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虎子
沈姝婉眸光微凝。
梅香续道:
“头一回是前儿个傍晚,我正抱着芸儿在院里晒太阳,一抬头,就见那老婆子趴在门缝上往里瞧。我吓了一跳,放下芸儿推门出去,她见了我,也不躲,只上下打量我,问——”
她顿了顿,学着那老婆子的腔调:
“这儿是不是住着个年轻女人,带着个小丫头?”
沈姝婉指尖微蜷。
“你如何答的?”
“我说没有。”梅香道,“我说这儿就住着我跟我儿子,旁的人没有。那老婆子不信,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明明打听到就在这儿’,又往院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沈姝婉没有说话。
梅香又道:
“昨儿个她又来了。这回我没让她靠近,远远瞧见就堵在巷口。她问我那女人是不是我闺女,我说不是,她就说——”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她说,那女人是她儿媳妇,小丫头是她孙女。让我看见她们就告诉她,她来接她们回家。”
沈姝婉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日薄霜,却不达眼底。
“她可有说自己姓什么?”
“没说。”梅香摇头,“只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儿子想媳妇想得紧,孙女儿也该认祖归宗。我听着不像好话,就说不知道,把她赶走了。”
沈姝婉点了点头。
“下次她再来,不必理会。若敢闹事,直接赶走便是。”
梅香应下,又道:
“沈娘子,那老婆子是什么人?您认识?”
沈姝婉沉默片刻。
“是我婆母。”
梅香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姝婉望着巷口的方向,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她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不知道。可这地方,不能再让她发现。”
她转过头,望着梅香。
“梅香姐,往后您带着芸儿,少在院子里待。若是那老婆子再来,您便说这儿住的是您母子二人,旁的不知道。若她闹起来,您别理会,只管关上门。”
梅香连连点头。
“我省得。沈娘子放心,那老婆子瞧着就不是善茬,我定不让她靠近芸儿一步。”
沈姝婉从袖中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
“这些您先拿着。若需使钱的地方,别省着。”
梅香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沈姝婉又进去看了会儿女儿。
周芸还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额头软软的,温温的,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
她贴着那张小脸,闭了闭眼。
外头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刀光剑影,那些阴谋算计,在这一刻,都远了。
只有这软软的小身子是真的。
她在女儿身边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梅香在外头轻声道:
“沈娘子,天色不早了。您若再不回去,怕是要落锁了。”
沈姝婉这才起身。
她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出了门。
走出巷口时,她停住脚步。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可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这里。
她朝那暗处招了招手。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是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男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是蔺昌民手下的人,这段时间一直守在这附近。
沈姝婉低声道:
“这几日,有个老婆子来这边晃悠。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穿灰褂子。若再见她,直接赶走。若她闹事,让她知道,这地方不是她能来的。”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隐入暗处。
沈姝婉最后望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转身往蔺公馆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她走在昏黄的光影里,步履不疾不徐。
周王氏那糟老婆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梧桐巷的地址,竟摸到这儿来了。
她说得那样好听,不过是想着法儿,把她弄回去,继续给周家当牛做马罢了。
沈姝婉轻轻笑了。
上辈子,她被这家人吃得死死的,榨干了血汗,最后被他们卖了,死了,连眼都没人给她合上。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他们碰她一根指头。
沈姝婉离开梧桐巷后,并未直接回蔺公馆。
她拐了个弯,往福利院的方向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福利院里头传出一阵嘈杂声。
她脚步顿了顿,侧身隐在门边。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脑后拖着根灰白的辫子,稀稀拉拉的,像条死蛇挂在后头。他身后跟着几个精壮汉子,也是前朝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
许妈妈站在廊下,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笑脸。
“几位爷,您们来晚了。这儿的孩子,你们翻来覆去查了几遍了,真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那辫子男人沉声道:
“没有?你确定?”
