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下 担当与温情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远去了，院门才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个高大魁梧、却带着一身明显疲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动作带着刻意的小心。

是岳撼山。

他不再是白日里那副干净利落的模样。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上沾着灰黑色的污渍和汗碱，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连那双平时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也有些黯淡。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码头边特有的、潮湿的货物与河水混合的气息。

他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屋子，却在经过庭院时，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叫住。

“你去哪儿了？”

萧月瑶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红衣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暗沉。她抱着臂，清丽的脸上面无表情，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岳撼山身上那些污渍和疲惫的痕迹上。

岳撼山脚步一顿，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着，仿佛一尊突然被定住的石像。

顾云止也闻声从石凳上站起，走了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岳撼山的样子，心中猛地一沉，一个猜测浮现出来。

“老岳，你……”顾云止的声音有些干涩。

岳撼山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动作有些迟缓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同样沾着污迹的粗布包袱，放在庭院中的石桌上。解开结，里面是几块散碎的、成色不一的银子，还有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银子最大的一块也不过二三两，铜钱更是磨损得厉害。它们静静地躺在粗布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这些东西，与他那庞大身躯和一身悍勇之气，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反差。

“你……你去码头扛大包了？”萧月瑶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音。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她见过太多这种疲惫，闻过太多这种气味。

岳撼山终于极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沉闷，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他依旧没有抬头，宽厚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丝，那不是一个力能扛鼎的武者应有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用尽力气后的虚脱。

院子里一片寂静。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却更衬得这份沉默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个沉默寡言、像山一样可靠、像铁一样坚硬的汉子，这个平时只懂得用拳头和汗水解决问题、心思简单到有些木讷的同伴，在用他最直接、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试图为这个陷入困境的团队分担压力。

他不懂得精妙的算计，想不出取巧的办法，他只知道，缺钱了，就去卖力气。他那身足以在战场上搏取功名的惊人武力，在和平的京城，最直接的变现方式，就是在码头扛那些最重、最脏、工钱却也相对最多的货包。

石墩墩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房门口，看着石桌上那点可怜的银钱，眼圈瞬间红了，用力抹了把脸。晏明希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苏文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林清风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顾云止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紧，发酸。他看着岳撼山布满尘土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过于紧绷粗糙的短褂，想象着这个能轻松放倒七八个壮汉的兄弟，在码头上低着头，沉默地扛起一个又一个沉重的麻袋或木箱，任由汗水浸透衣裳，灰尘沾满脸庞……只为换回这微不足道的几两散碎银子。

这不是他该干的活。他的力气，他的忠诚，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萧月瑶一步步走到岳撼山面前。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映出她眼中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痛，有怒其不争，更有一种深沉的动容。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女子，此刻身上的疏离感消散了许多。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岳撼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感受到她目光的凝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握拳，而是摊开手掌，用掌心，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岳撼山肩头沾染的一点灰土。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那疲惫的真实。

岳撼山身体猛地一震，终于抬起了头。月光下，他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里，映着他狼狈的影子，却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柔软而坚定的东西。

“以后，”萧月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少了那份冰冷的锐利，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温和，“不必如此。”

她收回手，目光扫过石桌上那点银钱，又看向顾云止和其他人，最后重新落回岳撼山脸上，清晰地说道：“有难处，大家一起想办法。”

岳撼山看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古铜色的脸庞在月光下似乎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再次低低地“嗯”了一声。这一次，那沉闷的声音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顾云止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酸胀的热流压下去。他走上前，没有去拿那些银钱，而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岳撼山结实的肩膀，感受到那下面蕴藏的、为兄弟不惜弯下的坚韧力量。

“老岳，”顾云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你的心意，兄弟们领了！真真切切地领了！”

他将那些散碎银子和铜钱仔细地包回粗布里，塞回岳撼山手中，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新添擦伤的大手：“但这钱，你收好。这是你用汗珠子砸出来的，该你自己留着，或者给以后娶媳妇用。”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围过来的每一个伙伴，从石墩墩、晏明希、苏文墨、林清风到萧月瑶，最后回到岳撼山身上，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和力量：

“放心吧，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咱们是一个团队，天塌下来，也得一起扛！哪能让最能打的兄弟，去干这个？”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光芒：“难关肯定有，但咱们什么时候被难倒过？办法，总会有的！”

月光如水，流淌在小小的院落里，照在七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上。那因为预算缺口而带来的沉重压抑，此刻被一种更深厚、更温暖的东西悄然取代。

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一种历经考验的凝聚力，一种比金钱更宝贵的、名为“同伴”的力量。

岳撼山握着那个小小的布包，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同伴的温度，看着顾云止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又瞥见萧月瑶微微侧过去、却线条柔和的侧脸，心中那块因为无力感而压上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不知道顾云止能想出什么办法，但他相信这个总是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的“导演”。

而顾云止，看着眼前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心中那个关于“钱”的难题，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让他感到孤独和窒息。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48756/40909779.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