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笼中之鸟,不对是狐狸
夜深了。
罗浮的月不像雅利洛,没有刺骨的风雪,只有清辉如水,静静铺满长乐天的青瓦飞檐。
李默站在客舍窗前,望着廊下那盏未熄的玉兰灯,沉默了很久。
三月七的呼吸声已经从隔壁传来,绵长均匀。
瓦尔特房间的灯也熄了,这位前理之律者大概正在梦里被更多异界同位体追杀。
丹恒还坐在院子里,但李默知道那是某种持明特有的冥想——神识内守,外缘不侵。
至于星。
星睡得很沉。年轻人的特权。
李默又等了半炷香。
然后他推开窗,翻身而出。
动作行云流水,没惊动一片瓦。
N年客卿生涯练就的本事,如今用在半夜偷摸去会绝灭大君上。
——怎么想都很不对劲。
停云的住处离客舍不远,是天舶司为轮值官员备的小院。此刻院门虚掩,廊下只亮着一盏孤灯,狐尾的影子映在纸门上,随着主人呼吸的频率轻轻晃动。
李默在门前站定。
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停云立在门内,衣衫齐整,妆容未卸,碧绿的眸子里映着廊灯的光。
她看起来像是等了一晚上了。
“先生倒是准时。”
她以扇抵唇,声音轻得像夜色本身,“停云还以为要再等半个时辰。”
李默面不改色:“太早出来容易撞见巡夜的云骑军。”
“哦?”
停云眨了眨眼,“先生几百年不回罗浮,对云骑军的巡逻路线倒还记得清楚。”
“……这是客卿的基本素养。”
“先生说的是。”
停云侧身让开通道,狐尾在身后悠悠晃了一下。
李默迈进门。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轻飘飘的传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恩公连借口都编得如此认真,当真可爱。」
李默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识海里冷冷回敬:
「你再喊一声恩公,我现在就走,建木你自己想办法。」
幻胧不说话了。
但她尾巴晃得更欢了。
---
房门在身后合拢。
停云——或者说幻胧——抬起手,纤长的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隙悄然绽开,边缘泛着岁阳特有的青碧色微光。
她没有解释,自顾自迈了进去,身形如水入深潭,转瞬消失。
李默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
他也迈了进去。
不是信任幻胧。
是他太清楚这女人的行事风格:要坑你的时候,从来不用这么复杂的局。
敢跟进去,是因为知道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丰饶赐福?建木的秘密?还是单纯舍不得少一个能接住她所有疯癫还面不改色的人?
李默不想细想。
反正跟都跟了。
---
裂隙的另一端,是一间布局雅致的卧房。
罗浮常见的闺阁陈设:檀木架、青纱帐、螺钿妆奁。窗边悬着一串淡青色的风铃,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沉香,袅袅青烟在月光里浮成一道薄纱。
而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床榻上那团缩在被褥里的毛茸茸。
是真停云。
她侧躺着,呼吸绵长,一只手蜷在枕边,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搭在自己右耳根。
大概是被捏多了,睡着了也要护着。
李默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只睡梦中毫无防备的小狐狸。
然后他伸出手。
食指精准地戳在了那只垂落的狐耳尖上。
毛茸茸。温热。软得不像话。
狐耳应激地抖了一下。
但停云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了。
李默:“……”
他又戳了一下。
狐耳又抖了一下。
停云摆了摆手,像赶走烦人的飞虫,依然没睁眼。
李默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转向幻胧:
“怎么回事?这都不睁开眼看看?这不对吧!”
幻胧正倚在妆奁边,用一种“我早料到你会这样”的慵懒目光看着他。
“这算什么。”她以扇掩口,语气轻描淡写,“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就把她白养在这里吧?”
李默眯起眼。
幻胧慢悠悠地说,“我平时处理那些公务的时候,如果感到压力大,也会来这里坐一坐。”
她顿了顿,碧绿的眸子里漾开一丝餍足的笑意:
“捏一下她的耳朵。放松放松。”
李默:“…………”
“估计她是习惯了吧。”
幻胧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扫了一下,“毕竟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李默沉默了三秒。
“之前我感觉你是我的心腹。”他缓缓开口,语气深沉,“现在我感觉你是我的心腹大患。”
他盯着幻胧,目光如炬:
“你不会跟我抢人吧?”
幻胧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停云那种温婉得体的浅笑,是绝灭大君幻胧真正笑起来的样子——眼角弯起,唇边带一丝明晃晃的促狭,连岁阳本体的青焰都在识海深处摇曳。
“恩公。”她柔声说,“你在想什么呢?”
