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上 深宫为笼

江南新政成效显著，万象工坊名声随商队传入京城。

茶楼酒肆讲“七贤”传奇，朝堂奏报江南赋税民生改善，景和帝龙颜大悦，景和朝威望大增。

可就在满朝称颂、天下归心的时候，一些阴恻恻的声音，正躲在角落里悄悄冒头，拧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绕绕，暖得人骨头都发松。

慕容策端坐龙案看奏折，太监呈上带暗红印的密奏，透着凝重。

慕容策拆四五封密奏，礼部尚书、都察院御史等派系不同的重臣，折子内容如出一辙。

开头清一色地夸江南新政好，“万象工坊”功不可没，顾云止等人是朝廷的栋梁之才。可笔锋一转，话里话外就变了味，直指那藏在繁荣背后的“隐患”：

“顾云止等人虽蒙圣恩，得了‘皇家特别顾问’的虚衔，无半分实职。可他们扎根江南，手握绝世技艺，聚拢四方财富，民心都向着他们，俨然成了一方无形的藩镇！长此以往，恐对朝廷不利啊！”

紧接着，老一套的“拉拢法子”就抛了出来：

“要想稳住江南、收拢他们的心，不如搞联姻！结了姻亲，既能显陛下的浩荡皇恩，又能把这股新兴势力彻底拽进皇室体系，把那点潜在的风险，变成实打实的助力！”

其中一封折子更是直接点名，毫不避讳：

“听闻‘万象工坊’里，有个叫萧月瑶的女子，武艺超群，屡立奇功，在工坊里说话分量极重！这女子出身虽不明朗，但英气逼人，是块好料子。陛下若能将她纳入后宫，封个妃嫔之位，一来能显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才的胸襟，二来她进了宫，顾云止等人便与朝廷绑得更紧，江南自此可高枕无忧！”

慕容策逐字逐句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诮，像冰棱子似的，瞬间又隐了下去。

他“啪”地合上奏折，随手摞在一旁，起身缓步踱到窗前。

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着金晃晃的光，规整得让人窒息，又冷得人心头发紧。慕容策的目光，却像穿透了这层层宫墙，飘向了遥远的江南——那片正热气腾腾、焕发着勃勃生机的土地。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萧月瑶红衣似火，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握剑稳准，杀伐果断却重情义。

萧月瑶。

慕容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慕容策欣赏萧月瑶的武艺与决断，信任她重诺，曾有过超越君臣的情愫。

可正因为了解，正因为欣赏，他比谁都清楚——

深宫对萧月瑶是镀金牢笼，她属于江湖天地，不应困于后宫争风吃醋。

这所谓的“恩宠”，说白了就是束缚。他若是真下了这道旨，才是对她最大的辜负，最大的伤害！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南扬州，“万象工坊”的核心区域。

灰色信鸽送带慕容家暗记的密信到苏文墨手中。

苏文墨拆开信，越看脸色越沉，素来冷静的脸上，此刻竟凝起了一层寒霜。他没多耽搁，立刻让人召集了工坊的核心成员。

“宫里有人想打联姻的主意，目标是月瑶。”

苏文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议事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慕容婉清信中关键信息明确：朝堂想以萧月瑶联姻拉拢江南。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窗边。

萧月瑶静坐窗边擦短剑，红衣似火，侧脸清冷。

听到消息，她擦剑动作微顿，眼睫轻颤，情绪藏于眼底。

议事堂里的气氛有些复杂。

入宫为妃对时代女子是荣耀巅峰，家族沾光享尽荣华。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萧月瑶从来不是“大多数女子”。

她无三从四德束缚，爱刀光剑影与守护伙伴，如雄鹰不愿入笼。

顾云止脸上的嬉笑早就没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走到苏文墨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和不满：“老苏，这事儿太烫手了！皇上对月瑶的心思，咱们多少能看出来点，是真的在意。可月瑶的性子你我还不清楚？那深宫后院就是吃人的地方，规矩比蛛网还密，算计比刀子还狠，让她进去，跟把鹰隼关进鸟笼有什么区别？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苏文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冷静，却带着几分凝重：“关键有两点，一是陛下的真实态度，二是月瑶自己的意愿。再者，这种联姻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为了所谓的‘稳定’，牺牲月瑶的自由，值得吗？万一伤了团队的和气，反而得不偿失。”

林清风轻轻叹了口气，俊美的脸上满是不忍：“月瑶是我们生死与共的伙伴，是工坊的支柱。她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这种把她物化的做法，既是对她的侮辱，也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不尊重。”

“谁敢逼她！”岳撼山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嘎嘣”作响，声音像闷雷似的，“她要是不愿意，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也别想带走她！皇宫又怎么样？咱们兄弟一起想办法，天塌下来也能扛住！”

晏明希也收起了平时的跳脱，一脸认真地附和：“就是！月瑶姐想去哪儿、想做什么，必须得她自己说了算！咱们肯定站她这边，绝不让她受委屈！”

连一向沉浸在机关世界里、不爱说话的墨璇，也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向萧月瑶，轻声却坚定地说：“萧姐姐，不能被关起来。”

一句句支持的话，没有半分对“皇妃”尊荣的羡慕，只有对伙伴最纯粹的理解和守护。

萧月瑶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那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冰面融化的微光，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没说话，只是将短剑缓缓插入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轻吟，清脆而坚定。

然后，她起身，推开议事堂的门，独自一人，朝着工坊最高的那座瞭望塔走去。

红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带着一股孤勇，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瞭望塔很高，风也很大。

萧月瑶凭栏而立，红衣飞扬如火焰，遥望京城，目光沉静似深水，欲看穿帝王心意与政治风暴。

她就那样站着，久久没有说话，像一尊红色的雕塑，与铁灰色的塔身、高旷的天空融为一体，孤绝而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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