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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担当重任


草长莺飞的五月,秦枫由最边远的古塘派出所所长,变身为滨江省汉洲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此前,他只在刑侦支队实习过半年。从省警官学院毕业后,他被分到了龙湾派出所,前几年进步得还挺快,二十几岁就当上了所长,是整个汉洲市最年轻的派出所所长。但也奇怪,之后他便一直在雁麓区公安分局的几个派出所兜兜转转,如今三十好几了,职务却仍然停留在所长任上,寸步未进。

汉洲市是滨江的省会,雁麓区位于汉洲市西,原来是离汉洲市城区最近的一个县,叫宁城,境内有著名的道教圣地回雁峰。汉洲这些年,城市建设突飞猛进,市区面积迅速增长。秦枫当民警时走过的山林、菜地全都耸起了高楼大厦,曾经的乡村化作了城区,宁城县也就改成了汉洲市雁麓区。

城市的发展,是包容性的发展。汉洲是南楚文化的发源之乡,经世致用之地。近年来,汉州市政府承继南楚文化埋头苦干的传统精神,既用文化搭台,又以经济唱戏,只要能搞发展的,都大肆推进一番。可这样一来,经济是发展了,却也滋生出不少乌七八糟、影响恶劣的违法犯罪事件。

公安机关是负责清除这些的主力军,刑警则是这支主力军中的排头兵。

为什么要把一个派出所所长拉进排头兵里来呢?这得问新任汉洲市公安局局长叶天佑。

叶天佑半年前被调到汉洲市任公安局长,之前是戎州市公安局长,再之前是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总队长。叶天佑长得人高马大,却不粗放,面目俊逸,心思缜密,工于谋略。此人识人用人自有一套,时常干出惊世骇俗的事情,启用秦枫大约算得上其中之一。

按惯例,新官上任是要“放火”的。其实放不放在于为官者本人,但别人都放了,你不放就显得你另类。在这件事情上,大部分新官都心照不宣,很少有例外。何况新官不搞点新气象,也难以打破旧格局,不利于自己掌控局面。

但叶天佑上任半年,半点动静都没有,不是独自坐在办公室看材料,就是喊了司机在辖区里乱逛,像是调研,见了人却东拉西扯,问出的问题没有主题。下面的人猜来猜去,没个答案,心里就虚虚的:叶局长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呀?

叶天佑是春节前到任的。整个春天汉洲都在下绵绵细雨,雨不大,却总没有停歇的意思。叶天佑的心情也像这阴雨,沉郁难解。他除了日常部署工作、开会,就是在基层走。这天,他决定到雁麓公安分局去。

“叶局,要不要通知分局准备准备?”警令部主任钱奋试探着问。

“不用。我就去一个派出所,暗访他们的日常备勤。”

市局局长专程暗访派出所的值班备勤?这未免有些牛刀杀鸡的意味。钱奋暗中撇了撇嘴,没有吱声。

出了市公安局,他们上了环城高速,一路向西,进入雁麓地界。从第三个出口下高速后,是一条新城大道,双向八车道,足有三十米宽。

出发前,叶天佑翻查了雁麓分局各派出所的位置,路途中自个儿开启了手机导航,没说要去哪个所,只是沿途亲自指点司机,哪里该转弯了,哪里往东还是往西。钱奋懂味,缄口不问。路上车不多,行驶了十几分钟,叶天佑突然叫停。

钱奋东张西望,猛然看见不远处一栋正在拆迁的楼前,有个熟悉的身影——古塘派出所所长秦枫。是俩人约好在此见面,还是叶天佑眼神如此敏锐,老远便看到了秦枫呢?

果然,叶天佑下了车便朝拆迁楼走去。

此处地广人稀,陌生人出现格外醒目。叶天佑也太出众,即使走在汉洲春天百货那种国际商场也显得鹤立鸡群,何况是这偏僻乡镇。秦枫看见他,怔了一怔,却继续与房前的村民聊了几句,而后才转过身,搓着手迎上来。

“真是感动,局长大人亲临鄙乡,雨都下得甜润了些。”秦枫油嘴滑舌道,“您老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得了,何必鞍马劳顿呢?”

“不亲自来,怎么抓得住你偷懒耍滑的现场?”叶天佑故意拉着脸嗔骂。

“领导冤枉秦所长了,他这是在帮我忙呢。”村民忙不迭地替秦枫开脱,举着蓝白相间的工作日志解释,“前几天有黑中介想骗我签假的补偿协议,多亏秦所长识破,我才没签。今天还特意来帮我核对数目。”

叶天佑接过日志翻了翻,页面上密密麻麻记着村民的诉求,连“王大爷家老槐树要移栽”这种小事都标了红。他详细问了问情况,便客气地跟村民告辞,往派出所去。他不说话,也不让秦枫说话,就看:看人、看五小工程、看案卷——翻到一本宅基地纠纷案卷时,他停了停,卷里不仅附了现场照片、邻居证言,还夹着张便笺,写着“两家老人曾是战友,可从旧情入手调解”。然后,他才表情严肃地走进窄小的所长办公室。

秦枫见状,紧跟着进门,说:“局长,你还想看些什么?我给你准备。”

这话不轻不重,似乎有着弦外之音。

“你怕我揪你毛病?”

“不是,不是。我这点小毛病,哪值得您亲自动手,这不有分局、有市局纪委吗?”

