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上 审视与发问

“天上人间”的一炮而红，如同在平静的京城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各个角落。连续半个月，店铺日日爆满，一座难求。雅间需要提前数日预订，大堂的散座也需要排队等候。金水河畔，因为这间奇特的店铺，竟比往日更加热闹了几分，连带附近的茶楼、画舫生意都好了不少。

团队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却也痛并快乐着。石墩墩在后厨挥汗如雨，带着几个新收的徒弟连轴转；晏明希除了盯着舞台效果，还得应付各种突发的小修小补和客人对新奇装饰的询问；苏文墨埋首于越来越多的账目和初步汇集来的零碎信息；林清风成了最受欢迎的“景点”，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周旋于各色贵客之间，保持微笑，脸都快僵了；萧月瑶和岳撼山则绷紧了神经，在繁华表象下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在这片喧嚣与忙碌中，房东慕容婉清却显得异常沉静。

她没有像其他好奇的宾客那样频繁光顾，打探虚实，也没有以房东身份指手画脚。只是在开业后的第十天，在一个午后客流相对较少、阳光慵懒的时段，她悄然现身。

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依旧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真正慕名而来的客人，在训练有素的伙计引导下，要了一个临窗的雅间。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清晰地俯瞰大半个一楼大堂的运营情况，也能看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和部分回廊。

她没有点那些名声在外的昂贵招牌菜或限定品，只要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几样精致的、非石墩墩亲手制作但出自其指点过的点心师傅之手的茶点。

然后，她便静静地坐在那里，开始“考察”。

她看得很仔细，很耐心，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她观察那些穿梭在大堂中的伙计们：他们的步速是否合理？面对不同客人时的语气、姿态是否有细微差别？上菜、撤盘的流程是否顺畅有序？遇到客人临时要求或小小抱怨时，如何应对？

她观察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衣着华丽的贵妇人谈笑时是否放松？结伴而来的文人墨客对环境和表演的评价如何？独自前来的富商是否专注于美食，还是目光游移在寻找商机？哪些面孔是熟客，哪些是新奇而来？

她观察整个空间的氛围：人流走向是否自然？喧闹声是否控制在令人愉悦而非烦躁的程度？不同区域的私密性是否得到保障？那些巧妙的装饰和灯光，在实际运营中是否真正起到了提升格调、营造氛围的作用？

她甚至细致地品尝了每一道茶点，从口感到摆盘，从温度到搭配的茶叶，一丝不苟。

她的到来，自然瞒不过已经开始运转的、由苏文墨初步构建的店内情报网络。很快，消息被汇报给了正在后院核对新一批食材清单的顾云止。

顾云止放下手中的单子，心下了然。这位精明的、背景神秘的女房东，是来“验收成果”了。开业那日的热闹是表象，能否持续、有序、高质量地运营，才是真正考验功力的地方。慕容婉清显然深谙此道。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忙碌而微皱的衣袍，对着水缸的倒影调整了一下表情，确保脸上挂起的是真诚而自信、又不过分殷勤的笑容。然后，他亲自去厨房，看着石墩墩现沏了一壶品质更好的新茶，端着托盘，敲响了那间临窗雅间的门。

“慕容东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顾云止笑着推门而入，动作自然地将茶壶和一套新的茶具放在桌上，“这是今春新贡的‘狮峰龙井’，刚送来的，请东家尝尝，看是否比刚才的合口。”

慕容婉清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落在顾云止身上，没有客套，也没有对他亲自奉茶表示惊讶，只是微微颔首：“顾掌柜有心了。”

顾云止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流畅地烫杯、洗茶、冲泡，一套动作带着一种娴熟的雅致，然后才将一杯色泽清亮、香气氤氲的茶汤轻轻推至她面前。

“不知小店这几日的粗陋经营，可还入得了东家的法眼？”顾云止语气谦逊，眼神却透着坦然的自信。他知道，在慕容婉清这种人面前，过分谦虚反而显得虚伪。

慕容婉清端起那杯新茶，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再浅啜一口，品味片刻，方才放下茶杯。她没有直接回答顾云止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声音平静无波：“顾掌柜以为，如今的‘天上人间’，在京城，算是什么位置？”

顾云止略一沉吟，斟酌着词句：“承蒙各位贵客抬爱，开业以来，生意尚可。不敢说独占鳌头，毕竟京城卧虎藏龙，百年老店、背景深厚的去处不知凡几。但至少……已算是声名鹊起，成了许多达官显贵、文人雅士休闲宴饮、会友谈事的首选之地之一。”他用了“之一”，既显谦逊，又暗含了跻身顶级圈层的意味。

“首选之一……”慕容婉清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无意识地划过，“那顾掌柜可知，京城为何能有今日之繁华？天下权力、财富、人才，乃至各方势力，为何对此地趋之若鹜？”

顾云止心中微动，意识到这并非简单的闲聊。他谨慎回答：“自然是因为此地乃天子脚下，政令中枢，汇聚了天下至高的权力。权力所在，财富与人才自然随之汇聚。”

“是，也不是。”慕容婉清微微摇头，目光转向窗外潺潺的金水河，以及河对岸那片安静的权贵别墅区，“更深处看，或许是因为这里汇聚了‘人’，或者说，汇聚了‘人的注意力’。”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顾云止：“权力争夺的是人的服从与效忠，财富追逐的是人的欲望与需求。归根结底，一切的核心，是人，是人的关注、人的认同、人的时间与精力投向何处。”

顾云止心中一震，这个观点，何其现代，何其本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流量”和“注意力经济”这几个词。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知道对方正在触及一个超越这个时代商业认知的核心逻辑。

“你的‘天上人间’，很有趣。”慕容婉清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它似乎深谙此道，甚至可说是……天性如此？美食吸引口腹之欲，美器美境吸引耳目之娱，新奇话剧吸引情感共鸣与头脑的好奇。你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密集而精巧的方式，成功地聚集了大量的‘注意力’。这在京城，是一种极其宝贵、却也极其危险的‘无形资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顾云止的反应，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清晰而冷静：

“但顾掌柜想过没有，如何将这些因‘新奇’而来、或许稍纵即逝的‘注意力’，转化为更长久的‘偏好’、‘忠诚’乃至可持续挖掘的‘价值’？当京城出现下一家模仿者，或者当客人们习惯了你们的新奇之后，‘天上人间’又该如何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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