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上 庇护与警示

“天上人间”近来的风头实在太过强劲，宛如一颗骤然升起的耀眼明星，璀璨夺目，光芒四射，不可避免地引来了更多、更复杂且带着审视的目光。这日晚霞渐染时分，靖王慕容策再次轻车简从，踏着沉沉暮色悄然来访。与上次闲适从容的考察不同，他眉宇间凝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仿佛藏着重重思虑。

顾云止心中了然，未多言语，只恭敬地将靖王请入最为隐秘的“听雪轩”，屏退所有侍从，亲自取山泉、选茶具，默默煮水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却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谨慎。

靖王并未如往常一般凭窗眺望金水河的晚景，只是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沉静地扫过顾云止。片刻之后，他开门见山，语气虽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顾掌柜，近日来‘天上人间’风头无两，宾客盈门、日日如市，堪称日进斗金，声名早已传遍京华，此等盛况，实在可喜可贺。”

顾云止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笑容不变，熟练地斟茶：“全仗王爷当日提携引路之恩，以及京城各位贵人抬爱。小本生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求能在这京城立足，混口安稳饭吃。”

“安稳饭？”靖王轻笑着端起那杯热气袅袅的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温润的瓷壁上缓缓摩挲，仿佛在品味着什么。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过洞察一切的光芒，“顾掌柜这般说，未免太过自谦了。你这一连串的精妙布局，从歌舞表演到珍馐美馔，从选秀盛事到层出不穷的新奇玩意……可谓是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将京城里多少老字号的生意都冲击得七零八落。如今的'天上人间'，就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美鲜肉，不仅吸引了无数闻香而来的食客，更引来了暗处那些垂涎欲滴的豺狼虎豹。”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警醒的意味：“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以顾掌柜的聪明才智，想必不会不明白吧？”

顾云止心中猛然一紧，暗道一声“来了”，知道这才是今日会面的关键所在。他不敢怠慢，立即将手中的茶壶轻轻放下，整了整衣袍，躬身肃立，神色郑重地回道：“王爷明察秋毫，我等初到京城，人地生疏，平日里只知道勤勉办事，谨守本分。至于这京城里的深浅曲折，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实在是一无所知。还望王爷看在晚辈一片诚心的份上，不吝赐教，指点迷津，感激不尽。”

靖王的目光缓缓投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浸染天际，远处的宫墙轮廓渐渐模糊在灰蓝的暮霭之中。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凝重：“京城这潭水，看似平静无波，表面光鲜亮丽，繁华似锦，可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继而继续说道：“你们‘天上人间’如今风头正劲，势头太盛，固然令人瞩目，却也碍了不少人的眼，挡了不少人的财路。须知在这权力与利益交织的泥潭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人，明面上动不了你们，但暗地里使绊子、下阴招，手段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他稍稍侧身，目光转向顾云止，语气愈发深沉：“生意做得再大，终究需懂得审时度势，明白哪些线不能越，哪些人不能轻易得罪。在这京城之中，权势与利益的博弈从未停歇，若一味锐意进取，锋芒太露，有时并非好事，反而会招致无妄之灾。”

顾云止额头渗出细汗：“王爷教训的是。不知……王爷可否明示，哪些是需特别注意的？”

靖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打造、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凌厉“靖”字的小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若遇难处，或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风声，可持此令牌来王府寻我。”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或许，能帮你们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顾云止看着那枚令牌，心中稍安。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一道珍贵的护身符。他连忙郑重道谢：“多谢王爷庇护！王爷大恩，顾某与团队上下，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靖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华灯初上、逐渐喧嚣的河面，似是随意地问道，“萧姑娘近日可好？听闻前几日，霍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来闹了一场？”

顾云止心中微动，谨慎答道：“劳王爷挂心，月瑶一切都好，日常负责安保，尽心尽力。霍小姐……性情率真，只是少年心性，前来以武会友，与岳撼山切磋了一番，并无恶意，反而……颇为投缘。”

靖王点了点头，未置可否，转身信步走出雅间。

顾云止连忙跟上相送。

两人并肩缓步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刚步入铺着柔软地毯的廊道，一抬头便恰巧望见萧月瑶完成了她例行的巡视，正从走廊的另一侧徐徐走来。她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红衣，那鲜艳的红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显得如雪似玉。她眉眼之间自然流露出一股清冽与警觉，仿佛雪原上独行的孤狼，既冷冽又敏锐，无声之中自有一番不容忽视的气场。

“王爷。”萧月瑶见到靖王，抱拳行礼，声音清冷，姿态不卑不亢。

靖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廊道两侧悬挂的宫灯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晕，那光线如轻纱一般，轻轻笼罩着她精致的侧脸与挺直的脊背，细致地勾勒出一道朦胧而优雅的光边。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瞬的迟疑与专注，仿佛被那静谧而美好的画面所吸引。

萧月瑶依旧保持着微微欠身的行礼姿态，身形端正而谦恭，面上神情看似平静无波，眼神却如秋水般澄澈而敏锐。她虽未抬头直视，却于低眉敛目之间，清晰地捕捉到了靖王眼中那倏忽闪过的一缕复杂情绪——那其中似乎交织着审视与犹疑、欣赏，还有几分难以名状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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