警,分局刑警队、辖地派出所都去了人。但他们就是不肯接受分局的处理,要来市局,把我们的大门给堵了。”

“伤亡情况怎么样?”秦枫问。

值班的一大队副大队长徐俊说:“这边一个轻微伤,擦了些药水,包了纱布。呶,就是那个。对方都跑了,不知有没有伤亡情形,不过既然能跑,应该没什么大事。”

随着徐俊示意的方向,秦枫看见一个额上包着白纱布的青年,愣头愣脑地站在一群人的最前面。他对汪涛说:“你了解一下,将受伤的和领头的带进来。”说完,先进了会议室。

不大一会,一个哭丧着脸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敷着厚厚脂粉的中年女人,带着受伤青年进来了。进了门,两个中年人“扑通”给秦枫跪下,声嘶力竭地哭着,要求秦枫给他们做主,快抓住凶手,给他们的儿子报仇。

秦枫问:“你们的儿子是谁?”

脂粉女人推了一把青年,说:“他是我儿子。”

秦枫忍住笑,问:“你是怎么受的伤?”

“被人打的。”青年畏畏缩缩,边说边往女人身后躲。

“为什么挨打?”秦枫说,“你们喊了这么多人打群架、堵公安的门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们,利索点,打群架的事你们去分局接受处理,我不想插手,但堵门的事,你得给我说清楚。”

女人用肥嘟嘟的手揩了揩脸颊,顿时露出一片焦黄。她管不得那么多,委屈地哭道:“天哪,没个说理的地方了吗?分局、派出所我去了好多次了,哪一次得到过解决?哪一次不是偏向他们?反而把我们骂出来!难道平民百姓就这样任人欺侮,任人打死扫边吗?”

秦枫听她话里有话,问:“他们为什么经常找你们,打你们?”

女人捣了一下男人的腰,哭丧脸男人忙说:“我知道我们喊人堵门不对,但我们也是没办法。实在是被逼得没出路了,才想着请你们重视我们的事。”

“什么事?详细说说。”秦枫说着,示意旁边的徐俊做记录。

“我……他……”男人想说却结结巴巴地,大概有难言之隐。

“勒索,对,勒索!他们‘讨账缉查局’的人敲诈勒索我们!”

女人口齿倒是伶俐,说完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又转头对秦枫说:“我们一个小排档哪里经得起他们勒索,政府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男人站在那里,额头浸满了汗,像是害怕女人说出什么来,急得左右不是,想制止女人却又不敢。

秦枫的眼睛从猥琐的男人身上移开,逼视着嘴巴乱翻的女人,神态不怒自威。那女人被秦枫盯了一会儿,腿和腰开始发软。她那因流汗流泪而糊花了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因为不自然,比哭还难看。此时的她,感到脚下好像踩着尖刀,身上负着石头。她预感到,自己这次可能要陷进去了。

秦枫不愠不火地说:“真的是勒索吗?真的是‘讨账缉查局’的人?好,那你们的案子我们理了。不过,我得说清楚,如果你说假话诬陷,或者作伪证,你知道后果。”

女人疑惑地看着秦枫,缓了一会儿,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仰起脸坚定地说:“知道。只要你们查下去,把所有的违法犯罪都查出来,我愿意坐牢。”

“你呢?”秦枫盯着男人。

“愿……”男人畏畏缩缩,不敢说下去。

还没等秦枫追问,女人跳起来,冲着男人就是一巴掌。“你个老畜牲,就是你跟他们赌博,欠了钱,招来这些人,还带坏了儿子,让老娘跟着受罪。我这一辈子啊……”女人打完一巴掌,自顾自地滚倒在地上号啕大哭。

“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枫虎起脸,对男人道,“你聚众斗殴,带人堵门,还不说实话,唆使女人作伪证,我看你不把牢底坐穿不会清醒!”

“他们‘讨账缉查局’的人敲诈勒索我们,你们不抓他们反而抓我们!老娘我……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女人仍在地上撒泼打滚。

秦枫一惊,头脑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个打伤朱大可的枪手,问:“你说的‘讨账缉查局’,具体是什么人?他们怎么找你们麻烦的?”

