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上 时疫征兆
“天上人间”的红火生意依旧持续着,大堂内觥筹交错,新排演的话剧《白蛇传·断桥》片段引来阵阵喝彩与唏嘘。但一种难以言说的、粘稠的压抑感,如同潮湿闷热的梅雨季节不合时宜地提前降临,开始在城市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滋生、蔓延,无声地侵蚀着表面的繁华。
最先拉响警报的是石墩墩。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常年与市井打交道,对街头巷尾的变化有着一种近乎猎人般的直觉。
“顾导,我觉着这两天市集上不对劲,很不对劲。”午后备料的间隙,他找到正在柜台与苏文墨核对账目的顾云止,用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用力擦着粗壮的手臂,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常给咱送最新鲜野菜、嗓门亮堂的赵婆婆,连着三天没见人影了。旁边肉摊的刘三刀,那大嗓门以前隔着半条街都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今早收摊时却蔫头耷脑,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嘟囔着浑身骨头缝里发酸,使不上劲。我刚才去‘济世堂’给文墨买提神的冰片,好家伙,看见抓药的人从店里一直排到了街拐角,个个脸上蒙着布,眼神躲躲闪闪,交头接耳说的都是‘发热’、‘呕吐’、‘拉肚子’,那气氛……瘆得慌。”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文墨也拿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硬壳笔记本,面色凝重地找到了顾云止。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数据工作者特有的冷静与穿透力。
“顾导,数据模型显示异常,而且是高度异常。”他“啪”地一声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自创的符号、缩写和简易图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通过监听店内客人交谈、记录伙计闲聊及我个人外出观察,关键词‘呕吐’、‘发热’、‘腹泻’、‘头痛’、‘小腿转筋’的出现频率呈爆发式增长,较我们之前建立的健康时期基准水平高出约百分之四百七十。更重要的是,症状描述高度重合且指向明确:起病急骤,先泻后吐,呕吐物常呈喷射状,排泄物如米泔水,伴有小腿腓肠肌痉挛性疼痛。这绝非普通的时气不适或饮食不洁,从流行病学三间分布特征和典型症状学判断,高度疑似……霍乱,或类似烈性肠道传染病。”
他顿了顿,用指尖点了点本子上绘制的一张简易疫情扩散草图,语气愈发沉重:“而且,传播速度极快,呈现明显的点状爆发、快速扩散模式。我回溯了所有信息源,最初病例集中出现在城东地势低洼、靠近污水渠、环境卫生较差的桂花巷和竹篾街。但现在,仅仅三天,城西相对富裕的坊区,以及北市商业区,也出现了零星但症状典型的病例报告。传播链正在形成。”
顾云止脸上那惯常的、属于精明商人的懒散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快步走到临街的窗户旁,小心翼翼地支起一道窗棂缝隙,向下望去。街道看似依旧熙攘,车马人流穿梭不息,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被喧嚣掩盖的不寻常细节:行人的步履比往日更加匆忙,脸上少了平日的闲适与笑意,多了几分警惕与不安;熟人相遇,交谈时也下意识地保持着比平时更远的距离,眼神闪烁;几个用粗布或手帕紧紧蒙住口鼻的人,提着药包,神色惶然地贴着墙根快速溜过,像怕被什么无形的怪物追赶。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比任何气味都更令人窒息的、名为“恐慌”的暗流。
“官府呢?郡守府那边有什么动静?”顾云止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
苏文墨“咔哒”一声合上笔记本,摇了摇头:“官方渠道一片沉寂,城门口、市集公告栏,没有任何关于疫病的正式告示或警示。但……”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根据我们在衙门户房当差的一位‘人’字卡会员,昨晚酒后吐露,郡守府昨夜灯火通明,召开了紧急会议,参会者包括郡守、郡丞、捕头以及几位本地德高望重的老医师。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已有数队身着皂衣、以布蒙面的衙役,以 ‘清理淤塞河道,防治夏汛水患’ 的名义,携带石灰等物,迅速封锁了城东病患最集中的桂花巷和竹篾街的几个出入口,许进不许出。”
“清理河道?”顾云止喃喃重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理由倒是找得周全。看来郡守府的反应比我们想象的更快,也更……谨慎。”
苏文墨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道:“此举虽未明言疫病,但实质上是物理隔离,是控制烈性传染病蔓延最直接,也可能是当下唯一有效的手段。在古代条件下,缺乏特效药和精准的溯源能力,将疫区封锁,防止健康人群与病源接触,并辅以石灰消毒,是符合医理和常规做法的。郡守安明远并非庸碌之辈,此举堪称果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忧虑:“然而,问题也在于此。只隔离,不公开,不救治。被封锁在内的百姓,缺医少药,恐慌蔓延,无异于坐以待毙。官府或许储备了一些常用药材,但面对霍乱这等急症,恐怕也是杯水车薪。更重要的是,信息不透明,城外的人不知城内险,一旦疫情突破封锁,或是恐慌情绪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安郡守此举,求的是一个‘稳’字,试图以最小代价、最低动荡控制局面,但这其中的风险……被他选择性忽视了,或者说,是他权衡之后,认为必须承担的代价。”
