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下 灵犀微光

最后一张补纸贴好《星野辑略》虫蛀处时，天色已黄昏。首批待修古籍完成清洗、补缀和压平，置于夹板中等待明日装订。司徒兰心放下工具，活动手指，看着稳固清晰的书页，舒了口气。她对苏文墨说：“今日获益良多，您学识渊博，巧手济世，化腐朽为神奇，使典籍得以传世，功不可没。”

苏文墨也摘下了眼镜，轻轻揉着有些发酸的鼻梁。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他有些疲惫，但内心却充盈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满足与宁静。

“司徒小姐言重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诚挚，“文明如长河，你我皆不过是其间偶然拾贝的旅人。能与小姐共护一脉文心，辨析古今奥妙，方是文墨此生之幸。”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客套。司徒兰心听在耳中，心中暖流涌动。她抬眸看他，隔着渐渐昏暗的光线，只见他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真诚，那里面没有寻常男子面对她时或惊艳、或讨好的神色，只有对知识的尊重，以及对同道中人的欣赏。

这种纯粹的精神共鸣，让她感到无比舒适与珍贵。

“苏先生，”她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本《异器琐记》，是夹在那批古籍中被发现的，内容……颇为奇特，所载之物闻所未闻，兰心百思不得其解。先生可愿一观？”

苏文墨接过小册子。册子很薄，纸张比那批古籍稍好，但墨迹同样有些模糊。他翻开一看，心中顿时一动。

里面记载的所谓“异器”，描述虽然隐晦古奥，但结合一些插图（画工粗糙，但大致形态可辨），他竟然看出了几分“现代物品”的影子！比如一种“方匣，内藏光影，可留人像”，极似照相机；一种“铁鸟，无翅而飞，声若雷鸣”，疑似飞机；还有一种“琉璃管，内蕴丝光，夜明如昼”，很像电灯泡的雏形描述……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册子末尾，有几行关于“钥”的记载：“万象归一，钥启时空。散则为器，聚则通途。非金非玉，唯心可驭。”

这描述……与他怀中的“万象钥”何其相似！难道这册子记载的，是流落在这个世界的其他“概念奇物”？或者说，是古人对于“概念奇物”的观察记录？

他心中掀起波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凝神细看，偶尔用手指轻轻划过某些关键的字句，仿佛在仔细推敲。

司徒兰心见他看得如此认真，便安静地在一旁等候，没有打扰。

良久，苏文墨抬起头，沉吟道：“此书……确实奇特。所载之物看似荒诞，但细究其描述原理，似乎又暗合某种……超越当前时代的巧思。或许并非全然虚妄，可能是前朝某位奇人对于未来器具的设想，或是对某些罕见秘宝的记载。”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既点出了不寻常，又没有透露太多。

司徒兰心眼睛一亮：“先生也认为其中或有实据？兰心翻阅时，虽觉不可思议，但其中某些结构描述，比如这‘铁鸟’的流线之形，似乎暗合《考工记》中关于‘御风而行’的某些理想，只是放大了千万倍……还有这‘琉璃管’发光的设想，虽不知如何实现，但原理上似乎并非绝无可能……”

她开始引经据典，结合自己所学，提出一些大胆而富有逻辑的猜想。虽然受限于时代认知，很多猜想方向有偏差，但其思维的活跃与严密，再次让苏文墨刮目相看。

两人就着这本奇特的《异器琐记》，又展开了新一轮的讨论。这一次，苏文墨在小心不泄露穿越秘密的前提下，尝试用一些更基础的物理、化学原理来解读那些描述，往往能给出让司徒兰心恍然大悟的解释。

“先生是说，这‘铁鸟’能飞，并非依靠羽毛或法术，而是利用某种……‘力’的相互作用？翅膀（或旋翼）的特殊形状，能在空气中产生向上的‘托举之力’？”司徒兰心眼睛发亮，快速在纸上画着示意图。

“可以这么理解，虽然实际要复杂得多。”苏文墨点头，“就像船桨拨水，水给桨反力使船前进。这‘铁鸟’的‘翅膀’快速划动空气，空气也会给它反力。”

“妙啊！”司徒兰心抚掌，“如此解释，虽仍觉匪夷所思，但至少有了可以思辨的路径，不再是完全的空中楼阁！先生真乃奇才！”

不知不觉，窗外已彻底暗了下来。书斋内早已燃起了数盏明亮的油灯。灯花偶尔爆开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两人专注而兴奋的面容。

那本《异器琐记》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更神奇世界的大门。虽然门后的真相苏文墨心知肚明，但能与司徒兰心这样聪慧的同伴，在安全的范围内探讨这些“奇思妙想”，本身就已是一种极大的乐趣和心灵慰藉。

终于，关于这本小册子的讨论告一段落。司徒兰心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准备带回去再细细琢磨。

“今日叨扰先生太久了。”司徒兰心起身，盈盈一礼，“兰心满载而归，不仅学到了修复古籍的妙法，更得窥奇书，开阔了眼界。先生之恩，兰心铭记。”

苏文墨也连忙起身还礼：“小姐客气了。能与小姐畅谈，文墨亦受益匪浅。日后若再有古籍需要修复，或有何疑问，小姐尽管前来。”

“那……兰心便当真了。”司徒兰心抬眼看他，唇边漾开一抹清浅而真诚的笑意，在灯下格外动人，“只怕日后来得勤了，先生嫌我烦扰。”

“绝无可能。”苏文墨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有些急切，轻咳一声，“文墨随时恭候。”

司徒兰心笑意更深了些许，再次道谢后，带着仆人和那樟木匣离开了书斋。

苏文墨站在门口，目送那道雨过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廊下，良久才收回目光。书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纸墨清香和浆糊微甜的气息，以及……一种宁静而充实的余韵。

他走回书案前，看着那些正在阴干的古籍书页，又摸了摸怀中那本《异器琐记》的手抄摘要，心中思绪万千。

今日的收获，远不止于修复了几页古籍。与司徒兰心的交流，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纯粹的知识碰撞的快乐。而《异器琐记》的出现，更是为团队寻找“概念奇物”的主线任务，提供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

或许，这个世界散落的奇物，并非无迹可寻。它们可能以某种方式，被记录在各类古籍、杂记、甚至传说之中。而司徒兰心和她背后司徒家的藏书，可能就是一个重要的信息宝库。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灯下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想起她认真记录时微垂的睫毛，想起她恍然大悟时绽放的惊喜笑容……

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情绪，悄然弥漫心间。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纷乱思绪，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详细记录今日的修复步骤、材料配比，以及关于《异器琐记》的初步分析和猜想。

窗外，月色渐明。书斋内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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