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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吃人的宅院


沈姝婉望着她。

望着这个曾经那样骄傲、此刻却如此卑微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母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是饶恕。可饶恕之后,还有更难的,是放下。”

霍韫华放不下。

她放不下那些恨,那些怨,那些被辜负的日日夜夜。

可她放不下孩子。

这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牵挂了。

沈姝婉轻轻握住她的手。

“夫人,我答应您。”

霍韫华怔住。

那目光里有惊,有喜,有不敢置信。

“你……你答应了?”

沈姝婉点头。

“我答应您。等时候到了,我会想办法,带小少爷走。”

霍韫华的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松开攥着沈姝婉的手,双手合十,对着她连连作揖。

“谢谢……谢谢你……沈姝婉……你是个好人……你会有好报的……”

沈姝婉扶住她。

“夫人,您别这样。您先养好身子——”

“养不好了。”霍韫华打断她,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养不好了。”

她望着沈姝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可家瑞能好。他还能好。”

沈姝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着霍韫华的手。

霍韫华喘着气,靠回床头。

她望着屋顶,望着那盏摇摇欲坠的烛台,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家瑞……娘给你找好人了……你可以走了……可以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了……”

她喃喃着,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沈姝婉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赵银娣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其实我不恨你。”

她想起秦月珍在柴房里那癫狂的笑。

她想起如烟倒在血泊里时,那至死不肯闭上的眼睛。

这些女人,都疯了。

可疯之前,她们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有爱,有恨,有盼头,有不甘。

只是这蔺公馆,这吃人的地方,把她们一个一个,都逼疯了。

霍韫华也会疯吗?

她已经快死了。

可她还清醒着。

清醒地安排着孩子的后路,清醒地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沈姝婉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站起身,轻声道:

“夫人,您歇着吧。小少爷那边,我会照看的。”

霍韫华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沈姝婉退出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回过头,霍韫华还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可空洞底下,有一丝光。

那是母亲的光。

沈姝婉轻轻合上门。

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廊下的风灯次第亮起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些昏黄的光。

忽然想起双喜说的那些话。

“这府里晦气,死的人太多……”

是啊,死了太多人了。

下一个会是谁呢?

她只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可怜。

出了蔺公馆的门,沈姝婉才觉得那压在胸口几日的闷气,终于松快了些许。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又像是憋着什么。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过,铃铛响得懒散。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袄子,往梧桐巷的方向走。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了。

哪处有坑洼,哪处常蹲着野猫,哪家铺子的老板娘嗓门最大,她都记得清楚。

今日却有些不对劲。

转过第三个弯时,她觉出身后有人。

那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絮上,可偏生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里。

她快,那脚步也快;她慢,那脚步也慢。她拐进巷子里的小铺,佯装要买针线,那脚步便停在铺子外头,再没动静。

她撩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巷口立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贼亮,正往铺子里瞟。见她撩帘,那眼睛也不躲,反倒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

沈姝婉放下帘子,将刚买的那包针线揣进怀里,从铺子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她快步走,几乎是小跑。

可那脚步声又跟上来了。

这回不止一个。

是两个。

沈姝婉站住了。

她转过身,望着巷口那两个慢慢走近的人影。

一个是方才那灰布汉子,另一个比他还高半头,脸上横着道疤,瞧着凶悍些。两人走近了,也不动手,只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

“沈娘子,”那疤脸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姝婉望着他。

“你们是谁的人?”

疤脸咧嘴笑了。

“去了就知道了。老大吩咐了,要好生请,不许动粗。沈娘子放心,咱们不动你。”

沈姝婉没有说话。

她知道跑不掉。

这两个人,脚步轻,眼神稳,一瞧便是练家子。她一个女子,跑不过,也打不过。

她只是点了点头。

“带路。”

疤脸倒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

“沈娘子爽快。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往巷子深处走去。

七拐八绕的,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黑壳轿车。

车门开着。

疤脸做个“请”的手势。

沈姝婉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在身后关上。

车里只有一个人。

邓瑛臣。

他靠在真皮座椅里,懒洋洋地望着她,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日他没穿西装,只一件青灰长衫,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截精瘦的锁骨。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逗弄一只落进网里的雀儿,“咱们又见面了。”

沈姝婉在他对面坐定,神色平静。

“邓二爷好大的阵仗。要见妾身,派个人来传话便是,何苦让人一路跟着,倒吓着妾身了。”

邓瑛臣挑了挑眉。

“吓着你了?我看你倒不像吓着的样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在她脸上慢慢逡巡。

“沈姝婉,你一个奶妈,本事倒不小。”

沈姝婉垂着眼。

“妾身不知二爷在说什么。”

“不知?”邓瑛臣轻笑一声,“能在蔺家大少爷床上躺那么些日子,能替他挡酒,能陪他跪灵堂,能让满港城的人都知道蔺大少爷有个伉俪情深的少奶奶——你说你不知?”

沈姝婉没有说话。

邓瑛臣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探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兴味。

“我姐姐让你替她,是让你替她应酬宾客,替她应付那些场面。你倒好,替到她男人床上去了。”

沈姝婉抬起眼。

“二爷,妾身只是奉大少奶奶之命行事。大少奶奶让妾身做什么,妾身便做什么。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

“妾身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做。”

邓瑛臣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嘴。”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上回在警署,你跟蔺昌民一块儿来的吧?扮成他医馆的学徒?”

沈姝婉点头。

“是妾身。”

邓瑛臣挑了挑眉。

“你倒认得快。”

“二爷既问起,想必是查清楚了。妾身认与不认,都是一样。”

邓瑛臣望着她,那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沈姝婉,你倒是个聪明人。可这世道,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沈姝婉迎上他的目光。

“二爷,妾身斗胆问一句,这世道,谁活长了?”

邓瑛臣一怔。

沈姝婉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些安分守己的,被人踩着往上爬,活不长。那些锋芒毕露的,被人当靶子打,也活不长。那些躲在后头的,看着别人死,以为自己能逃过去,可到头来——”

她顿了顿。

“乱世里,没有谁能活得长。只有谁死得晚些。”

邓瑛臣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异,有深思,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你倒是看得透。”

沈姝婉摇了摇头。

“妾身只是看得见。看得见这乱世里,那些草菅人命的人,是如何把别人的命,踩成自己往上爬的梯子。”

邓瑛臣眸色微凝。

“你说谁草菅人命?”

沈姝婉抬起眼,望着他。

“二爷,您的人追了妾身一路,妾身跑不掉,只能跟您来。妾身说这话,不是指责您,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妾身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命如草芥的事。妾身的祖母,是死在战乱里的。妾身的女儿,差点死在妾身那婆母手里。妾身自己——”

她没有说下去。

邓瑛臣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半旧的袄子,发髻只松松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瞧着与寻常市井妇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却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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