叶天佑拢起手,紧了紧脸上的表情,说:“我今天就当是一顾茅庐,算跟你打招呼也好,算征求你意见也罢,我想把你调到市局去。”

话题有点突然。秦枫一愣神,说:“市局?我这派出所老油子,连分局都没待过,您这一下子让我进深水区,我要拿不下来,掉了链子,岂不是丢你的人?你可听说了的,前阵子菜市场那伙混混收保护费,我都没按规矩抓人,只是找混混头‘强子’聊了半宿——知道他娘得尿毒症缺钱,又帮他找了保安活,申请了低保,让那伙人散了了事。您确定要调我这‘野路子’去市局?”

“就冲你这‘野路子’,我更要调你。”叶天佑蹙起的眉舒展开,“你不想去?”

“没有没有。只是领导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看你这皮球踢得多没水平,我没考虑好会找你谈话?”叶天佑虎着脸说,“爽快点!我没时间跟你絮叨。”

秦枫点点头,又说:“我可不可以多句嘴,给我个什么位子呢?”

叶天佑笑笑,逗秦枫道:“据我所知,你不是个讲价钱的人,莫不是给你根线便沿藤?这样吧,今天在你地盘看你怎么款待我,到了市局我再想怎么对待你。”

“小食堂您也看了,感觉您不太满意。”秦枫说,“不如就近到村里去,跟驻村辅警吃吃环保食品。”

叶天佑盯着秦枫的眼睛,那里不仅盈满笑意,还蕴藏着狡黠,似乎看进了他的心里。民警包片、辅警包村,他在戎州时就有此想法,来汉洲还正在谋划,没想到小小的古塘派出所已经在施行,虽然因为经费和人员的限制,暂时还做不到一村一辅警,但这个思路完全对。

“好,那就去村里。”他心里更加喜欢秦枫了。

秦枫是在一次办案能手选拔中进入叶天佑视野的。

那次选拔包括多个项目,秦枫在现场勘查项目中获得了第一名。项目模拟了一起命案:郊外别墅响起两记枪声,有人听到呼喊救命的声音。时值上午,天气阴沉,别墅里没有监控视频,但锁定了三名嫌疑人:一个偷懒的园艺工,一个入室小偷,一个想采访别墅主人的记者。只是都没有证据认定。

别墅楼不大,但庭院占地很广,围墙很高,靠西侧树林处却半陷进地里。有多个脚印越过陷墙,进入院内树林,树林里有间园艺小屋。屋里收拾得挺精致,除了园艺物件,还有一个小书架,摆着文艺和法律类书籍。出小屋几步远,便是池塘。

别墅主人是名律师,中等身材,穿深蓝西装,中枪后头下脚上地倒浸在池塘里。

进入别墅,是一条门廊,廊道似乎有打斗痕迹:门廊尽头一棵迎客松坦露着盘根错节的根系,纷乱地倒在地上,深蓝色的陶盆全都破成了碎片。在那些碎片里,混杂着苍白而闪亮的破碎镜面。墙上残留着一幅几近全空的镜框。在门廊的中段分别有电梯门和消防楼梯口,要上别墅楼里,只能从这里进去。

参与选拔的刑警,有的围绕三名嫌疑人展开调查,有的结合打斗现场比对痕迹,秦枫却在别墅周边走了一圈,看了看大门和陷墙,然后从陷墙爬进去,迅速给出结论。他不仅排除了三名嫌疑人,否定了嫌疑人从陷墙入院的推论,而且否定了门廊里的打斗。他说,凶手是一个跟死者熟悉、同样身材中等、穿深蓝西装的人,从大门进入院内,径直走进门廊,然后对着门廊对面的镜子开了第一枪。这一枪惊动了在园艺小屋的死者。死者匆匆出了小屋,往别墅跑,脚步声引来凶手,两人在池塘边的小路相遇。凶手二话不说,开了第二枪……

考官问:“凶手疯了吗,怎么会对着镜子开枪?”

秦枫说:“在凶手眼里,他射击的正是死者。他走进门洞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以为是死者从里面走出来,然后迅速开了枪,这说明凶手跟死者的衣着和身材差不多。镜子破碎,砸倒了盆景,凶手发现自己错了,正愣怔间,听到了院里的呼叫和脚步声,然后才转身往外跑……这说明死者并不在楼上,而是待在园艺小屋里。”

叶天佑调阅了选拔报告,又抽调了秦枫以前的侦查案卷,觉得这个人办案是把好手。了解过程中,却有人说秦枫江湖气太重,常跟三教九流的人称兄道弟,在派出所如鱼得水,却未必适合到刑侦支队工作。

后来,他亲自去了趟古塘派出所,先是暗暗观察。发现所里所外不叫秦枫所长,都叫他“疯子”,这不仅是因为他从小就得了这个与名字谐音的外号,更是因为他做事有股子疯劲,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抓传销窝点,他能扮成打工仔混进去蹲三天;处理邻里吵架,他能陪着老太太聊一下午家长里短。他对待社会上的二流子混混更有些“疯”,如果有人敢在他辖区犯事,那他有的是办法整治他们,搞得那些烂仔看到他就怕,不敢在他面前“调皮”。