女人一愣,停止了撒泼,说:“反正就是一伙人,领头的好像姓刘,手下没一个真名实姓,经常来我们排档白吃白喝,还问我们要钱,不给就砸东西、打人。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跟他们打起来的。”

秦枫想了想,转脸对徐俊说:“把他们三个分开,分别问笔录,不查清真相不能走。”

“我……我们都要被关在这里?要关多久?”女人腾地从地上爬起来问。

秦枫摊了摊手,说:“那要看你们是不是尽快交待清楚问题。我跟你讲明白,我既然受理了这件案子,你们就不要有什么顾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荷花池是汉洲市的一片夜宵摊点区。前面临河,后面是一大片娱乐区域,宾馆、酒楼鳞次栉比,每一栋楼里都藏着一家娱乐厅或洗脚中心,汉洲的“脚都”之名因此而来。晚上十点的荷花池仍然车水马龙、人流熙攘,各种歌声在巷道里飞扬。秦枫一行下了车,一股燥热的油腥气扑面而来。几家大排档老板以为他们来宵夜,纷纷高喊着拉客。

秦枫绕巷道走了一圈。匆匆赶来的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曾旭指认了发生斗殴的那家排档,因为人都去了刑侦支队,已经关门歇业。曾副大队长试探着问汪涛,这家老板是不是跟秦枫有关系?因为打架斗殴在这里很普遍,一般都是派出所处警,分局刑侦大队都懒得管,今天怎么惊动了市局的副支队长亲自看现场呢?

汪涛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曾旭有些战战兢兢。访问了几家相邻的店,店主和服务员很忙,也可能对打架斗殴司空见惯,知道他们没有宵夜的意思,懒得答理。

秦枫始终只看只问,没有发表意见。汪涛当特警前在110处警,对这一带比较熟悉。他沉思了一会儿,说:“秦支,我们回去吧,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不如听听那一家三口怎么说。”

“你有什么想法?”秦枫知道汪涛可能有见解。

“这种案子比较普遍,一般情况下派出所治安处理调解,加强监管,就化解了。但也可能有深层次原因,以打群架作为试探,那事情就复杂了。”

“怎么个复杂法?”秦枫自己就是从基层派出所上来的,当然明白一般的打架斗殴怎么处理。汪涛说的“复杂”,他倒很有兴趣听听。

汪涛笑笑,说:“秦支这是考我呢?”他顿了顿,又说,“若是试探,对方一定有重大目的,他们想知道店主是否强硬,是否有后台,下一步该采取什么办法。”

秦枫拍了拍汪涛的肩膀,说:“有道理!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一般因口角引发的打架事件,对方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目的性的。这也许就是那一家三口往刑侦支队跑的原因。”

“是的。可是,这种事很麻烦,我们来办,显得手伸得太长。”汪涛说。

“这正是我的顾虑。我们不妨先关注着,看事态的发展,并由此展开对欺行霸市、强抢勒索等案件的调查。”秦枫说,“这一家三口,特别是那个女人胆子挺肥的。既然她自己闯到支队来了,不如为我所用,由我来当他们的后台,不知算不算硬?”

“我也算一个吧。”汪涛懂得秦枫的意思。

秦枫大笑起来。

“你手机响了。”汪涛说。隔着裤袋,秦枫的大腿边绿灯忽闪忽闪的。

“静音了。”秦枫掏出手机,来电是陌生号码,里面传出一个女声,张口便埋怨秦枫来汉洲了,也不打个招呼,怕请吃饭是不是?

秦枫立即反应过来,正是他的发小、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文江燕,上次在警企座谈会后的饭局上,还疑心看到过呢。他忙咧咧嘴说:“哎呀,对不起,一到汉洲便忙晕了,还没来得及。”

汪涛做个鬼脸,大声逗趣道:“有空满大街闲逛,怎么就没时间联系美女呢?”

