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下 超时代对话

慕容婉清的问题，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天上人间”眼下烈火烹油般的繁华之下，可能隐藏的危机与长远的挑战。

顾云止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也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平复心中因对方犀利见解而掀起的波澜。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女房东，其见识和格局，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商人，甚至比许多官员都要深刻。她不是在刁难，而是在进行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探讨。

放下茶杯，顾云止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充满自信与智慧的光芒。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认真而富有感染力：

“慕容东家此问，直指核心，顾某佩服。”他先诚恳地认可了对方的问题，然后才缓缓道来，“不瞒东家，此事我们内部亦有讨论。这‘注意力’，或者说‘人气’，确如流水，来去匆匆。欲使其沉淀，化为‘忠诚’与‘价值’，依在下浅见，或许可从几方面着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区分与绑定。通过建立更精细的会员等级制度，将客人区分开来，为不同层级的客人提供差异化的、甚至专属的服务与权益。让他们不仅为产品买单，更为‘身份’和‘特权’买单。付出的越多，离开的成本就越高，绑定自然越深。”

“其二，稀缺与期待。持续制造‘稀缺性’和‘期待感’。比如，石墩墩每月只做三份的‘九天揽月’；晏明希策划的、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特定主题夜；或者，定期推出与某位名士大家联名、限时限量的特殊菜品或纪念品。让人永远有得不到的，和即将到来的期待。”

“其三，”顾云止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探索的意味，“或许未来，当‘天上人间’汇聚了足够多的高价值人脉、掌握了足够丰富的各色信息后……它本身就可以成为一个平台，一个枢纽。我们不直接参与某些交易，但可以为信任我们的客人牵线搭桥，提供信息咨询，甚至促成一些资源的整合。届时，我们贩卖的，就不仅仅是美食和娱乐了。”

他说的这些，虽然尽力用古代商人能理解的词汇包装，但内里蕴含的“客户分层与忠诚度计划”、“饥饿营销”、“平台经济与生态构建”等现代商业理念，依然让慕容婉清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中，接连闪过讶异、思索、恍然、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

她的目光在顾云止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有些油滑、却总能出人意料的年轻掌柜。

“顾掌柜的这些词……‘会员’、‘稀缺’、‘平台’……用得极妙，虽前所未闻，细思却切中肯綮，一针见血。”慕容婉清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认真，“尤其是这‘平台’与‘枢纽’之想，格局已然不同。婉清很好奇……”

她微微蹙眉，那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探究：“顾掌柜这套迥异于常伦、却又自成体系的经营理念，究竟师从何人？或是源自何种家学渊源？婉清自问也算博览杂书，留意商事，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如此……系统而超前的论述。”

来了！顾云止心中警铃微作。这个问题，他们在青云城时就遇到过，只是没有问得如此直接和深入。他面上却依旧笑得高深莫测，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和神秘：

“慕容东家谬赞了。哪有什么高人师承，不过是家父早年行商，走过些地方，听过些奇闻，留下些杂记。顾某自幼不喜经典，偏爱这些杂学旁收，自己又喜欢胡思乱想，将一些零碎念头拼凑起来，瞎琢磨罢了。不成体系，让东家见笑了。”他把一切都推给“家学杂记”和“个人瞎想”，模糊处理，既留有余地，又让人难以深究。

慕容婉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以她的聪慧，自然听得出顾云止有所保留，但她并非不识趣之人。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能在京城迅速掀起风浪的人。对方既然不愿深谈，她也不会强求，只要这秘密不影响合作，甚至能带来利益即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清晰的、绝非客套的认真：“既然顾掌柜有如此见识与魄力，那婉清或许可以考虑，不仅仅是做一个收租的房东。”

顾云止心中猛地一跳，期待地看向她。

“若顾掌柜后续确有扩大经营、或涉足其他领域的想法，资金、渠道、人脉上或有短缺，”慕容婉清不急不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或许，我们可以有更深入的合作方式。不仅仅是这间铺面的租金浮动，而是真正的……利益与共。”

这话几乎等同于明确抛出了深度合作的橄榄枝！而且暗示了她能提供的，远不止是这处房产的优惠！

顾云止心中大喜，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康庄大道在眼前展开。但他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克制与稳重，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郑重地拱手道：“慕容东家厚爱，顾某感激不尽！此事关乎团队未来发展大计，非我一人可决。容我等商议之后，再与东家细谈，必给东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谨慎而不失热情，给双方都留下了余地。

慕容婉清微微颔首，对这个回答似乎颇为满意。她优雅地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大堂内，客人有序，服务流畅，整个空间散发着一种独特而吸引人的活力。

“茶点甚佳，运营有序，进退有度。”她收回目光，看向顾云止，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顾掌柜果然未让婉清失望。期待诸位的下一步。”

说完，不再多言，带着丫鬟，如同来时一样，悄然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顾云止独自站在雅间内，看着窗外潺潺的金水河，回味着刚才那番超越时代的商业对话，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这位慕容婉清，不仅精明，其见识、格局、以及背后可能代表的资源，都远超他最初的想象。与她合作，或许真的会成为他们在京城立足、乃至腾飞的关键一步。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张更大的网络，正在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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