这性格叶天佑喜欢——虎实机灵,办事风风火火,说话能随机应变,不失幽默,很讨人亲近。秦枫个子不过一米七五,身材中等,皮肤黝黑,敛起那份虎气和机警,走在街头就像沙滩的石子一样不起眼,这更中叶天佑的下怀。

车往西开,离开大路沿乡道走了几分钟,逢一岔路口,秦枫让叶天佑选择,去哪个辅警驻村站。叶天佑往右指了指。不出五分钟,就看到一个大村落。

村长是个敦实的白胖子,带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年轻跑步过来。见了领导,村长握手,辅警立正敬礼,动作一点不含糊。听说领导要在村里吃饭,辅警有些惶恐,他原来在村长家蹭饭,新村部落成后,辅警站有了一个小套间,派出所统一配发炊具,他才自给自足。秦枫却不顾辅警的神色,袖子一撸,亲自去村里买回菜来,自告奋勇地当起了大厨。

辅警第一次见市局局长这么大的官,还要单独汇报,面有怯色。不过,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便如数家珍地将驻村辅警站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只是面对屋子角落里的那辆旧单车时有些窘迫:“所里经费紧张,三年了,车胎补了三次,把手上的胶布都换了两卷。”

叶天佑转头找秦枫,却发现秦枫正偷偷看着他,心里觉得不对劲:莫不是自己的突然袭击也会中了他的套儿?他瞪起眼睛问:“秦大所长,你偷看我干什么呢?”

秦枫从灶前直起身,笑嘻嘻地说:“叶局长,我的心思其实你全知道。听说市局要处理一批警用摩托车,城里用不着,不正好放到我们乡下来吗?”

叶天佑抬手打住秦枫的话:“我才发现,你时时处处都不忘露出自己的花花肠肠子来。把我带到这么偏的村里吃饭,我以为你是为我的胃考虑,哪知却是你的口袋阵!不过,这次就原谅你了。你们所率先建成这样的辅警驻村站,真让人高兴呢!”

秦枫笑笑,说:“下次带你多看几个。”

“多看几个地方可以,但饭就不要吃了。”

“怎么啦?嫌我的饭不好吃?”

叶天佑意味深长地说:“你的饭好不好吃还不知道,但一定很贵。”

在场的人哄的一下笑崩了。

叶天佑真正了解秦枫、器重秦枫,还不仅是这一路的考核和调查、因为他的口袋阵,更源于一条以秦枫为主角、轰动汉洲的新闻。那天,刚到汉洲上任的叶天佑也在场,不过,他最多算一个配角、一个目击者,甚至还小心眼地担心是汉洲人民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雁麓区内的回雁峰是雁山七十二峰的最后一峰,属于城市山岳型风景名胜区,既蕴藏着融“儒佛道”于一体的古文化精华,又是近现代革命教育圣地。叶天佑到汉洲任职没多久,便带着妻子爬了回雁峰,不仅为漫山的杜鹃花惊叹不已,更深刻体味了一把汉洲的文化底蕴。

没想到,上任还没几天,雁麓公安分局局长向他报告说,有人挑了一担汽油上山,扬言要把回雁峰烧了。

连续一周暖日高悬,风干物燥,这一烧起来会造成不可控的巨大损失,山上的文化古迹和革命遗址都有可能毁于一旦。这事儿太大了!他反复问分局局长,真是汽油吗?具体有多少公升?人在哪个位置?情绪怎么样?有没有控制住的可能?前三条分局局长回答得十分具体,后两条却答不上来。

武警内卫、消防救援、公安民警、各级政府干部及民兵组织全员出动,把回雁峰围了个水泄不通,但没人敢轻举妄动。

紧急会议在回雁峰下召开。上至省委领导,下至烧山嫌疑人所在村委会干部齐聚一堂,研究解决办法。按照通知要求,古塘派出所所长也在参会人员之列。但会场上点了几次名,就是不见秦枫应答。分局局长脸上挂不住,恼怒地拨打他的手机,才知道他已经独自上山了。

秦枫上山前,没忘跟分局指挥中心报备:“我带了执法记录仪,视频实时传过去,你们别轻举妄动。这人叫胡小毛,我跟他娘聊过不下十次,熟。”他是徒步盘山而上的,接到分局局长电话时,刚跟胡小毛对上眼。

胡小毛半躺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汽油踩在脚下,嘴里叼着一根烟,一只手捏着手机,似乎时刻在等待手机响起来。看到秦枫现身,胡小毛惊慌地坐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秦枫无声地叹了口气,乖顺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他说:“小毛,你想过没有?如果山烧起来,山里山外的村民怎么办?你的妻儿母亲怎么办?”

“当然想过。”胡小毛瞪着眼,“我他妈的什么都不顾了。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秦枫没再说话,更没有半点教育胡小毛放弃烧山的意思。他默默地在一旁坐下来,嘴里哼起一首流行歌曲。胡小毛听了半天,才知道他哼的是汪峰的《怒放的生命》。

秦枫见胡小毛心思转移到他身上,便也看着胡小毛,嘴里继续哼着歌,一脸戏谑的表情。胡小毛受不了他的眼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忍不住喊道:“看什么看,要死的人很好看吗?”

四下里惊起一片飞鸟。秦枫笑呵呵地说:“要死好啊,我陪你一起死。”

胡小毛冷笑道:“你?官太小了。不让市里区里的领导倒大霉我不姓胡。”

秦枫没有理会,嘴角的戏谑意味更浓,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唉……可惜!难怪李娭毑让我不要上山呢!”