秦枫对电话支支吾吾半天,转头瞪了一眼汪涛。

文江燕是个成名的律师,除了那次看花眼,其实跟秦枫失联也没多长时间。大约半年前,她还因一个案子到过古塘派出所。女人的嘴当不得真,却难以拒绝。她在电话里说,好长时间不见,十分想念,若秦枫没特别的事,想请他到明城大酒店咖啡厅坐坐。

前面不远就是明城,秦枫如约前去。

明城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吃喝玩乐一条龙,咖啡厅算是其最优雅安静的场所。

秦枫赶到的时候,文江燕已经到了,包厢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小时候,她是秦枫和刘天也的跟屁虫。刘天也喜欢文江燕,经常当舔狗。但是,刘天也后来离家出走,文江燕上了大学,当了律师,秦枫也不知他们的关系发展得怎么样。

“大律师,有何贵干?”秦枫故作轻松地问。

文江燕嘴角含笑,满面春风地说:“猜猜看,我有什么事?”

“反正琢磨不透你的八窍玲珑心,我不瞎猜。”

文江燕的脸颊突地泛起红潮。八窍,这是秦枫十年前拒绝她的理由,说她比别人心思更多。具体指什么,秦枫没说,她也没问,只是自此她似乎受到伤害,跟秦枫也就疏远了。一年后,秦枫恋爱结婚,跟文江燕也很少互通音信。

十年,时间倏忽,当时的情形似乎就在秦枫眼前。

文江燕那年突然回到汉洲当执业律师,时不时地到雁麓找他。她不是为了案子,仅仅是散步聊天。有时为了跟他一起吃食堂,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

那是一个周末,文江燕早早来到派出所,要拉他出门。“我想去办一件大事,对你我都非常非常重要的大事。”她既郑重又神秘地说。

秦枫不觉有些紧张,想拒绝却又说不出好的理由来。

文江燕让他驾车。秦枫不知往哪里走,她指了指南面的回雁峰,说:“我想让你陪我去麓原寺还愿,那是我考上大学时许诺过的。”

秦枫怔住了。“这……还愿还是你自己去吧,所里还有很多事呢。”

文江燕不由分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拽,大声说:“别废话,我看了值班表,今天没你的事。再说,今天就是有再大的事,也得让路,这关系着我们的幸福呢。”

秦枫心中一紧,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但她拽得紧,无奈之下,只好随着她往外面走。

上了麓原寺,文江燕十分虔诚地烧香、跪拜,秦枫自顾自地站在外面,呆呆地看纷纷飘落的枫叶,心里却如万马奔腾般地翻转,搜肠刮肚地想如何制止文江燕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文江燕挽着他的胳膊,连推带拉地来到慧明师傅端坐的长条案桌前,躬身向慧明师傅施礼,慧明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郎才女貌,是要还愿,还是抽签?”慧明这种情形见得多,张口问道。

文江燕当即满脸绯色,恭敬地说:“师傅,您老真是慧眼,让人钦佩。多年前,我考上大学时曾在这里许过愿。”她拉了拉秦枫,靠得更拢一些,“要带着我爱的人一起……”她突然变得羞羞答答,没好意思说下去。

慧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双手合十道:“恭喜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

文江燕脸上更是飞起朝霞,欣喜万分,从包里抓出几张百元钞,塞进慧明手里。慧明干枯的手指不觉微微颤抖,阿弥陀佛都忘了说,连声都是世俗的祝福话。

秦枫手足无措。他对感情没有经验,也不懂得该如何拒绝;他对文江燕没有男女之情,却又觉得直接拒绝一个女孩,怕会对女孩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同时,他还意识到另一个问题的严重性,文江燕是兄弟刘天也喜欢的女人,他不能跟她不明不白,如果在这里敷衍下去,以后无法解释,受伤害的将不仅是她一个人。

“秦枫,来,我们一起向菩萨磕头,接受祝福吧。”

不行,必须明确告诉她,现在就跟她说明,对她没有男女之间的情爱!秦枫牵动嘴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实在难以启齿。

“来啊,秦枫,你怎么老是不动呢?”文江燕急了。

“我……我跟你只是同学,没有那种爱!”秦枫终于吐出一句话,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文江燕定定地看着秦枫,眼里突然流下泪水,俏脸上绽放出夸张、难看的笑容,捶打着他的胸口,说:“你看你,脸不像脸,鼻子不像鼻子的,开玩笑都不像。别玩了,快跪下来。”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秦枫一字一顿地说,“从小我们就只是兄妹、同学,你误会了。”

文江燕两眼盯着菩萨,突然“哇”的一声,哭着冲出了宝殿。

过了一段时间,刘天也突然出现在古塘派出所。正在办公室整理案卷的秦枫忙起身招呼:“你来了,有事?”