顾云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明白。站在他的位置,稳定压倒一切。公开疫情,必然引发全城恐慌,骚乱可能比疫病本身造成的破坏更大。他选择封锁消息,集中力量控制源头,从官府的逻辑看,未必是‘不作为’,甚至可以说是‘标准操作’。只是……”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似平静的街道,声音低沉下去:“只是这‘标准操作’之下,被牺牲掉的,是那些已经被封锁在里面的,以及可能即将被波及的,活生生的人。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隔离,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番分析让在场的石墩墩和苏文墨都感到一阵寒意。郡守安明远并非庸碌无能之辈,此举从官僚体系的角度看,甚至可以说是“果断”且“符合常规操作”,但其中蕴含的冷酷与对底层民众生命的漠视,令人心头发沉。
就在这时,晏明希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褪,平日里灵动机灵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惧,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一把抓住顾云止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顾、顾导!不好了!出大事了!我刚在街口听那个算命的刘半仙说……说他隔壁卖炊饼的武大郎,昨天还中气十足地吆喝‘炊饼,热乎的炊饼’,今天一早,全家……全家都倒下了!上吐下泻,发烧烧得直说胡话,人眼看着就……就干瘪下去了,皮肤都皱得像老树皮!官差刚才来了,用湿布捂着口鼻,像抬什么脏东西一样,用门板把他们一家都抬走了!刘半仙吓得魂都没了,摊子都不要了,说是……是‘疙瘩瘟’来了!要命啊!染上就没救!”
“疙瘩瘟”三个字,如同三九寒冬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死亡气息,让在场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在这个医学落后、公共卫生体系几近于无的年代,这种烈性传染病几乎与“屠城”、“十室九空”划等号,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无需多言,核心成员被迅速召集到后院那间兼做会议室、堆放杂物的僻静小库房里。门窗紧闭,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在众人凝重无比的脸上跳跃,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顾云止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将石墩墩的直觉、苏文墨的数据分析和晏明希带来的骇人消息整合陈述了一遍,“高度疑似霍乱,已在城中多点爆发、快速蔓延,官府选择封锁消息和疫区,试图内部处理。民间恐慌开始发酵,谣言四起。”
林清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脸色苍白如纸,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死死绞紧了月白锦袍的衣角,仿佛那无形的、致命的病菌已经弥漫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萧月瑶抱臂靠在堆放布料的木箱旁,面无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评估着环境的安全等级、通风情况以及任何潜在的传染风险。
岳撼山如山般沉默地站在门边,浓黑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古铜色的脸庞绷得如同岩石,拳头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石墩墩忧心忡忡地望向厨房方向,那里储存着维系酒楼运转的大量食材,也关系着团队所有人的饮食安全,疫病之下,食品安全更是重中之重。
“我们不能坐视不理,也不能完全指望官府。”苏文墨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基于知识和责任感的强大信念。他迅速打开那台被视为团队与过去世界最后连接、此刻电量已亮起红色警告的笔记本电脑,“我必须立刻确认病原和寻找解决方案。”
屏幕幽蓝的光芒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映在他因连日操劳和此刻紧张而略显憔悴的脸上,那来自另一个世界、代表着更高层级文明的光,在此刻显得如此微弱,却又无比坚定和珍贵。
“有办法治吗?或者说,控制?”顾云止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声音干涩。
……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48756/40909808.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