胡小毛的眼神转眼间凝结,变得像冰一样寒冷而坚硬。李娭毑是他母亲。

“今天早上,娭毑跟我说,小毛这个没出息的要烧山呢。我说我上去劝他一下吧。她说,烂牛屎糊不上墙,劝什么?打小我就看不起他,他想当千古罪人让他当去,你没必要陪着当烈士。”秦枫转头看着满目青山,不疾不缓地说,“娭毑说,她早就预言你进不了祖坟。正好,明天她就带着孙子到派出所找我,让孙子改姓。”

“改姓就改姓,关我屁事。我死了哪管他洪水滔天!”胡小毛语气冷冷的,嘴里就一句不知哪儿学来的词儿。

秦枫又笑了,继续不看胡小毛,自言自语地说:“可怜娭毑一辈子要强,丈夫死得早,望子成龙,最后落得个这样的结局。唉,其实她一直牵挂着儿子呢,还拜托我招他当辅警。”

胡小毛静静地听着,似乎意识到了秦枫对他的鄙夷。他自小失怙,母亲要求严,非骂即打,让他生出强烈的逆反心理,逃学,出走,母子反目,直至他结婚生子都没有和解。但内心里,他是一个大孝子。

他想发家致富,既想在母亲面前争脸,也想为母亲争脸。违规在山上修房子就是出于这一目的。只是对法律法规的无知让他的房子被拆除,还受了罚,不但家里经济走入困境,也让他在家人和乡亲面前颜面尽失。他向乡里、区里、市里甚至省里不断上访,要求赔偿,可确实是他违规建房在先,上访自然不会有结果。绝望之下,他就动了烧山的念头,想把事情搞大。

胡小毛嘴硬道:“谁稀罕当辅警!”

“当辅警至少可以让你走正道、争面皮。”秦枫说,“当辅警,你就要学法律,就知道在国家名胜风景山上私自建房、偷油烧山都是违法的。”

胡小毛像是被他的话刺痛了,扔掉烟,狠狠地说:“你们看不起我没文化,我就让你们看看没文化的厉害……”

可是,当他把手伸进兜里时,背后树丛里突然蹿出两个派出所民警,瞬间将他扑倒,并迅速拖出一米多地。

秦枫看了一眼惊得目瞪口呆的胡小毛,温和地说:“你现在悔改还来得及。拿出诚意,好好配合,还有机会为自己争取宽大处理。”

这是城下之盟。胡小毛眼里平添了一股冷傲之色:“既然走出这一步,我就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所以我要让你看到政府的宽大之心,让你懂得法律的威力。”秦枫说,“不怕死是好事,但一个男人死要死得其所,死得轰轰烈烈。”

太阳无遮无拦地照耀在回雁峰上,满山碧翠,祥和宁静,仿佛这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处处是一片清脆欢快的鸟鸣之音。

在走出密林的路上,秦枫嘱咐胡小毛要如实交代汽油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挑上山,如实交代才有争取从宽的可能。接着,他详细地向他解说了相关的法律条款。

胡小毛一直低着头,跟随着秦枫的步伐。忽然,他站住了,抬起头说:“秦所长,你就这么信得过一个要连你一起烧死的人吗?”

秦枫想了想,说:“我相信一个想为母亲争光的孝子,终有醒悟的时候。”

“你……你就是为这孤身爬上山来,差点陪我死掉?”胡小毛固执地问。

“不是。”秦枫摇了摇头说,“我是为了李娭毑,她跪着求我救她儿子,我不能辜负她。”

胡小毛一下子变得有些恍惚,默默地伸出手让民警把他铐上。他望着阳光下一览无余的青山,说:“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不能再让母亲下跪。”

两个月后,秦枫去村里回访,远远看见胡小毛穿着辅警制服,跟着村干部在村口巡逻,李娭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叶天佑听说这事时,正在翻看秦枫的案卷,忍不住跟钱奋说:“这小子,懂办案,更懂人。”

叶天佑从古塘派出所回来没多久,一条消息便开始在公安系统内悄悄流传——当了近十年派出所所长的秦枫要鲤鱼跃龙门,到市公安局当刑侦支队支队长了。

传出如此爆炸性的消息,并非刑侦支队没有支队长——事实上,市局党委委员钟雁宁就兼任着,只是他身体孱弱,常住院。重要的是,连续发生了两起重大案件,惊动了市委市政府,甚至省公安厅。刑侦支队因钟雁宁住院,日常工作由分管警犬训练的副支队长主持,该同志虽然经验足,却对新型犯罪的敏感度不够,迟迟没有突破。于是很多人将破案与叶天佑探访秦枫搭上了关系。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天是鑫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剪彩,楼前的广场花团锦簇,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老板朱大可身着笔挺的西服,跟主持人并排手执长剪,将红绸带剪断。朱大可将剪刀放在托盘上,正欲随主持人转身,突然一声枪响,击中他的腿部。朱大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起初因为锣鼓声、鞭炮声的掩饰,人们对枪声并没在意,待看到朱大可腿部血流如注时,才猛地省悟过来,广场上的人群顿时如炸了锅般向四处散开。

