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上 墨璇·工坊新主

“天上人间”的后院，原本属于晏明希一个人折腾的“奇巧工坊”，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被两个人的“奇思妙想”和无数材料零件所共同占领。

工坊里，刨花锯末堆角落；金属零件与半成品木构件散落工作台、地面及凳子；墙上满是复杂结构的图纸，层层叠叠；空气里松木清香混着墨璇带来的略带油腻的机关润滑油味——墨家机关术的独特印记。

年轻墨家传人墨璇带来的大箱子装满祖传机关图纸、古籍抄本与精良工具，几乎塞满工坊空隙。

此刻她穿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葛布衣裙，乌发用老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颊。她趴在堆满零部件的槐木工作台上，对着复杂联动齿轮组蹙紧眉头。

“此处受力不均，”她用指尖轻轻点着铺开的羊皮图纸上一个用朱砂笔仔细圈出的位置，语气带着技术研究者特有的严谨，以及一丝遇到难题的苦恼，“按照《墨经·备穴》篇所述原理，以及此套齿轮的材质与咬合角度计算，若以预想速度运转，这个榫卯节点必然崩解。需增加一个反向平衡结构以抵消偏转力矩，但……”她抬起头，环视了一下齿轮组内部那极其有限的空间，摇了摇头，“空间预留不足，常规的平衡轮组体积过大，根本无法嵌入。”

晏明希顶着一头比鸟窝还要凌乱几分的头发，嘴里斜斜叼着一根炭笔，正凑在旁边，眼睛几乎要贴到图纸上。闻言，他咕哝道：“不能加平衡轮……那能不能换个思路？”他伸出沾满炭灰和木屑的手指，在图纸上空比划着，试图描述脑子里那个模糊跳跃的念头，“比如，让这个地方……唔，让它自己‘滑’过去？你看啊，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弧形凹槽引导吗？”

“滑？”墨璇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明亮眼眸里，第一次在面对机关问题时，流露出清晰的疑惑，“如何滑？且不论如何初始驱动，若无精确引导轨道，只靠凹槽，在高速运转下只会失控偏转，加剧崩解。摩擦力亦是难题。”

“就是……嗯……”晏明希手舞足蹈，试图把那个“感觉”具象化，“你看啊，阿璇，这里，这个连接杆的末端，如果我们把它稍微……稍微磨得圆润那么一点点？然后这里，对，就是这个关键的卡口，入口的角度，我们再给它调整一下，唔，大概……大概就我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倾斜角度？我觉得，说不定它自己一转一震，借着力，‘咔哒’一下，就正好顺滑地溜进去了，不仅到位，还能‘砰’一声自己卡死锁住！完美！”

他这套毫无力学公式支撑、全凭灵光一闪和玄学“手感”的解决方案，若是说给其他任何一位严谨的工匠甚至墨家同门听，只怕立刻会被嗤之以鼻，斥为异想天开，甚至当成疯子呓语。这完全违背了墨璇所学的所有经典机关术原理——角度、摩擦系数、材料弹性形变、动量传递……没有一样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这简直是对“机关术”这门严谨学问的“胡闹”！

然而，墨璇看着晏明希那闪闪发亮、充满莫名自信的眼睛，却没有立刻反驳或否定。她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快速虚划了几道，仿佛在模拟着那根被“魔改”的连接杆，在高速振动中可能的运动轨迹与受力情况。

和晏明希合作的这几天，她已经见识过太多次这种看似“胡闹”带来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奇迹”。

上一次，那个卡了团队半个月、关乎舞台升降安全的机关，死活差一点对不准。晏明希就是绕着它转了三圈，然后随手从废料堆里捡了个形状古怪的木楔子，比划了两下，“我觉得塞这儿可能行”，结果塞进去后，机关运行顺滑无比，严丝合缝。

上上次，那个为厨房鼓风灶特制、总是莫名漏气的牛皮风箱，墨璇检查了所有缝合处都毫无问题。晏明希溜达过来，抠了抠头上翘起的呆毛，建议：“要不试试我‘偶然’弄出来的那种黏糊糊的树胶？刷在缝上？我感觉……它可能想被黏一下。”结果涂上那来历不明的树胶后，风箱真的再也不漏了。

这家伙的“运气”和那近乎野兽直觉般的“手感”，简直就是严谨机关术体系里一个无法解释的、活生生的“漏洞”！

鬼使神差地，墨璇没有出言反对。她放下图纸，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最细的锉刀和磨石，又看了一眼晏明希。晏明希用力点头，眼神期待。

于是，墨璇开始按照晏明希那近乎儿戏的描述，对那个关键的连接杆末端和卡口入口，进行极其精细的微调。她的动作稳定、精准，每一个角度、每一分弧度都控制在毫厘之间，与晏明希在旁抓耳挠腮、浑身毛躁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整个工坊里，只剩下锉刀摩擦金属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

调整完毕。两人对视一眼，晏明希眼中是跃跃欲试，墨璇眼中则是全神贯注的审慎。他们屏住呼吸，将齿轮组小心安装在测试架上，然后，由墨璇亲手拨动了启动机关。

“嘎啦……嘎啦……嗡——！”

齿轮开始由慢到快转动起来，咬合声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速度提升，渐渐变得流畅。到了那个被两人共同“动过手脚”的关键节点！

只见那根被晏明希建议“磨圆一点点”、被墨璇精准执行了的连接杆，在高速运转带来的细微振动中，真的以一种看似极其勉强、摇摇晃晃、却又妙到毫巅的诡异姿态，“嗒”一声轻响，顺势滑入了那个被调整了“指甲盖大小角度”的卡口！

不仅完美地承接并传递了力量，甚至因为那特殊的切入角度和惯性，真的在到位后形成了一个稳固的、自锁式的卡死结构！整套联动机构瞬间运行得无比顺滑、平稳，几乎听不到杂音！

工坊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齿轮匀速转动的嗡嗡声。

晏明希呆了片刻，随即猛地咧嘴，露出一口在昏暗工坊里显得格外白亮的好牙，得意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看吧！阿璇！我就说没问题！感觉！要相信感觉！”

墨璇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弯着腰，凑近那顺畅运转的机关，仔细观察了足足十几息，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毫无滞碍。然后，她才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晏明希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灿烂表情。

半晌，这位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以冷静严谨著称的墨家传人，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一种学术框架被冲击后的无奈，以及……一丝仿佛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同类”的、隐秘的兴奋：

“……你这运气，或者说……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直觉，真是我们机关术里一个无法解释的……‘漏洞’。”

她很快从晏明希那里学会了这个奇怪的词，并且觉得，再贴切不过。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48756/40909722.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