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泛滥成灾
结果便是盐引泛滥成灾,而实际可兑之盐有限,换盐需排队、走门路、托关系。
商人见无利可图,自然不愿再往边地运粮,开中制由此崩塌。
但这并不意味着商人成了受害者。
恰恰相反,这套制度催生了明代最深远的隐患。
各地大商趁势崛起,尤以山西晋商为甚,正是借着开中制的红利迅速发家。
这些巨贾头脑精明,一旦站稳脚跟,便开始向下盘剥。
他们将手中积压的盐引低价转卖给中小商户,却隐瞒“盐引难兑”的现实。
于是,山西大商家成功将风险层层转嫁,最终由无数小商贩承担损失。
表面看是商业运作,实则牵动仕途。
自古商而优则仕,早已是潜规则。
到了万历年间,内阁首辅如张四维、王崇古等人,皆出身盐商家族,凭借盐利掌控朝政。
至明末,山西商人甚至已与努尔哈赤暗通往来,做起铁器买卖。
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盐事,实则映照出整个帝国治理的溃败。
若今日仍不对盐政加以整顿,不对豪商势力加以遏制,任其坐大,终将成为压垮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厚照静静听完苏尘的剖析,神情震撼。
身为皇太子,他竟不知大明盐法已败坏至此。
屋顶上躺着的魏红樱也暗自惊讶,对苏尘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这人,懂得真多。
一件寻常小事,竟能抽丝剥茧,直指庙堂之高、社稷之危……
嗯,有点真本事!
可惜啊,不能入仕为官——他这身子骨也不允许,实在遗憾。
……
“资本家”这个词虽不见于古代典籍,但其本质从未改变。
倘若我们将明朝的山西大商、藩王、豪强视为资本掌控者,那么他们手中的盐引,便是操控国计民生的“股权凭证”。
如今国家供盐体系失衡,这些既得利益者便将手中“股票”的风险,层层转移给底层百姓与小商贩。
他们自己或许小有损失,但在过去几十年里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而最终承受这一切的,却是千千万万个像马大伯这样的普通人家。
马大伯算是幸运的,毕竟苏尘替他兜住了底。
可还有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倾尽家底换那盐引在手,满心指望借此翻身,结果呢?一场空梦罢了。
血汗钱全砸了进去,到头来债台高筑,家破人亡,连条活路都寻不见。
这般荒唐局面,谁能替他们担责?
指望那些腰缠万贯的大贾、藩王勋贵出手相救?
做梦去吧。
除非朝廷真正拿出实策来拨乱反正,可这盘棋,没几分手腕根本下不动。
偏偏,眼下正有个能把这局盘活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坐在青藤小院里喝茶!
“尘弟,照你这么说,最后遭殃的都是咱老百姓啊?”
“眼下咱们只看见马大伯一家,可大明江山万里,这样的家户又何止成百上千?”
“那些豪商权门,怎么就这么狠得下心?一点不为江山社稷着想吗?”
呵——
屋顶上的魏红樱冷笑一声。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眼前这个病弱书生?人都快躺倒了还惦记着国事?别人有这份心胸么?有这份眼界么?
苏尘微微一笑,抿了口茶,缓缓道:“我们不能强求他人如何行事。
人皆逐利,各有算盘,本就如此。”
话音一转,他又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该袖手旁观。”
“我先同你说说,如何解开开中制崩坏的死结;再谈那盐引泛滥的困局,又该如何破。”
“哎?”朱厚照猛地睁大眼,“尘弟,这些你也懂?”
“我的老天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看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加起来都没你明白!”
朱厚照还没等他说完就已拍案叫绝。
这倒也不全是因为夸张奉承,而是他打心眼里信:这小兄弟从没让他失望过。
过往多少难事,都被他轻轻松松点破,如今自然也信他能翻出新章。
苏尘笑了笑,慢悠悠续了口茶,这才徐徐道来。
语调平和,却字字如刀,剖开天下大势,仿佛整个大明不过是掌中棋局,任他调度。
“太祖设开中制,本是因运粮艰难。”
“要省下这笔转运耗费,难道非得靠商人掺和?如今朝廷的资源,真就调度不了?”
朱厚照连忙摆手:“不对不对!军士各守其地,防边御敌,若抽去运粮,边防空虚,上头绝不会允。”
魏红樱在屋檐上轻轻点头。
她也正想问这一句。
苏尘到底要怎么解?
苏尘颔首:“你说得对。
兵卒不可擅动,地方官府也没那力气,把湖广的粮一路送到北疆。”
“那怎么办?”朱厚照抓耳挠腮,苦思良久,终究长叹摇头——无解啊!