杀手显然是个富有作案经验的老手,开枪后没有像贼一般飞逃,而是混在慌乱的人群里,又按下远程启爆器,引爆了安放在公司楼里的炸弹。当闻讯赶来的警察和保安封锁现场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团浓烟从公司窗口滚了出来。幸好办公室里无人,才未造成伤亡。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新猎鹰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张步常家里。那天他儿子张森从上海回来,他便匆匆从公司回家。正要打开家门,张步常全身突然僵住——乌黑的枪口顶住了他的脑门。他下意识地后退,看到面前的黑衣人脸蒙黑罩,两眼凶光。他搞不清对方的意图,于是边退边问:“你,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也不说话,推着张步常进入室内。

张森正在沙发上玩手机,见这阵势,登时呆在那儿。

张步常满脸惊惧,接着问:“你是什么人?你想要干什么?”

“我是什么人?”黑衣人冷笑一声,抖了抖手中的枪,“要你命的人!”

张森从沙发上跳起,大声喊:“救命啊!有人打劫!”

黑衣人毫不惊乱,道:“喊吧!用力喊!这里别的不怎么样,隔音性能却是最好的,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张森不喊了,眨巴着眼想别的办法。

黑衣人用枪点着张步常的额头,阴恻恻地道:“你上访告状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现在哑巴了,说啊!”

张步常不由打了个冷战,看来这家伙不是谋财而真是来害命的了。他是谁?难道跟他的对头有关系?

张森拿出钱包,掏出一沓钱,捧给黑衣人,颤声道:“大哥,你不就想要钱吗!都给你!总可以了吧?”

黑衣人极粗野地一扬胳膊,把张森手中的钞票掀到地上,呵斥道:“滚!再多嘴,我连你一起杀,老子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老子的命!”

张森一听他真要杀自己的父亲,胆气一下子涌上来,冲过去撕扯黑衣人,嘴里大声叫骂着:“杀吧!杀吧!我也不要活呢!王八蛋,开枪呀!”

黑衣人没料到一个看似文弱的青年竟敢对他动手,一时间手忙脚乱。张步常抓住时机,闪身避开枪口,冲进卫生间,把门锁死,从怀里掏出手机。

黑衣人慌了,猛地甩开张森,提腿踢卫生间的门。

张步常终于拨通了报警电话,对着手机大声喊叫:“喂,110吗?我这是……”

黑衣人已经将门撞开一道缝隙,张步常忙上前用背死死地顶住。

黑衣人听到里面报警的声音,大惊失色,对着卫生间门“砰、砰”放了两枪,子弹从张步常身边呼啸而过,他登时面无血色,吓得伏在浴缸里。

黑衣人不敢耽搁,拔腿就跑……

市局刑侦支队在分局配合下,对两起涉枪案展开摸排查访,但没有找到有说服力的线索,枪手杳无踪迹。

秦枫对两起涉枪案的发生义愤填膺,对参与破案跃跃欲试,但没想到市局的同事将两案跟他的提拔联系在一起。传言甚嚣尘上,传得他心里发毛。他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派出所所长,虽然解决了“括号正科级”很多年,要跳上副处级的支队长台阶,没有特别的功劳是不可能的。他想打电话问问叶天佑,又怕显得自己“急功近利”,毕竟叶天佑看中的是他“干事的疯劲”,若主动问职位,反而落了下乘。没办法,只能自己暗自琢磨这件事情。

支队长当不上,副支队长他也很满意。进汉洲市局,无论是平调还是提升,对他都是极大的诱惑。就位子来说,副支队长也相当于鲤鱼跃龙门;就家庭来说,终于可以跟妻子冷珊多一些相聚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问题是,顶着这么大的舆论压力过去,如果干不好,可真是自己丢人了。

如此思来想去,秦枫平添了不少的焦虑。周末的时候,他有些魂不守舍,干脆抽空回了一趟家。妻子冷珊是滨江电视台记者,跑的是党委政府线,经常跟各级领导打交道,见多识广,说不定有什么好的建议。

想起妻子,秦枫心里不免涌起一股幸福的暖意。幸福就像毒品,一旦你尝到它的滋味,一旦你发现世界上有幸福存在,你就再也无法甘于平凡生活。幸福是一种令人颤动的美妙体验,只要想着她,不论两人在不在一起,他都能暖暖融融地感知到幸福。

秦枫是八年前参与端午节安保工作时跟冷珊认识的,结婚七年,尽管聚少离多,甚至还没有孩子,但她给他的那份幸福,一直洋溢在他心里。

那天,梅雁河里龙舟竞渡,沿岸人山人海,刚进入滨江电视台当记者的冷珊没有关注龙舟赛事,只想从人群里捕捉独特的新闻。她睃巡了很久,猛见身边一个她未曾留意过的青年男子一个鹰扑,抓住一个年轻的扒手,不由分说扔进随后驶来的车里。男子却并没上车,又大步走向另一个拥挤的人群。

出现、抓人、离开。就像一个产品从原料到成品经过流水线。

冷珊看呆了,竟忘了用挂在胸前的摄像机抓拍。好一会儿,她终于明白了男子的职业,赶紧急慌慌地尾随过去。但她没有跟得过于现形,也没有贸然采访男子。她想最现场、最客观地拍下反扒的全过程。

