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下 书斋知音

司徒兰心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山海经》中亦有奇肱之国、羽民之国等记载，古人常将未知远方想象得光怪陆离。这‘肤白发金’之说，听起来确似臆想……但家父曾从一位常年往来西域的胡商口中听闻，极西之地确有一些与中原人面貌迥异的族群。”

她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西域风物志》，翻到某一页：“此书乃前朝使臣所著，其中提到‘过大雪山，行数月，见其人高鼻深目，多有髯须，与中夏殊异’。虽未提及发色瞳色，但至少说明西方确有外貌不同之人。”

苏文墨心中微动。他知道司徒兰心所说的，很可能就是高加索人种的特征。在这个时代，能如此客观地对待异域记载，不轻易斥为荒诞，这份见识已远超常人。

“小姐以为，”他试探着问，“这大地之广，是否可能存在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国度、文明？甚至……有些地方的人，对天地的认知与我们截然不同？”

司徒兰心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兰心以为，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古人云‘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我们生于中土，长于斯文，所见所闻固有局限。若因自己未见未闻，便断然否定他人记载，岂不也成了井蛙夏虫？”

这番话让苏文墨肃然起敬。他没想到一位深闺女子能有如此开阔的胸怀和清醒的自省。

“小姐高见。”他诚恳道，“其实，在下早年曾偶得一海外残破笔记，其中有些零星记载，或许可为小姐解惑。”

他谨慎地挑选着词汇，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概念，简单描述了地球是球体、有不同大洲和海洋的概念，但没有提及任何现代地名或具体知识。

“……故而有海船远航，先见桅杆，后见船身；月食之时，地影投于月面，可见弧形……”

司徒兰心听得入了神，手中的笔记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苏文墨，那双沉静的眼眸中仿佛有星光渐次亮起。

“地圆之说……”她喃喃道，随即快步走到书案旁，抽出纸笔，迅速画了几个图示，“先生是说，我们脚下的大地，实则如鸡子？所以南方炎热，北方苦寒，乃是日光斜正不同之故？所以航海者环行，终可返始？”

她的反应之快、理解之准，让苏文墨都感到惊讶。他点了点头，补充道：“此说目前只是猜想，并无确证。小姐姑且一听，不必尽信。”

“不，不……”司徒兰心摇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先生所言，虽看似惊世骇俗，但细思之下，竟能解释许多困惑！比如为何不同地方星象略有差异，为何南方可见之星北方不可见……若大地果真为球，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坐回椅中，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全新的世界图景。

苏文墨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遇到真正知音的喜悦。在这个时代，能有人如此迅速地理解并接受这样超前的概念，甚至能举一反三，这份聪慧与open-mindedness实在难得。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色，透过窗棂洒入书斋，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

司徒兰心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兰心失态了。只是先生所言，实在令人……茅塞顿开。”

“是在下唐突了，”苏文墨道，“这些胡思乱想，本不该拿出来扰人清听。”

“绝非胡思乱想！”司徒兰心正色道，“先生之学，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许多见解发前人所未发，却又逻辑自洽，令人叹服。”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能与先生一席谈，恍如拨云见日，方知学问之道，浩瀚无垠。”

书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鸟的啼鸣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司徒兰心看着案上那些经过初步修复的古籍，轻声道：“这些书若能因先生之手而传之后世，泽被后人，先生当居首功。”

苏文墨摇头：“文明如长河，你我皆不过是其间偶然拾贝的旅人。能与小姐共护一脉文心，辨析古今，方是文墨之幸。”

这话说得真诚。司徒兰心抬眸看他，隔着书案上袅袅的茶烟和温暖的夕阳光晕，四目相对。

片刻，司徒兰心微微垂下眼帘，耳根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淡红。她起身，盈盈一礼：“今日叨扰已久，兰心该告辞了。这些古籍，可否暂存先生处？待修复完毕，兰心再来取。”

“自然可以。”苏文墨也起身，“小姐随时可来，文墨必当尽心。”

司徒兰心又看了一眼书斋内满架的书籍和那些正在压平的古籍，眼中流露出不舍，但最终还是柔声道：“那兰心便先行告辞了。先生……也请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劳神。”

“小姐慢走。”

苏文墨将她送至书斋门口，看着那抹青色的窈窕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他站在门口，许久未动。

晚风拂过，带来庭院中桂花的淡淡香气。

他转身回到书斋，看着案上那些古籍和司徒兰心留下的、字迹清秀工整的笔记，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与充实。

这种远离算计与纷争，在故纸堆中与灵魂知音共同探索、守护文明星火的宁静时光，这种精神层面的共鸣与契合，远胜于他在商场上取得的任何成就。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炭笔，准备继续整理今日的情报汇总。

笔尖落下前，他顿了顿，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图案。

然后摇头笑了笑，将图案涂去，开始专心工作。

窗外，夜幕渐垂，星辰初现。

“天上人间”前院的喧嚣隐隐传来，但在这方小小的书斋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一颗寻得知音后、宁静而充盈的心。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48756/40909770.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