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下 万家生佛

接下来的日子，“天上人间”门前，上演了一幕幕足以铭刻于心的画面。

没有锣鼓喧天的庆贺，没有歌功颂德的牌匾。刚刚从鬼门关前挣脱、或看着至亲被拉回的百姓们，用他们最质朴无华、却最滚烫真挚的方式，表达着心中的谢意。

一位满头银发、走路需扶着墙的老婆婆，挎着一小篮还沾着新鲜泥土的鸡蛋，颤巍巍地挤到石墩墩面前，浑浊的老眼里蓄满泪花，抓起石墩墩粗糙的大手，将篮子往他手里塞：“石师傅……多谢你们……救了我那苦命的孙儿……家里没啥值钱的，这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今早刚下的……你们……你们一定要收下，补补身子……”

石墩墩手足无措，捧着那篮沉甸甸的心意，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道：“婆婆，使不得……真使不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一个衣衫打满补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牵着刚刚退烧、眼睛恢复了些神采的妹妹，怯生生地挪到林清风面前。他仰起头，将一朵不知从哪里采来、有些蔫了的淡紫色野花，高高举到林清风眼前，声音细若蚊蚋：“林哥哥……谢谢你……妹妹不拉肚子了……她昨晚睡着还笑了……”小女孩躲在哥哥身后，偷偷探出半张脸，害羞地看着林清风。

林清风看着那朵不起眼的小花，又看着两个孩子清澈依赖的眼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蹲下身，接过那朵花，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花很漂亮，哥哥很喜欢。妹妹要乖乖听话，按时喝药，好得更快。”他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稀疏的发顶。

曾经对药效将信将疑、甚至说过风凉话的铁匠张大叔，扛着一条他自己连夜赶工打出的、沉甸甸油光锃亮的崭新铁锅铲，“咚”一声杵在后院地上，对着石墩墩瓮声瓮气，眼圈却有些发红：“石师傅！俺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之前……之前是俺不对，疑神疑鬼！这锅铲，俺打得实在，用的是好铁，你用着顺手！以后你家、你们酒楼要打什么铁器，只管来找俺，分文不取！”

几位曾被萧月瑶和岳撼山从地痞手中救下的商户，联合送来了几大匹厚实的棉布和几袋上等精米，说是给“天上人间”的义士们“添件冬衣，补补元气”。

后院角落，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心意山”：带着露水的青菜萝卜、自家树上结的歪瓜裂枣、粗糙却纳得密密麻麻的布鞋与鞋垫、手编的竹篮草垫，甚至还有两只被草绳捆着脚、不停扑腾试图逃走的肥硕老母鸡。这些东西或许在权贵眼中不值一提，却是这些刚刚从死神指缝间溜回的百姓们，倾其所有、所能拿出的最珍贵的感谢。

团队成员们看着这堆积如山、五花八门的“谢礼”，心中百感交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石墩墩捧着那篮鸡蛋，眼圈泛红，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喃喃重复：“这……这怎么好意思……”柳如丝轻轻拿起一双针脚细密柔软的鞋垫，指尖拂过那均匀的线迹，低声道：“我娘……从前也喜欢纳这样的鞋垫。”苏文墨推了推眼镜，默默将一位大娘塞给他的、洗得发白却异常洁净的汗巾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岳撼山将那条沉甸甸的铁锅铲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源于力量的认可与质朴的重量，仿佛也握住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顾云止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温暖的、带着深切感慨的神情。他正想开口对伙伴们说些什么，前院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人声。

安宁郡主在一名郡守府管事和两名侍从的陪同下，步履轻快却端庄地走了进来。管事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郡主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明媚笑容，目光扫过满院的“心意”和众人动容的面庞，最后落在顾云止和林清风身上。

“顾掌柜，林公子，诸位义士！”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官方的庄重，却也难掩雀跃，“父亲命我前来，一是代为转达郡守府以及全城百姓对诸位的深深谢意！此次疫情得以迅速平息，全赖诸位挺身而出，献方施药，不辞劳苦，此乃造福青云城之大功德！”

她示意了一下，管事揭开绸缎，露出几锭成色极佳的官银和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这些是家父的一点心意，聊表谢忱。家父已拟好奏章，将诸位义举上达天听，为诸位请功！”

说罢，她官方的姿态稍敛，几步走到林清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盈满了纯粹的钦佩：“现在满城都在传颂你们的恩情，说你们是‘万家生佛’！林公子，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做到！”语气中充满了为朋友骄傲的欢喜。她下意识想像往常那样去拉林清风的袖子，手伸到一半，意识到场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只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望着他。

林清风看着眼前这位既是郡守千金、又像是单纯为他们的成功而真心欢喜的少女，心中那份因她身份和直率而产生的微妙隔阂，在此刻似乎被这真诚的目光融化了不少。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郑重：“郡主过誉了。此次能渡过难关，是郡守大人决断英明，调度有力，更是官府与民间同心协力的结果。我等只是尽了本分，实不敢居功。”

“你就别谦虚啦！”郡主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其他人，真诚道，“顾掌柜运筹帷幄，苏先生妙手回春，石师傅、岳大哥、萧姐姐、晏大哥，你们每个人都功不可没！”

看着眼前这官方嘉奖与民间感激交融的温暖场面，顾云止靠在门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且无比满足的微笑。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枚“万象钥”，入手竟是一片温润，仿佛也因这汇聚的诚挚感激与成就喜悦而愉悦。

他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志们！”他模仿着某种腔调，脸上带回了那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却更多是欣慰的笑容，“咱们这出‘官民同心抗疫’的大戏，看来是圆满杀青了！票房——”他指了指满院的谢礼和门外的百姓，“和口碑——”又指了指郡主的赏赐，“双丰收！连‘官方认证’和‘奖金’都到手了！”

众人闻言，看着彼此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更闪亮的成就与感动，都会心地笑了起来。劫后余生，情谊愈深。而前路，似乎也随着这场艰苦卓绝的胜利与沉甸甸的信任，变得愈发清晰与广阔。那枚温热的钥匙，仿佛也在低语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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