前面有座风光带凉亭,杂耍表演、杂货买卖,聚集了很旺的人气。青年男子在一个中国结摊位前蹲下来,俨然一个无事游荡的闲人。

她躲在不远处观察。男子外表没什么特别,一举一动,跟卖中国结的商贩讨价还价,甚至神色流里流气,就像街头混混,但环顾四周的眼神,让她感觉精光四射。

突然,她再次捕捉到了他机警的眼神。看看四周,却没发现什么情况。再回头,男子眼里的精光已经黯然,甚至流氓气十足。她心里惶恐起来。

接着,又是电石火花般的擒拿。只是这次男子抓住一个扒手之后,周围拥出五个混混对男子展开围攻。混混的意图很明显,营救被抓的同伴;男子则想再抓几个。后援未到,好手难敌四拳,缠斗十分激烈。

在场群众虽多,却都只是看热闹。对于记者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抢镜机会,即使不是一介女流,也不会舍身过去助拳。

冷珊却收起摄像机,果断跑过去。她无法参加缠斗,就拿过男子的手铐,将地上已无力反抗的扒手铐了起来,免除男子的后顾之忧。

围攻的混混眼见捡不到便宜,呼喝一声想要逃走,,其中两个却被这个男子奋力纠缠住,其余的人也被团团围住的人群困住脚步,没跑多远,接着被赶来的便衣全部抓获。

这个青年男子就是秦枫。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秦枫盯着冷珊说。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她盯着他答道。

秦枫拉开车门,向冷珊示意。她乖乖地钻了进去,他却突然转身走到中国结摊位前,拿起抓捕前花钱买下的中国结回到车上。

“给,感谢你帮忙。”秦枫把中国结递给她。简洁的一句话,省略到不能再省略了。冷珊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沿着神经直冲她的泪腺……她强忍着没有失态。

两人的认识就这样开始,至正式定下男女关系还经历了半年多时间。这段时间,他们了解了彼此,也理解彼此。冷珊时常用一对温柔的眼眸望着秦枫,发出让他喜爱的笑声,说她把心给了秦枫,她也的确这么做了。而秦枫,只要能哄她笑,再蠢的事也愿意做。当然,除了那份他排在第一的工作。而这正是冷珊最理解的。

一年后,两人在梅溪湖买了房,领了结婚证,定居下来。秦枫还在远郊工作,夫妻俩半个月难得见一次面,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宛如初见的欢愉。

现在,秦枫面临着焦虑的选择,首先就想到了冷珊。

回到家,冷珊正躺在床上看书,看到秦枫微微一笑,温柔地扑进他怀里。秦枫却没有温存的心思,嘴里咕哝着,把自己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

冷珊听了,反倒高兴,狠狠捶了他一拳,说:“好事呀,终于可以回城了,不当什么正副支队长,当民警也好,我从没想你当多大的官,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就行。你忘了去年我阑尾炎住院,你愣是因为处理拆迁纠纷,三天后才赶来看我?我们结婚这么多年,聚少离多,连个孩子都没有,如果你回市局,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秦枫眼圈一下红了,低头轻声说:“都是我不好,总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其实我每个周末都像丢魂似的。”

冷珊心里一阵发热,不由捧起秦枫的脸,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放不下工作,你是男人,工作应该排第一。当然,位子是做事的重要平台,没有位子会束手束脚,如果叶局长看中你,用你,那是最好的,但我不建议你过于强求,更没必要因此给自己太大压力。”

秦枫说:“你知道,以前我从没为自己的升迁动过脑筋,这下被同事们的口舌架在火上烤,滋味真不好受。”

冷珊沉默片刻,幽幽地说:“我明白你心里的焦虑,你跟我说也只是想缓解一下压力。这样吧,我认识一位老领导,以前是公安系统的,懂这里面的门道,明天我带你去见见他,取取经。”

这实在是无奈之举,但秦枫还是跟着冷珊去找了那位老领导。

老领导处事圆滑,城府很深,这种节骨眼上的事情,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反正不拿出干货来,只把手搭在能容天下事的大肚皮上,送给秦枫一句玄奥的话:“天赐食于鸟,而不投食于巢。进汉洲市局这事,不在于铺路,而在于你如何走啊。”

老领导这句话玄而又玄,话里有话。秦枫既没法把心房填得踏实,也知道多想无益,只能见子打子,摸着石头过河。但他又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叶天佑跟自己毫无关系,如果不是东察西访,又亲自到古塘派出所走动,他一个派出所所长几乎没有机会跟市局局长认识,更别说进入他的法眼。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叶天佑亲自找上门来,亲自点将,即使把他调到市局当普通民警怎么啦?说到底都是为老百姓办事。秦枫深吸一口气,心里的焦虑散了,只剩下一股劲:到了市局,一定要把那两起涉枪案破了,不辜负叶天佑的信任,也不辜负自己这身警服。

就在秦枫下定决心时,情况又复杂起来。一个消息灵通的朋友向他透露,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钟雁宁本人想办理病退手续,政治部决定从各分局考察候选人,但人选里似乎没有秦枫。