她向前一步,扇子抵上李默胸口,仰头看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的心里,可是只有丰饶赐福。”
李默低头看着她。
三秒。
五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扇子拨开:
“那你倒是把建木偷走啊,赖在罗浮干嘛。”
幻胧笑而不语。
她没有说,她也没有必要说。
有些话,说了就没意思了。
床榻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
两人同时转头。
停云醒了。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一头青丝微微凌乱,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狐耳还有些惺忪地垂着,但那双碧绿的眸子——此刻正定定望着屋里这两位不速之客。
非常安静。
非常冷静。
甚至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下意识去摸枕边的武器。
她只是看着李默,又看了看幻胧,然后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在说:终于来了。
李默盯着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瞳孔,罕见地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斟酌着开口,“……我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不意外吗?”
停云抬起眼。
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微沙哑,但语气稳得像在汇报天舶司的月账:
“意料之外。”
她顿了顿。
“却在情理之中。”
李默挑眉。
停云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平被角的褶皱,声音轻缓:
“李默阁下与幻胧大人本就是同僚。二位有所交集,并不让人意外。”
李默:“……”
停云继续说:“幻胧大人之前同停云说过,阁下迟早会来。”
她的视线落在李默脸上,不闪不避:
“她说是为建木而来。但停云想,以阁下的性子,大约不会坐视同僚将罗浮搅得天翻地覆。”
“何况,”
她的目光移向幻胧,又移回李默,语气平平,“阁下喜欢香香软软的小狐狸,这件事仙舟皆知。幻胧大人既然手里有……”
她没说下去。
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默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风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谷底。
他缓缓转向幻胧。
幻胧正以扇掩面,肩膀微微抖动。
“幻胧。”李默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幻胧放下扇子,眼眶都笑红了。
“恩公。”她的声音还带着笑腔,“若不是因为你上扬的嘴角,我差点就信了。”
李默的嘴角,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向上弯着。
他面无表情地把它压下去。
但已经晚了。
停云看着这一幕,没有惊讶,没有羞恼,甚至没有那种“我被当货物送来送去”的愤慨。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二位深夜来访,”她的声音平静,“应当不是专程来捏停云耳朵的。”
她顿了顿。
“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李默看着眼前这位过分冷静的狐人少女,忽然有点理解幻胧为什么喜欢来捏她耳朵了。
不是因为她耳朵软。
是因为这姑娘实在太稳了。
被绝灭大君囚禁数月,被当成“伴手礼”打包,半夜醒来发现房间里站着两个毁灭令使——
她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
甚至还记得给客人也倒一杯。
“停云小姐。”
李默接过茶杯,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你倒是看得开。”
停云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看得开又如何,看不开又如何。幻胧大人的力量,非停云所能抗衡。哭闹求饶,不过是徒增笑柄。”
她抬起眼,看着李默:
“阁下与幻胧大人之间的事,也不是停云能置喙的。”
她的目光清透,不卑不亢:
“停云只想知道,二位打算如何处置停云。”
李默沉默片刻。
然后他放下茶杯,难得认真地看着这只小狐狸:
“第一,你不是‘货物’。幻胧说话那个调调,你不用当真。”
幻胧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李默不理她。
“第二,你想回天舶司,现在不建议你回去。幻胧不会让她的计划白费。”
他顿了顿。
“第三,关于我这三百年在罗浮攒下的那点名声……”
他难得有些难以启齿。
停云静静看着他。
“……你回去之后,”李默艰难开口,“能不能别跟驭空说我今晚来过这儿?”
停云眨了眨眼。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这位从醒来就一直面色平静的狐人少女,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的声音依然温婉,“先生,停云是天舶司商团首席代表。”
她顿了顿。
“天舶司的商训是:诚信为本,童叟无欺。”
李默:“……”
“所以,”停云的狐耳轻轻晃了一下,“若司舵问起,停云只能据实以告。”
李默:“…………”
幻胧已经笑得靠在妆奁上了。
李默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算了。你先在这里休息。”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放在桌上。
“这东西你带着。以后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想绑你,捏碎它,我一定会知道,但是我不一定会出现。”
停云低头看着那枚玉符。
玉质温润,内里隐隐流动着一道她看不懂的纹路——不是仙舟的符箓,不是公司的科技,也不是幻胧那种岁阳的气息。
是李默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接。
“阁下为何……”她顿住,似乎不知如何措辞。
李默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到门边,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别多想。就当是——骚扰费。”
停云:“……”
幻胧:“……”
幻胧率先笑出声来。
“恩公,”她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调侃,“你这骚扰费,付得可够贵的。”
李默没理她。
他推开那扇通往罗浮夜色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幻胧看了停云一眼,笑意未收:
“好好收着吧,小狐狸。”
她的身影也渐渐淡去。
“这位的‘骚扰费’,整个宇宙没几个人拿得到。
介子空间重归寂静。
停云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犹带余温的玉符。
窗外月色如水。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
她小声嘟囔,不知是在说谁。
然后她把玉符系在腰间,熄了灯,重新躺回被褥里。
狐耳在枕上轻轻晃了晃。
片刻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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