“哦,没什么事。近段公司里清闲,就顺便来看看。”刘天也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沙发上坐下。

秦枫审视着他,蹙了蹙眉说:“不,你有事,而且是心事。”他加重语气,“你这心事还挺重呢!”

刘天也知道瞒不过秦枫,只好承认:“嗯,是我跟燕子的事。”

“她怎么啦?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忙。”秦枫把一杯茶放在刘天也面前,想起了那天在麓原寺的情景。

刘天也叹了一口气,然后缓声道:“她……前段时间,遭街头混混欺侮,还被同行抢了生意,现在倒什么事了。我这个事就怕你帮不了,谁也帮不了我啊!”说罢点上一支烟,大口抽了起来。

秦枫见他很难启齿的样子,心里不由一动,暗道:看来在麓原寺我做对了,只是伤害还是难免,自己确实也没办法呀。秦枫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涌出一股莫名的伤感来,感情上的事别人插不上手,但两个人之间还是可以培养的,或许对刘天也来说这是一个契机。

“疯子,你说这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之外,有没有兄妹之情存在?”刘天也问,显出罕见的羞涩。

秦枫激动了,看来面对刘天也的追求,文江燕说了跟他一样的话。但刘天也跟他不一样,刘天也对文江燕的深情,是有目共睹的。

他急切地鼓励刘天也:“所有的情都是长在爱这棵大树上的绿叶,只要有爱,情就会滋生。所以,爱情是人间至情,是最神圣的!”

刘天也对秦枫的话似懂非懂,但大概意思还是清楚的。他问:“你的意思是说,爱情和兄妹之情并没有冲突,对吧?”

“那是当然!”秦枫继续添油加醋,“一位外国伟人说过,爱情是人类进步的动力。天也,你大胆去追,总会追到手的!”

刘天也显然是下了决心,自语般喃喃道:“你这样说,我就不会再有顾虑了。”

秦枫顿觉心中有一股热流涌动起来,继续鼓励刘天也:“燕子是个有着八窍玲珑心的女孩,你再多用点心,很快会尝到爱情的甜蜜。”

刘天也说:“书上只说七窍,你却发明八窍了。”

“我们三人一起从小玩到大,还不了解燕子吗,她是比普通人多一窍。”秦枫半是提醒,半是率直地说。

“你啊……”刘天也似乎很理解秦枫,没有再说什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派出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刘天也和文江燕都再没跟他联系,只是偶尔听说他们不时地一起出现在公共场所。

不过,今日的文江燕早就不是十年前的她,瞬间的脸红之后,便不再扭捏,走到秦枫身边,拿过他的包,顺手帮他脱去外衣,站到身后,将一双玉手放在他的双肩上。“不瞎猜,按按摩总可以吧?”也许这一招常用,文江燕按摩起来手法挺内行,让秦枫颇为受用。

可他哪里敢受用下去。从进汉洲的第一刻起,他就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因小失大,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遇到任何事,都必须小心谨慎,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对待工作如此,对待金钱和女人更应如此。

特别是,文江燕早年对他有过暧昧的想法,中间虽然打过一些交道,但他并不了解她这些年的经历,也不知她是否跟刘天也在一起。他必须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搞不好就是自己人生路上的地雷。

秦枫让她按了几下,意思到了,便侧身坐在一张独立沙发上,并顺势请她坐另一张沙发,问:“最近好吗?”

文江燕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细致优雅地煮着咖啡。待递上一杯咖啡后,才说:“你知道的,律师累死。你呢?”