难道叶天佑真的是让他到市局去当一名普通刑警?朋友沉吟了半晌,说:“这种可能性极大啊,只是……”朋友摇摇头,不忍继续说下去。

秦枫知道“只是”后面的话。现实地说,他并不期望当上支队长,但当普通刑警又心有不甘,这不明摆着降职吗?刚刚下定的决心又沮丧起来。

“不过,你还可以抓紧时间做些工作。即使当不上支队长,还有副支队长、大队长、副大队长,挂个职务总比空肩膀好听。”朋友接着说,“何况兵头易当,将尾难求——派出所所长是战斗员,就需要你这样能冲锋陷阵的人;支队长、副支队长是指挥员,已经算个官了,这位子可不是靠冲劲和能力就能上的。”

“做工作”可不是秦枫的性格。他家祖上十八辈都是农民,离开农村的他一直只会勤恳地干工作,而不会“做工作”,也不屑于“做工作”。如果他会“做工作”,也不至于在派出所所长位子上待近十年——这么多年,他可一直是响当当的优秀警察。

到了这个份儿上,站着是露羞,卧着也是露羞。既然下定决心去,秦枫想想,还是要做些工作,争取能够体面任职。想通后,他试着做了些工作,结果碰到的净是些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得利索地缩了回去。

躺在值班室的硬床上,秦枫终于明白,能不能体面地进汉洲市局只有一把锁,那锁的钥匙捏在叶天佑手里。

按理说,既然是叶天佑点将调他去,他就有资格跟叶天佑提条件。但他张不了这个口。他觉得作为下级,伸手向上级要官,张嘴让上司给好处,非君子所为。而且一旦拉下脸皮,万一他要的与人家给的不是一回事,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呢?秦枫很惆怅。

这天,秦枫正带人在工地调解纠纷,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传来熟悉的声音。对方的龙湾方言口音,跟他丝毫不差。

是刘天也。秦枫嘴里骂了句“狗日的”,心里却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如注、洪水泛滥的夏天。

欧娭毑正在教他和刘天也识字,有人迎着狂风跌跌撞撞地前来报信:他们的父亲和几个村民在抗洪抢险中,被洪水冲走了!欧娭毑哀哀地喊了声“天啦”,便紧紧地抱住两人的头,扑通跪倒在地上……自此,他跟刘天也都成了孤儿。他俩跟同村的一个小女孩文江燕关系十分要好,仿佛组成了一个共患难的铁三角。母亲多病,一直卧床,秦枫带着深深的伤痛,与文江燕一起跟在欧娭毑身边,在她的督促和教育下上学——小学、中学直至大学。

欧娭毑望子成龙,要求严格,对刘天也尤其如此。但刘天也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只想游手好闲,家里又实在太穷太苦,他便经常离家出走。他的孩提时代以及青少年时期都是在殴打、饥饿和绝望中度过的。他总是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为了让他变好而殴打他,一边却想着自己要如何更加无可救药,让母亲更加伤心。

艰难的生活和叛逆心理使刘天也很快走上了犯罪道路。初中没读完,刘天也便跟着社会混混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回家。从那以后,进出少管所、看守所成了刘天也的家常便饭,秦枫几乎再没看到过他。

直到多年后,秦枫从警官学院毕业,一步步在龙湾派出所干到了所长的位置,有一天,他约见一起伤害案件的受害方,没想到走进他办公室的竟然是刘天也。那时,刘天也已是当地一家工程公司的老板了。

那件案子让二人不期而遇,重新建立了联系。但案子了结不久,秦枫就调离了龙湾派出所,刘天也天南海北地做着生意,两人的生活又失去了交集,偶尔打打电话,也只是问候一声而已。

刘天也在电话里说,市委政法委弘沐寿书记在雁麓区调研,要不要见一面,他可以介绍。听刘天也的口吻,似乎跟弘沐寿很熟。刘天也又说,知道他面临一个大好机遇,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何不当匹黑马杀出来呢?

秦枫虽然骂刘天也“狗日的”,但多年不见,不明白他怎么如此了解自己的处境,内心便有一分感动。刘天也提到弘沐寿,秦枫心里一阵发热,如果弘沐寿能够帮自己说几句硬话,事情十有八九能成。但他向来不善于走上层路线,又跟弘沐寿素无交集,刘天也不过一介商人,就算介绍自己认识弘沐寿,弘沐寿又怎么会把他一个小所长当回事?他正犹豫着,刘天也却不容质疑地说:“疯子,你只管来,我一定让弘书记接见你!机不可失,你可别冷落了兄弟我的一片热心。”

秦枫放下电话,马不停蹄地赶到雁麓区委,果然见到了前呼后拥的弘沐寿。西装笔挺的刘天也见秦枫来了,在弘沐寿耳边说了句什么。弘沐寿点了点头,刘天也便把秦枫带到了弘沐寿的跟前。

秦枫局促地向弘沐寿伸出手,弘沐寿和颜悦色地跟他握了握手,亲切地说:“知道古塘派出所的工作十分出色,小秦不错,很不错。今天没时间去你那儿看了,改天你来我办公室汇报汇报。”

这话说得如春风扑面,让秦枫感到暖意洋洋。

但秦枫还没来得及去弘沐寿的办公室汇报,弘沐寿接见他时说的话已传得沸沸扬扬,比叶天佑视察古塘派出所时引发了更大的猜议。

不少人说秦枫见叶天佑态度不明确,便去攀弘沐寿的高枝,想通过弘书记来压叶局长表态。可在仕途上混,最忌讳脚踩两只船,叶局长即便不敢跟弘书记硬顶,但软钉子他有的是。何况叶天佑已经高配汉洲市副市长,同样是副厅级,弘沐寿也未必压得住。而且就算秦枫这次上了位,得不到一把手局长的支持,他的工作还怎么做?做不久还是会灰溜溜地滚蛋!

