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上 深山险途

寅时刚过，天光未亮，整个青云城还沉浸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城门尚未开启，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疲倦的梆子声在巷尾若有似无地回荡。

“天上人间”后院的小门无声滑开，三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然闪出，踏着青石板路上冰冷湿滑的露水，迅速没入城南方向的黑暗中。他们没有走城门，而是翻越了一段较为低矮、且早已被岳撼山暗中摸清守卫规律的城墙缺口。此行须隐秘迅速，不宜惊动旁人。

进入山中后岳撼山走在最前，背负特制大藤筐，装有绳索、干粮。他步履沉稳，为身后开辟道路。萧月瑶在队尾，身着劲装负责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苏文墨居中，背负药篓，手握青蒿鉴别图和木棍，专注搜寻草丛中的植物。

“秀才，”岳撼山偶尔会停下脚步，等苏文墨跟上来，然后瓮声瓮气地指着一个方向，“你看那边坡上那一丛，叶子细碎，有点暗绿，是不是有点像？”

苏文墨便会立刻喘着气凑上前，扶正有些滑落的眼镜，近乎趴在地上，将实物与手中图鉴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复比对，观察叶形是羽状深裂还是其他形状，叶脉走向是否清晰符合，再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小片最嫩的叶子，放在指尖轻轻揉碎，然后凑到鼻尖，闭目深吸。

“不是，”他往往失望地摇头，声音带着疲惫，“这是黄花蒿，外形与青蒿极为相似，常被混淆。但气味辛辣刺鼻，有股冲劲，药性也猛烈躁烈，不宜在此症中滥用。我们找的青蒿，香气清冽温和，带一丝隐约的苦意和凉意，迥然不同。”他仔细地将那碎叶丢弃，生怕不小心混入药篓。

天色渐亮，他们继续艰难的探索着迷雾山脉。林中古木参天，光线昏暗，路径常被藤蔓枯木阻断，岳撼山需持刀开路。四周寂静却充满细微声响，风声鸟鸣与脚下枯叶碎裂声交织。空气潮湿，弥漫草木腐烂气息。萧月瑶提醒注意毒物与瘴气，手按武器警惕四周。苏文墨强忍疲惫恐惧，默念寻药使命支撑前行。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岳撼山猛地停下脚步，高大的身躯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他抬起右臂，握紧拳头，做出了一个军中标准的“停止前进、保持绝对安静”的手势。他身体微微下蹲，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前方右侧一片异常茂密、正在微微晃动、发出“簌簌”声响的灌木丛。那不是风吹的节奏。

“哼哧……哼哧……”

灌木后传来低沉喘息声，一头壮硕野猪撞开灌木钻出。它獠牙惨白，皮毛黑硬，因领地受扰而暴怒，前蹄不断刨着泥土。

“后退，慢一点，别转身跑。”岳撼山声音压得极低，如同猛兽狩猎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他缓缓地、极其轻巧地将肩上沉重的藤筐卸下，放在一旁不碍事的地方，反手抽出了那柄厚重锋利、平日里劈柴砍骨、此刻闪着寒光的柴刀。刀柄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稳稳握住。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扩张，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隆起，线条分明，一股经历过生死搏杀方能淬炼出的无形煞气弥漫开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那野猪显然被岳撼山这毫不退缩、反而针锋相对的气势彻底激怒，小眼睛里的血丝更红。它发出一声刺耳短促的嚎叫，猛地低下头，将獠牙对准前方，后蹄在泥土中猛蹬，庞大的身躯如同脱缰的炮弹，裹挟着一股腥风与泥土碎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岳撼山直冲过来！那对弯刀般的獠牙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闪烁着惨白致命的光泽，眼看就要撞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动了！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残像！

是萧月瑶！她没有选择与这皮糙肉厚、冲势骇人的庞然大物硬碰硬。在野猪启动冲锋的瞬间，她已如鬼魅般向左侧滑步，身法轻盈诡异，仿佛没有重量。在野猪那令人窒息的冲势即将抵达岳撼山身前咫尺之遥时，她手中短剑依旧未曾出鞘，而是将精钢所铸、沉重结实的剑鞘，灌注全身巧劲与内力，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横抽在野猪最脆弱敏感、神经分布密集的鼻梁上！

“啪！”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击打声。

“嗷——！！！”

一声凄厉惨嚎划破山林寂静，野猪鼻梁剧痛难忍，狂奔骤停。它疯狂甩头哀鸣打转，眼中充满混乱恐惧，彻底失去攻击章法。

岳撼山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他一个箭步欺身而上，步伐大而稳，瞬间切入野猪因剧痛而暴露出的侧方空档。他没有使用柴刀劈砍——那样会留下浓重血腥味，可能引来更多麻烦。而是沉腰坐马，重心下压，右腿肌肉如钢缆绞紧，随即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铁鞭，以腰胯为轴，雷霆万钧般横扫而出，结结实实地踹在野猪相对柔软的侧腹部！

“嘭！！！”

一声闷响，野猪被踹得离地翻滚，重重摔在地上。它挣扎爬起，内脏受伤，恐惧地看了两人一眼，呜咽着踉跄逃入密林消失。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野猪出现到被击退，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苏文墨看得心胆俱裂，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衣衫上，直到野猪逃走，他才敢大口喘气，腿软得几乎要站立不住，连忙用木棍撑住身体。

“没事了，虚惊一场。”岳撼山面色如常地收起柴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烦人苍蝇。他重新背起巨大的藤筐，动作依旧稳当，“继续赶路。都警醒着点，这东西记仇，也可能引来别的。”

萧月瑶也收回短剑，对苏文墨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见他虽然脸色发白但并无大碍，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前进。

经过这番惊吓，三人更加小心翼翼，精神高度集中。苏文墨心中的恐惧稍稍平复后，取而代之的是对萧、岳二人身手的震撼，以及更深的紧迫感。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更加仔细地搜寻。

艰难跋涉一个时辰后，林间闷热潮湿。苏文墨体力透支，靠榕树坐下，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了。汗水不断滴落。岳撼山和萧月瑶也停下休息，补充水分并警惕四周。

就在苏文墨喘息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时，他的视线忽然被榕树根旁一片背阴湿润的坡地吸引了。那里因为巨树遮挡，阳光罕至，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湿润异常。就在那一片浓绿青苔之间，生长着一丛异常茂盛、姿态优雅的植物。

那植株约半人高，茎秆直立，呈淡淡的紫色。叶片呈羽状深裂，细密如鸟羽，形态舒展优雅，颜色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水润的青翠，在这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仿佛自身在微微发光，散发着一种宁静而独特的生命力。并且，随着他无意识的深呼吸，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含蓄苦意的特殊香气，隐隐约约地飘入他的鼻腔。

这香气……与他记忆中文献描述和无数次想象中的味道，隐隐重叠！

苏文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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