“确定,确定。”许妈妈连连点头,“老婆子虽说刚来不久,可院子里的事也都摸透了,哪个孩子什么时候来的,家里什么情形,都记得清清楚楚。您说的那个年纪、那个时辰来的,女孩子倒有个马虎对得上,可要是男孩子,咱们这儿真没有。”
辫子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那目光阴恻恻的,像蛇信子。
“女孩子?带出来看看。”
沈姝婉心头一跳。
许妈妈不敢耽搁,转身往里头走。
不多时,她领着个孩子出来了。
那孩子剃着短短的头发,穿着灰扑扑的褂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辫子男人上前,一把捏住那孩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辫子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松开手。
“不是。”
他的目光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妈妈脸上。
“若让我知道你藏着掖着——”
他没抬手,轻轻拍了拍许妈妈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让许妈妈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带着那几个人,扬长而去。
沈姝婉在门后等了一会儿,待那群人走远了,才推门进去。
许妈妈心情不好,骂骂咧咧地往后面去。
倒是小玲子瞧见了她,迎了过来。
“婉娘,真的是你!”她面露欣喜,“好久不见了!你把芸儿接走后,就再也没来过了,我想着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姝婉扶着她在廊下坐下。
“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小玲子喝了口水,缓过劲儿来,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那些都是前朝的人。”
沈姝婉故作惊讶。
“前朝?大清都亡了这么多年了……”
“亡是亡了,可有些人心里头还没亡。”小玲子撇嘴,“您没瞧见他们那辫子?那是前朝才留的。这些人这些年四处躲着,如今不知怎的又冒出来了,在港城弄出了好多事情,今儿又听说是要找什么孩子。”
“孩子?”
“嗯。”小玲子压低声音,“明里暗里来了好几趟了,不光咱们这儿,港城那几家福利院孤儿院,他们全翻遍了。听说是找个男孩,约莫五六岁年纪,是前朝皇室的后裔……”
她没说下去,只做了个手势。
沈姝婉心下了然。
那些人还在做着复辟的梦。
她轻轻笑了笑。
“那怎么没人随便拿个孩子冒充?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小玲子白她一眼。
“哪来的富贵?我还以为婉娘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脑子也混沌了。这年头,谁还愿意当前朝余孽?躲都躲不及。那是关外的贼子,抢占了咱们的国土几百年,如今他们灭亡了,正是咱们汉人的机会,我巴不得那些辫子精死翘翘呢!再说了,你瞧方才那伙人,哪个瞧着像善茬?真把孩子给了他们,往后是福是祸还难说呢。”
沈姝婉点了点头。
不曾想外面的平民老婆子都比那些大家族聪明,知道前朝完了,不会往那上头凑。霍家那样的大族,却还看不清,一门心思跟着前朝混,到头来死的死、散的散,连女儿都保不住。
可见这世上,最害人的,不是蠢,是看不清时势。
她站起身。
“我想去瞧瞧孩子们。”
小玲子摆摆手,让她自去。
沈姝婉往后院走。
走过那间破旧的活动室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角落里蹲着个孩子。
那孩子抬起头。
是虎子。
可又不像虎子。
她今日没穿男装,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袄裙,头发虽短,却用根红绳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那张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眉眼清秀,哪有半分从前那副灰扑扑的模样?
沈姝婉望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虎子?”
那孩子点点头。
沈姝婉又退了出去,逮着小玲子。
“这是虎子吗,以前不是男孩儿,怎么变成女孩儿了?”沈姝婉假装不知道,故意这样问道。
小玲子哎呦一声,“原来就是女孩儿!亏你瞧过这么多孩子,竟看不出来!”
沈姝婉在她身边重新坐下。
“可以前总穿男装,这会儿怎么换了?”
小玲子低下头,小声道:
“你不知道。从前经常来看她的那位婆子,好些日子没来了。后来许妈妈差人去问,这孩子是要还是不要,谁知那婆子竟说这孩子不是她的!原来那婆子也是被人雇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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