“我很好啊!”秦枫笑着说,“我全副身心都嫁给了工作,忙是忙点,却并不感觉累。”

“你还是单身?”文江燕惊讶地问。

秦枫耸耸肩,说:“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是说工作忙,有家不能回。我老婆原来就在汉洲市里,现在我调进了市局,两人隔得还近些。只是我以单位为家,以工作为乐趣。”

“哈哈,就你这境界,应该号召所有公务员向你学习。”文江燕不愧是名律师,抓观点就是抓得准。

秦枫喝了一口咖啡,品着咖啡的涩香回甘,说:“你呢?前面见过几次,也没问你的婚姻状况。”

“我?哈哈,你们男人都是吃腥的猫,我才不落你们的套呢。”文江燕口气轻巧,却满是叹息,“我只盼自己永远保持年轻,永远做别人的梦中情人。”

秦枫心里“咯噔”一响,却没有追问。他举杯与文江燕碰在一起,说:“好,祝福你永远年轻,干杯。”

少时的发小、同学,多年后再见面,往往是风华已逝、青春不再的伤感和同情。但律师就是律师,文江燕是个很能把控场面的人,很快就把这些情绪掩饰了过去。

“干杯。以后还请你多关照。”文江燕恢复了刚碰面时的乖巧。

秦枫觉得这话说得别有含义,不仅仅是一句客套。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搞公安固然最怕别人求帮忙,但文江燕当律师,在汉洲经营这么多年,即便有事,需要人关照,怎么着也轮不上自己。他说:“能关照一定关照,只怕我想关照,却关照不上。”

文江燕立即顺着竿子上,说:“还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不过也不算什么事,只是亲戚求上门来了,她又特别胆小怕事,所以我替她开个口。”

“什么事?”秦枫问。

“其实没什么事。”文江燕表情活跃起来,她的嘴在说,脸似乎也在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在荷花池开了家排档,脾气不好,总跟人发生冲突,这不今天又跟人打架了,听人说还到你们刑侦支队闹事。我本不想管的,可她家老人求到我妈那里,我……”

“她家老人?”秦枫不明白这事怎么牵涉到老人了,“跟你什么关系?”

“我管她妈叫姨妈,当然有点远。唉,亲不亲,家乡人,我妈那边你也知道,那是很顾面子的,说出去的话扔出去的石头,你看?”

秦枫觉得文江燕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乡下那个家一定有不少麻烦事。她以前从没因这种小事求过他,第一次开口便拒绝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况且,他已经明白她说的是谁,他们可能是受害者,没犯什么事,反正是要放的。

“你那亲戚叫什么名字,我问问。”秦枫说。

文江燕说了名字——丁良萍。秦枫以为是那个哭丧脸的男人。文江燕接着说:“是萍水相逢的萍,我远房表姐。不过,你不要跟她说是我求的情。她这人跟我不对付,个性强,知道我出面,一定不高兴。”

秦枫说:“我还没答应呢。”说完,自顾自打起电话。文江燕却一点都不尴尬,啜饮着咖啡,微笑地看着他。

电话里,徐俊汇报说:“确实是那边寻衅滋事,但排档老板娘丁良萍脾气暴躁,一点就燃,也是重要原因。不过,对方之所以找麻烦,可能……”

秦枫最不喜欢听人汇报“大概”“可能”“也许”,见女人就叫丁良萍,属于无责方,便在电话里大声地指示徐俊不要再关着了,赶快放人。其实,他已经坚定了刚才跟汪涛说到的想法,接下来他要亲自去找丁良萍,请她为公安帮忙,他相信这个女人的胆识和能力。

文江燕见秦枫在电话里指示手下放人,欣喜万分。看秦枫打完电话,忙站到他身后,接着按摩起来,力度手法刚刚好,让秦枫舒服得不行。

秦枫说:“要不是咱俩老同学,任谁说情都不行。这样吧,他们回去后,你还是要她家老人好好说说她,别冒刺,老实本分做生意。”

“那是当然,我一定会说的。谢谢你呀!”文江燕显得喜出望外,说,“她家老人管不住她,我以后也懒得再替她求情,你放心。”

“求情好啊,不然,我还享受不到这待遇呢!不过我天生的劳累命,这待遇可不敢多享。”秦枫笑着说,推开了文江燕的手,“不早了,你目的也达到了,我们是不是也早点撤?”

“那怎么行呢?好像我是个过河拆桥的人似的。”文江燕娇憨地说,“再歇一会儿,让我好好感谢感谢你,怎么样?”

“下次吧,有的是机会。”秦枫说完,微笑着站起来,率先拉开了包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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