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上 才女的到访

“天上人间”的名声，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吸引了霍英娥这般鲜活热烈的将门虎女，也引来了一位如空谷幽兰般沉静睿智的才女。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斋。苏文墨伏案整理京城信息，室内只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忽然，门外传来轻柔而规律的叩门声，伴随着一道温婉如水的声音：“苏先生可在？小女子司徒兰心，冒昧叨扰。”

苏文墨意外地抬头。司徒兰心是国子监祭酒司徒文正之女，京城才女，精通地理星象。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闺秀会主动来访。

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上前开门。

只见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软罗衣裙的年轻女子亭亭玉立于门外光影中。外罩同色系薄纱披帛，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挽起，气质沉静如水，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仕女。她身后跟着两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樟木大匣。

“司徒小姐？”苏文墨侧身相迎，“快请进。这是……”

司徒兰心浅浅一笑，示意仆人将木匣轻轻放在书斋内空阔处，柔声道：“苏先生莫怪兰心唐突。家父近日整理府中藏书阁，发现一批前朝遗留的古籍，因年代久远，保存不善，多有虫蛀霉变、纸张脆裂、字迹漫漶之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斋内琳琅满目的书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兰心深知古籍修复不易，更久闻苏先生于典籍考据、杂学旁收一道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故冒昧携书前来，一则请教修复之法，二则……若蒙先生不弃，兰心愿从旁学习，略尽绵力。”

她的措辞一如既往的谦逊有礼，眼神中却闪烁着对知识纯粹的热爱与渴望。

苏文墨心中微动。修复古籍、保存文明火种本就是他深植于心的执念，更何况能与司徒兰心这样灵秀聪慧的才女共同探讨，于这喧嚣的京城中，无异于一片难得的净土。

“小姐言重了，”他诚恳道，“请教与弟子礼万万不敢当。能与小姐一同探讨古籍修复，辨析其中奥义，是在下的荣幸。”

他带司徒兰心到书案边坐下，为她倒茶后走向樟木匣。匣内书籍破损严重，有的封面朽烂、书脊开裂，有的书页粘连焦脆，还有的布满蛀孔、墨迹模糊。

但细看纸张质地、墨色和装帧风格，均非俗物。苏文墨戴上自制的细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封面几乎完全脱落的残卷，就着阳光仔细辨认封面残存的字迹。

“《坤舆拾遗》……”他轻声念出，“这应是前朝一位佚名地理学者游历四方后的杂记。这类书籍往往收录了许多官方正史不屑记载的边地风物、异族习俗、乃至一些荒诞传说，虽真伪混杂，却颇具史料价值。”

司徒兰心眼睛一亮：“先生果然博识。此书记载了许多西域、南疆乃至海外番邦的奇闻，与现今流传之说大相径庭。兰心正是疑惑于此，不知该信其有，还是斥为妄言。”

苏文墨将书放在书案上，系统检查每本书的破损情况。他用表格按类型记录虫蛀、霉变、酸化、撕裂和脱页，标注修复优先级和方案。这种严谨方式让司徒兰心大开眼界，她取出笔记本记录苏文墨的操作和讲解。

“苏先生，您看这一册，”司徒兰心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坤舆拾遗》，眉头微蹙，“纸张脆化发黄，触手即碎，墨迹亦有晕散，该当如何？”

苏文墨接过书，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解释道：“此乃纸张酸化严重，且可能受过潮气侵蚀所致。墨迹晕散则与墨料品质及保存环境有关。”

他起身从书斋角落取来几个瓶罐和小铜锅，里面装着些常见的材料：沉淀多次的淘米水、明矾、硼砂，还有几味气味清冽的草药。

“可尝试用弱碱性的淘米水进行浸泡清洗，意在中和纸张纤维中的酸性物质。”他一边调制清洗液，一边详细解说浓度和温度的控制，“清洗后，需用吸水性强的宣纸多次吸干，不可曝晒。对于晕散的墨迹，恐难完全恢复，但可在后续托裱时尽量固定。加入少量明矾于清洗液中，可起到一定的固色作用。”

司徒兰心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提出疑问：“先生，这淘米水需沉淀多久？浓度几何为宜？明矾用量多少才不会伤纸？”

苏文墨一一解答，手上动作不停。他先取了一页破损不算最严重的扉页做试验，将调制好的清洗液倒入浅瓷盘中，用特制的竹镊子夹起书页边缘，极其轻柔地浸入液中，手指稳定地控制着浸泡的角度和时间。

司徒兰心在一旁屏息观看，生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这delicate的过程。

片刻后，苏文墨将书页提起，放在铺了多层宣纸的竹篾上，再用干燥的宣纸轻轻覆盖吸去多余水分。经过处理的纸张虽然依旧泛黄，但那种一触即碎的脆弱感明显减轻，墨迹也清晰了一些。

“果然有效！”司徒兰心惊喜道，“先生此法，比兰心所知的一切相关记载都要详尽周全！”

“不过是些笨办法，”苏文墨推了推眼镜，“关键是耐心。古籍修复，急不得。”

他接着展示如何修补虫蛀的小孔：选用颜色、厚度、纹理都与原纸接近的桑皮纸作为补纸，裁剪成稍大于蛀孔的形状，用特制的、加入防虫药材的浆糊涂抹边缘，再用镊子精准地贴合上去，压实。

“这浆糊……”司徒兰心注意到苏文墨调制浆糊时格外仔细。

“寻常面粉浆糊易招虫蛀，且日久变脆，反而损伤书页。”苏文墨在小铜锅里用文火慢慢熬煮特选的上等面粉，不断搅拌，过程中加入了黄柏、百部等植物提取汁液，以及少量起到增韧防潮作用的特殊树胶，“加入这几味，虽过程繁琐，但可使浆糊更耐久，粘性适中，且能长期防虫避蠹。”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混合了植物清香的糊味。司徒兰心看着他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药师般严谨地掌控火候，调配材料，眼中充满了惊叹与敬佩。

不知不觉，窗外日影已西斜。

第一批需要紧急处理的古籍终于清洗、修补完毕，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特制的夹板中，平整地压好，等待明日完全阴干。

司徒兰心轻轻放下手中的竹镊，看着那些虽然依旧带着岁月痕迹、但已重获稳固形态的书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今日真是获益匪浅，”她由衷道，“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这双巧手与这份济世之心，更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苏文墨被她如此直白的赞誉弄得有些耳根发热，轻咳一声：“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希望这些先人的智慧能留存得更久远些。”

他顿了顿，看向司徒兰心：“其实，小姐带来的这些书中，有些记载颇为有趣。比如这《坤舆拾遗》中提到，极西之地有国，其民‘肤白如雪，发色如金，瞳色如碧’，建筑‘以巨石垒砌，高耸入云’……小姐以为，此等描述是真是假？”

司徒兰心正收拾笔记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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