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下 时疫征兆

“有！而且必须尽快行动！”苏文墨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调出几个标注着密密麻麻笔记和重点标记的文档，“无论是古代医案记载还是现代医学实践，都证明对于霍乱这类急性肠道传染病，补液（防止脱水休克）和针对性抗菌（控制感染）是核心救治原则。我查阅了存储的《伤寒论》、《温病条辨》等古籍，其中记载，青蒿，配伍黄连、黄芩、厚朴、半夏等药材，组成如‘半夏泻心汤’、‘达原饮’等加减方，对治疗此类‘湿热秽浊之邪’壅遏肠胃、导致‘挥霍缭乱’的急症有显著疗效。现代药理学研究也证实，青蒿素及其部分衍生物对某些细菌有抑制作用，这与古籍记载不谋而合。关键是及时、足量用药，并辅以严格的隔离措施和彻底的卫生消毒，阻断传播途径，而保障清洁安全的饮水是预防的重中之重！”

他停顿了一下，拖动页面，调出一张植物图谱和地理分布说明，声音低沉下去：“但我们现在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青云城地处北方，气候干燥，青蒿并非本地主流常用药材，各大药铺日常存量恐怕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储备。根据资料记载和气候带分析，它主要生长在城南百里外的迷雾山脉深处，那里林木幽深，山谷纵横，常有野兽出没，人迹罕至，采摘极为不易，且这个季节，正是其药效最佳的采收时节。”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百里险峻山路，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难以寻觅的特定药材，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在短时间内夺人性命的疫病阴影。而城内，是正在加速蔓延的死亡威胁和一个选择“冷处理”、试图将影响最小化的官府。

“咱们……咱们要不要先看看情况再说？或者……想想别的办法？”晏明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官府都选择封锁消息躲起来了，咱们几个平头百姓……呃，不算平头但也差不多……就这么冲上去，万一……万一咱们自己染上了，怎么办？或者被官府当成散布谣言、扰乱秩序的抓起来怎么办？那……那岂不是全完了？”

“观望？等待？”顾云止猛地打断他，脸上是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严肃、凝重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明希，你忘了我们是谁了吗？我们是拍戏的！戏里演的可以是假的，演的可以是英雄，也可以是懦夫！但现在这场‘戏’，演的是真真切切的生死！台下坐着的，是可能会死的活生生的人！我们不是神仙，没有起死回生的法术；我们也不是圣人，做不到毫无恐惧。但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苏文墨那闪烁着文明之光的电脑屏幕，目光如炬般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又年轻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能点燃热血的激昂：

“——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我们有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碎片！有你们每个人压箱底的、在这个世界看来近乎‘神通’的本事！更重要的是——我们他妈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一个拆不散、打不烂、从另一个世界一起掉到这里的团队！”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灵：

“想想我们刚穿过来的时候，像野人一样躺在荒郊野岭，是谁看咱们可怜，偷偷多塞了俩干硬的馒头？是那个眼神不好的赵婆婆！是谁排着长队，用攒了许久的铜板买阿墩那用料实在、香味扑鼻的‘神仙炒饭’，让我们攒下这第一桶金，有了这安身立命的‘天上人间’？是这些或许贫穷、或许唠叨，但大多善良朴实的街坊邻居！现在他们病了，怕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官府为了‘大局’可以牺牲他们，可以冷眼旁观！如果我们再因为害怕而缩着头不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时常给我们送点心的柳大姐、看着常来听戏捧场、和我们讨论诗词的张先生李秀才、看着这满城可能认识不认识的、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家人的百姓，一个个倒下，变成冷冰冰的、被官府掩盖的数字吗？！我们良心何安？！我们以后还怎么在这青云城立足？！还谈什么狗屁的未来和发展？！”

顾云止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口，灼烧着他们的恐惧，也点燃了他们内心深处被现实压抑已久的血性与担当。

林清风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向前一步，站到了顾云止身边，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同意介入。需要我做什么，哪怕……哪怕是去做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我都配合。”他脑海中闪过柳如丝温柔递过那碗清淡面条的画面，闪过街头那些孩子纯真的笑脸，无法接受那些温暖的存在被冰冷的病魔和死亡吞噬。

“采药是吧？我去。”岳撼山的话依旧简短有力，仿佛只是答应去后院劈一担柴，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握的、青筋毕露的拳头，表明了他平静外表下汹涌的决心。

“山里情况复杂，毒虫瘴气且不说，路径也难辨，需要有人护卫和辨识方向。我跟你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萧月瑶立刻接口，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带着久经沙场者的冷静与担当。

“熬药需要地方、器具和人手。后院这些灶台不够，火力也不匀！我立刻带信得过的伙计再砌几口专熬药的大灶！厨房也能腾出地方清洗药材！别的我不行，看着火候、掌握时间、保证药力煎煮到位，我在行！决不能糟蹋了拼死采回来的药！”石墩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黝黑的脸上满是豁出去的决绝，仿佛将要奔赴另一个战场。

“我……我能帮忙维持秩序，发发药，或者……用我的法子，说些吉利话，画些安神的符什么的，让大家别那么害怕……”晏明希也使劲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虽然腿肚子还在发软，但眼神已经驱散了大部分恐惧，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这种时候，人心比药物更需要安抚。

苏文墨“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负责根据现有资料，确定最终药方和剂量，绘制清晰的青蒿辨识图，制定详细的熬制、过滤、分发流程与标准。以及最重要的——立刻起草《隔离防护与水源清洁紧急章程》，包括饮用水必须煮沸、食物彻底加热、勤洗手、处理污物注意事项、疑似病例隔离区域设置等。我们必须先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团队成员和参与救助人员的安全，建立一道防线，才能有效地去救更多人。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顾云止看着眼前这群虽然年轻、甚至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却在此刻被责任、勇气与伙伴情谊点燃的同伴，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骄傲与决绝的热流。他用力一拍身旁的米缸，发出沉闷而有力的一声响：

“好！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天上人间’抗疫特别行动组，现在正式成立！老岳、月瑶、文墨，你们三人是先锋队！立刻准备进山所需的干粮、饮水、防身武器、采药工具和文墨绘制的图鉴，目标青蒿，务必安全归来！阿墩，你是后勤部长，带信得过的伙计，全力准备熬药事宜，灶台、大锅、柴火、滤布、存储陶罐，需要什么就去买，去借！不惜成本！清风、明希，你们是宣传安抚组，负责稳定店内员工和熟客情绪，从今天起，大堂免费提供按照文墨方子煮的、能起到一定预防作用的初级药茶（如甘草、生姜水），同时开始有针对性地、不引起恐慌地宣传最基本的防疫要点！我去想办法搞到更多辅助药材（黄连、黄芩等），顺便……去探探那位只想烧冷灶的郡守大人的口风，看看能不能争取到哪怕一丝官方的、哪怕只是默许的支持！”

命令清晰下达，众人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齿轮，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使命感，迅速行动起来。往日里插科打诨、轻松搞笑的氛围被一种沉静而高效的气氛所取代。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一群在异世界求生存、图发展的生意人，他们的双手和智慧，将试图在这座即将被疫病阴影笼罩的城池里，抓住那一线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生机。而他们与这座城，与城中的人，包括那位态度暧昧的郡守及其家人，命运的交织，也将由此进入一个全新的、无法预知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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