既不能用兵,又不能靠地方,总不能让京里的部堂官员亲自下去押车运粮吧?
这题……破不了。
魏红樱心中暗忖。
虽是锦衣卫出身,但她也通些政经关节,自然知道这事棘手。
忽而,苏尘轻声道:“驿站呢?”
嗯?
院子里的朱厚照一愣,屋顶上的魏红樱也怔住了。
什么意思?
苏尘接着道:“九边重镇,驿站密布,传递军情,刻不容缓。
可江南呢?”
“撇开西南土司、东南倭患,江南百年安宁,太平得很。”
“驿站当初建起来,是为了传军报。
可这一百年,江南到北直隶,送过几份紧急军情?”
“数据我拿不到,得去兵部查档。
但我敢断言——比起九边,江南多数驿站,早成了摆设,白白耗着朝廷银子。”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为何不把它们用起来?”
“把这些闲置的驿站在编制上单列出来,专司粮运之职,岂不比依赖商人更稳妥?”
过去开中制运粮,多走漕运,陆路几乎不用,就是因为成本太高。
即便商人参与,也只肯走水道。
可陆路虽慢,朝廷并不急在一时。
九边并非日日烽火,粮食只要按期到位便可。
与其放任江南驿站荒废,不如将其整编为一条贯通南北的陆运粮道,由南向北,一站接一站,稳稳当当把米粮送上边关。
苏尘说完,朱厚照呆坐片刻,眼中骤然迸出光芒。
他猛然握拳,低吼一声:“对啊!我怎从未想到!”
“这么显而易见的办法,为何朝廷上下竟无一人提起?”
不是没人想到,而是不愿想。
若真把驿站尽数改为专运北地粮饷的通道,那依附于开中制的大官僚、豪强们还靠什么换盐引、捞油水?
“这事成与不成,关键在于能否让内阁、六部、都察院,乃至天子本人点头应允。”
“说难,千头万绪;说易,也只在一纸之间。”
“核心在于,得拿出一套无可辩驳的实证,让人看清这变革非但必要,更是刻不容缓。”
“比如兵部历年从江南驿站递送军情的频次与耗时,户部记录中这些驿站每年耗费的银两明细,还有吏部关于各站冗员空职的档案——桩桩件件,都是刀刃上的证据。”
苏尘将这些一一讲与朱厚照听。
他办不了的事,对太子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等这些数据收齐,整理成文,呈上去便足以动摇圣心,推动改革开中之法,夺回商人手中把持已久的利权。”
不能再纵容那些巨贾坐大了。
晋地商帮早已根深蒂固,后来的小商户别说分一杯羹,连入门的门槛都被他们悄然垒高。
他们吃饱了,却不许旁人动筷;自己发了财,反倒要堵死别人的活路。
长此以往,这群盘踞在制度缝隙里的蠹虫,终将左右大明江山的命运!
……
朱厚照听得极认真,暮色悄然漫过墙头,一个下午就在低语中溜走了。
苏尘起身,点亮了挂在老槐枝头的几盏铜灯,火光摇曳间,小院如星落人间。
朱厚照怔了一下,眼前景致静谧得令人心颤——可他此刻无暇沉浸其中,思绪仍缠绕在方才那番谋划里。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尘弟,你的话我记下了。
可眼下就算改了开中之弊,盐引滥发这个烂摊子又该怎么收拾?”
苏尘淡淡一笑:“事有先后,一步踩稳,再迈下一步。
急不得,也乱不得。
我们还有时间。”
他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更不能将背后布局的手法尽数托出。
一旦朱厚照处置失当,轻则功亏一篑,重则满盘皆输。
他不想亲自踏入朝堂那潭浑水,也不愿日日为权斗耗尽心神。
可为什么偏偏把这些话说给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家伙听?
因为——有用。
屋脊上的魏红樱已在瓦上躺了整整一下午,四肢早已发僵,可耳朵却一直竖着,脑中飞转。
今晚,一定要查清这小子的底细!
院中,苏尘望着朱厚照,语气微沉:“只是这第一步就不容易啊……要调取三部的机密档册,寻常人根本碰都碰不到。”
朱厚照拍胸笑道:“嗨!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是说,我家长辈出面,定能办妥!”
苏尘故作惊讶:“当真?没想到‘黄公子’家中竟有这般通天之力,竟能触及三部机要?”
朱厚照忙道:“我爹和朝中诸公往来密切,这点小事,顺手就办了,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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