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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难道我会吃了你


“你倒是不怕我。”

沈姝婉轻轻笑了。

“怕有何用?二爷要杀妾身,躲不过便是不怕。”

邓瑛臣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兴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倾身向前,离她近了些。

“你那些本事,何处学来?跳舞,法语,医理——这可不是一个乡下奶娘该会的。”

沈姝婉垂眼。

“妾身幼时在苏州,家里请过先生。后逢战乱,家道中落,可那些东西,学进去了,便忘不掉。”

邓瑛臣点头。

“倒说得通。”

他往后靠了靠,望着她。

“你这般人才,只做奶娘,屈才了。不如来帮我做事。”

沈姝婉抬眸。

“二爷,妾身一介女流,能帮您什么?”

邓瑛臣唇角微扬。

“能做的事多了。我姐姐能用你,我自然也能。价钱好商量,比你在蔺府拿的多得多。”

沈姝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谢二爷抬爱。只是妾身……尚有女儿要养,只想安分度日。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妾身做不来。”

邓瑛臣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失望,只余更深的好奇。

就在这时,沈姝婉身子蓦地一僵。

一股温热涌上来。

她脸颊倏地泛红。

邓瑛臣也察觉了。

他鼻尖微动,嗅到一股极淡的甜暖乳香。

那香味从她身上飘来,幽幽的,丝丝缕缕的,像三月春风裹着的花香,又像灶上刚端下的热牛乳。

他眸光骤然转深。

沈姝婉别过脸,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该死。

这几日忙着灵堂的事,每日跪拜哭灵,陪着蔺云琛,哪有时辰按时服药。那奶水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她只当无事,谁料偏偏在这时候……

车里的空气忽然黏稠起来。

邓瑛臣盯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往前倾身。

离她近得过分。

“沈姝婉。”他嗓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沙哑。

他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姐姐也还小。有一回他发烧,烧得厉害,姐姐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他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她低着头看他,眼睫也是这般,轻轻的,颤颤的。

后来他醒了,姐姐端来一碗热牛乳。

“喝吧,”她道,“喝了就好了。”

那牛乳的香味,他记了许多年。

此刻这香味又飘过来了。

飘进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角落。

他忽然开口。

“姐姐……”

沈姝婉猛地抬头。

邓瑛臣似被那目光刺了一下。

他没有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近到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上她的脸。

“沈姝婉,”他嗓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可愿,做我的女人?”

沈姝婉愣了一瞬。

下一瞬——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邓瑛臣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火辣辣的疼,真真切切。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那个已退到车门边的女人。

她脸上没有惊惧,没有羞窘,只有一种冷冽的、不容侵犯的疏离。

那目光,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好烈的一巴掌。”

沈姝婉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

邓瑛臣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去,撞在座椅上。

他捂着肚子,望着那个趁势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往外跑的女人。

跑得那样快,那样决绝,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没有追,只是靠在座椅里,望着那道越跑越远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

脸上那巴掌印还在,火辣辣的疼。

可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沈姝婉跑出巷口,跑进人多的街上,跑到喘不上气,才扶着墙停下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巷子里,没有动。

她大口喘着气,按着胸口那颗狂跳的心。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怕。

不是怕他动手。

是怕他那一声“姐姐”。

那一声,叫得她心里发毛。

她知道那不是叫她的,那是叫另一个人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慈善舞会上,邓瑛臣搂着她跳舞时,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太烫了,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他得不到的女人的眼神。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正要转身继续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

那辆车从巷子里驶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车窗摇下来。

邓瑛臣靠在车窗边,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嘴角却噙着笑。

“跑什么?我又不吃你。”

沈姝婉没有停,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邓瑛臣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跟着。

“沈姝婉,你方才打我那一下,可疼得很。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打我脸。”

沈姝婉头也不回。

“二爷,妾身一介女流,不懂什么大道理。妾身只知道,妾身是有丈夫的人,不敢有非分之想。二爷若真想找女人,街上有的是,不必在妾身身上费工夫。”

邓瑛臣挑眉。

“你倒是忠心。对周家那个废物?”

沈姝婉脚步顿了顿。

“他是我丈夫。”

邓瑛臣轻笑一声。

“丈夫?你替他养家糊口,替他卖身赚钱,他在家里跟那杨采薇卿卿我我,这也叫丈夫?”

沈姝婉没有接话。

邓瑛臣又道:

“沈姝婉,你是不是喜欢蔺云琛?”

沈姝婉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望着车里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二爷,您说什么?”

邓瑛臣歪着头看她。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蔺云琛,想待在他身边?”

沈姝婉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薄霜。

“二爷,妾身是什么人,妾身心知肚明。蔺家大少爷是什么人,妾身也心里有数。妾身不过是个替身,替完了,便该走了。大少爷待妾身好,那是把妾身当成了另一个人。妾身心里清楚得很。”

“至于喜欢——”

她顿了顿。

“妾身祝大少爷与大少奶奶,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邓瑛臣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祝他们琴瑟和鸣,百年好合?你不喜欢他?”

沈姝婉抬起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无论我喜不喜欢,我都会祝福他们。二爷,您会祝福他们吗?”

邓瑛臣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望着她。

望着那双平静的、却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得最深的心思,那些从来不敢对人言、甚至不敢对自己言的心思,被她轻轻一瞥,便照得无所遁形。

沈姝婉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跑去。

他靠在车窗边,望着那道越跑越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疼。

小腹被她踹的那一脚,也还在疼。

可他心里更疼的,是方才她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洞察,有悲悯。

“沈姝婉,”他喃喃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街上的风,呼呼地吹着。

吹得他脸上的巴掌印,凉飕飕的。

沈姝婉来到梧桐巷子,院子的门虚掩着。

沈姝婉推门进去时,正瞧见梅香坐在廊下做针线,膝上搁着个针线笸箩,手里一件小衣裳已做得七七八八。元宝蹲在她脚边,拿根小棍儿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动静,梅香抬起头,脸上绽开笑。

“沈娘子回来了!”

她搁下针线,迎上前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意里便添了几分担忧。

“这几日瘦了好些。可是府里的事太熬人?”

沈姝婉摇摇头,往屋里走。

“芸儿呢?”

“睡着呢。刚喂过奶,哄了半天才肯睡。”梅香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这几日乖得很,吃得下睡得着,比刚来时胖了一圈。您瞧瞧去。”

掀开里间的帘子,一眼便瞧见那张藤编小床。

周芸躺在里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一只手还攥着被角。那床是蔺昌民送的,铺着她亲手缝的小褥子,边上搁着那只布老虎。

沈姝婉在床边坐下,低头望着女儿的脸。

软软的,温温的,睡得那样安稳。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指尖触到的温热,让她心里那块悬了几日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些许。

梅香在旁边轻声道:

“沈娘子放心,芸儿在我这儿,亏不着她。每日牛乳鸡蛋,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夜里我带着睡,醒了就抱起来哄,从不让她哭久了。”

沈姝婉点点头。

“梅香姐辛苦。”

梅香摆摆手。

“说什么辛苦。您给的工钱那样厚,我若不把孩子照顾好,良心何安?”

她顿了顿,往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沈娘子,有件事儿,我正想跟您说呢。”

沈姝婉抬眸。

“何事?”

梅香拉着她出了里间,在廊下站定,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

“这几日,有个老婆子鬼鬼祟祟往这边晃悠。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穿件灰扑扑的褂子,瞧着不像正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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