秦枫听到这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他开始后悔刘天也的这次引见。进不进市局,坐什么位置原本也不是他主动追求的,叶天佑抛出了这么一根橄榄枝,倒把自己撩得心热起来。人一旦有了得失心,内心就会变得七上八下的。自己居然学起了“隔山拜佛”,如果叶天佑知道,肯定会心存芥蒂。他原本看上的是我的能力,现在倒好,他会怎么看我?

怔忡了一会儿,他一甩头:嗐!要死卵朝天!想这些都是多余,大不了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古塘派出所干一辈子!什么支队长、副支队长,谁爱当谁当去!

放下了,内心也就不煎熬了。秦枫还像以前那样所里所外风风火火地忙碌着。不料过了几天,市局公安网挂出公示消息。这次的干部调整,幅度很小,原刑侦支队支队长没有异动,秦枫的职务在意料之中——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除了秦枫,另外还任命了刑侦支队一大队大队长汪涛。

进汉洲的事总算定了下来,秦枫有点小兴奋,拨打了叶天佑的电话号码又挂掉,怕局长工作忙没时间接听,转而发信息:“局长大人,谢谢您的信任和厚爱,从今往后,我就是您手里的金箍棒,脚下的风火轮,您点哪儿我就打哪儿,您想咋耍就咋耍……”

这样的语言最能表达秦枫此时的心情,也很能体现他平日的语言习惯。可他编来编去,觉得这样的修辞手法不够严肃,有太重的江湖气息。或许叶天佑不喜欢这种风格,或许此时如此表决心纯属多余。

他想来想去,把金箍棒、风火轮什么的全部删掉,只留下一句话:“叶局长,谢谢您的信任和厚爱,我一定清正廉洁,忠诚履职,不负重望。”

这话中规中矩,既没有兴奋,又没有幽默。秦枫相信,叶天佑看到只会付之一笑,就算回复“好的”两字,已经把他高看到南天门了。

没想到,秦枫还没放下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秦枫,感谢就不必了。关键是你由正职变成副职,恐怕心里还有些不满意吧?”叶天佑张嘴便调侃起来。

“哪里,哪里!我怎么能这么不识好歹呢。我谢谢领导拉了我这一把。以后我就是您手里的武器、胯下的坐骑……”秦枫笑嘻嘻地说。

“别耍嘴皮子!”叶天佑打断秦枫的发挥,“也别把这些封建的东西带进新社会。秦枫,你就是你,组织上给你一个位子就是给你一个考场,形势严峻着呢,试卷答得怎么样,全凭你的水平。”

秦枫说:“请领导放心,我不敢说答满分,但争取能答出八十分,让您不至于寻孩子敲锣——丢人打家伙。”

“绊了式样,就不是寻孩子的事,滚犊子去!”骂完这句土话,叶天佑在电话里笑了笑,接着严肃地说,“汉洲是省会,不比雁麓区,更不比古塘派出所,如果说汉洲是一个大舞台,古塘可能还不如舞台上一块砖;工作性质也变了,派出所抓基层治安,刑侦支队抓的是重大疑难案件,案子破了是你应该做的,破不了,全市八百多万人骂我也骂你。你掂量掂量?”

秦枫听出叶天佑语境里的郑重其事,心里沉甸甸的,看到公示时飘起的得意压了下去。他想,这时表任何决心都是多余,唯有应和着叶天佑:“局长您辛苦。”

“你别只顾着拍马屁,先想想自己的处境。老钟身体不好,另外两个副支队长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警犬训练,真正在台前伸展拳脚的恐怕只有你一人。场子大,要求高,两起涉枪案挂着,你别上场三招两式就栽个跟头。”

秦枫说:“叶局长,我一定暗里练功,明里上台。”

“好。这几个月我就物色了你这一个人,别让我失望,也别怕我用鞭子抽你。汉洲的治安形势不容乐观,特别是那两起恶性涉枪案件,带着明显的组织犯罪苗头,你要有心理准备。扫黑除恶,是当务之急。公示后,多久能过来?”叶天佑的话跟得很紧。

“我现在就准备,公示完的下一刻便挑担启程。”

叶天佑亲切地问:“有什么条件要提吗?”

秦枫沉默着,要搁以前,他肯定拿腔做调爆豆子般地提出八九条要求,但遇到叶天佑如此恩待,如此诚恳,除了感激,似乎什么条件都不该说了。

“快说,不然过期作废!”叶天佑又追了一句。他一直认为,不敢提条件的人,往往也挑不起担子。

“听您的口气,支队的大活儿都该我干,那我斗胆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要驭重活儿,马儿很重要。我想,给我自己选几个人的权利。”

“行,我答应。现在局里正在试行探长制,我给你两至三个探长的职位,再给你留三个从支队外选人的编制数。”叶天佑说,“你心里有合适人选后,跟我说,我尽力满足你。”

叶天佑似乎早就把准了秦枫的脉,开着方子在等着呢。秦枫被叶天佑几句话一甜乎,就像喂饱的斗公鸡,恨不得立即披挂整齐,冲锋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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