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上 深渊与巧思

签下那纸天价租契，回到暂居的小院后，顾云止脸上强撑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兴奋感退潮，冰冷的现实如同腊月的寒风，拍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七人团队围坐在正厅的八仙桌旁，中间的油灯跳动着，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脸。桌上摊开着苏文墨熬了一夜、精心核算出的预算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看起来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顾云止拿着表格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的指尖划过一项项支出，声音干涩：“光是基础的结构改造——按照我们设计图里那些‘不合理要求’加固楼板、重新规划楼梯动线、预留上下水管道和未来可能的‘电路’暗槽……这一项，预算就已经去掉了三分之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这还不包括墙面地面的特殊处理、门窗的更换加固、以及晏明希你那个‘流云穹顶’需要的龙骨和大量的纱幔、反光材料……哦，对了，还有你清单上写的什么‘南海珍珠贝母镶嵌’、‘金丝楠木雕花隔断’……”

晏明希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那、那不是为了极致效果嘛……顶级场所，就得用顶级材料……”

“顶级材料，得用顶级的钱！”顾云止敲了敲桌子，难得地语气严厉起来，“明希，我知道你的想法很好，很有创意，我们就是要靠这些超越时代的设计碾压对手！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咱们现在穷啊！账上的钱，付完半年租金和押金，剩下的支撑这些基础改造都紧巴巴，你那些珍珠贝母、金丝楠木……哪一样不是烧钱的玩意儿？把咱们全卖了也买不起！”

晏明希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蔫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明白顾云止说的是实情，但想到那些精心构思的效果可能因为钱而大打折扣，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厅内一片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石墩墩看着自己那份采购顶级食材和定制专业灶具、铁锅的清单，也默默将其往怀里收了收。苏文墨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他那份关于构建初期情报网络所需特殊纸张、保密储物家具、以及“奖励基金”的预算，显然也成了沉重的负担。萧月瑶和岳撼山对视一眼，他们那份加固门窗、设置隐蔽警报机关和购置一些非常规防卫器械的预算，同样数目不小。

压力，实实在在的、关乎生存的压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在这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团队头上。在青云城，他们白手起家，虽然也难，但总觉得有无限可能。可在这京城，第一步的“入场费”就如此高昂，高昂到让他们喘不过气。

“那……那能不能用便宜点的材料替代？”晏明希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心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顾导，你看啊，咱们拍戏的时候，不也经常用便宜材料做出以假乱真的效果吗？比如用涂了特殊颜料的厚油纸或者处理过的白棉布代替昂贵的鲛绡纱？用打磨光滑、染色的普通贝壳或者琉璃片代替珍珠贝母？用拼接的普通木料上色做旧，模仿金丝楠木的纹理？”

他越说越快，思路仿佛被打开：“还有那些装饰性的金属构件，不一定非得用纯铜鎏金，可以用铁件打磨后上色，做出类似效果！一些浮雕，也许可以尝试用特制的灰膏塑形，再上金漆，成本能降很多！”

顾云止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亮起了熟悉的光芒——那是看到“空手套白狼”可能性时的兴奋。

“嗯？”他身体前倾，“有点意思！仔细说说！怎么个以假乱真法？”

晏明希受到鼓励，立刻来了精神，拿过一张空白纸就开始画草图：“比如大堂顶部，咱们不是想要流动的云海效果吗？真正的多层鲛绡纱贵得离谱，但我们可以用不同密度的、浸过特制胶水晾干的棉布或细麻布来代替！胶水里掺入极细的云母粉或者珍珠粉，灯光一打，照样有隐约的光泽和层次感！固定和营造流动感的骨架，可以用韧性好的竹篾代替部分木料，成本大减！”

“再比如墙面装饰，那些繁复的雕花，可以用模具翻制石膏或特制陶土构件，批量生产，然后拼接上墙，再精心上色做旧，远看绝对唬人！比请木雕师傅一个个雕，省时省力更省钱！”

“还有还有，一些需要宝石点缀的地方，可以用彩色琉璃、烧制的釉彩瓷片甚至是有特殊纹理的矿石切片来替代！只要切割打磨得当，灯光配合，效果不会差太多！”

顾云止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用力一拍晏明希的肩膀：“好小子！不愧是咱们剧组的王牌道具师！这‘山寨’……哦不，这‘低成本高逼格’的思路，才是咱们的看家本领！就这么干！发挥你道具师的优良传统，用最低的成本，做出最唬人、最有格调的效果！”

他转向其他人，恢复了往日的指挥若定：“阿墩，顶级食材先放放，咱们初期主打‘创意’和‘体验’，食材在安全美味的基础上，可以多挖掘一些本地特色、做法新颖的菜式，控制成本。文墨，情报网络先搭基础框架，重在渗透和筛选信息源，硬件可以慢慢添置。月瑶、老岳，安保以预警和基础防护为主，非常规器械暂时搁置。”

他环视一圈，声音沉稳下来：“同志们，咱们又回到创业初期了。京城居，大不易，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明希开了个好头，咱们每个人都想想，如何在自己的领域里，用巧思和勤奋，抵消金钱的不足。记住，咱们卖的不仅是产品，更是创意、体验和梦想！”

沉重的气氛被这番话说得驱散了不少。晏明希摩拳擦掌，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搜寻京城哪里能买到便宜又特别的材料。其他人也各自思索起来。

然而，有些开支，却是无法靠“巧思”完全节省的。

石墩墩摸了摸怀里那张定制特种铁锅和高效炉灶的图纸，叹了口气。有些菜，火候和器具是关键，差一点，味道就天差地别。

苏文墨看着京城复杂的势力关系图，知道有些信息，必须用钱才能敲开门路。

萧月瑶默不作声地擦着她的短剑，有些防护，是底线。

眼看着初步调整后的预算依然留有令人心惊的缺口，气氛在短暂的振奋后，又重新变得有些凝重。钱，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宏伟蓝图与残酷现实之间。

顾云止晚上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账本发呆。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感到如此棘手。在青云城，他总能找到破局之法，可京城，似乎一切都放大了，困难也被放大了。

不知坐了多久，他忽然发现，岳撼山不见了。

平时这个时候，岳撼山要么在院子里练拳，要么早已回房歇息。可今晚，他那间屋子的窗户漆黑一片。

顾云止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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