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香香软软的小狐狸
驭空放下茶盏,目光在面前这位“三百年前把神策府天花板捅穿、三百年后又让景元连着撤回两条消息”的前客卿身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非常驭空式的决定:把锅甩出去。
“既是客卿回返,天舶司自当尽地主之谊。”
驭空站起身,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我这边还有司务要处理,便不亲自作陪了——停云。”
茶室侧间的珠帘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应和。
“在呢。”
珠帘被纤长的手指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踩着细碎的步子走了出来。
黑发垂肩,发尾晕开一抹渐变的嫣红,狐耳微微转动,碧绿的眸子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好奇。
她手中握着一柄合拢的聚骨扇,扇坠的素鲤在光线里晃出温润的光。
是停云。
天舶司商团“鸣火”的首席代表,八面玲珑的狐人少女,整个罗浮公认最难占便宜的姑娘——以及,驭空此刻心中最理想的“李默防火墙”。
驭空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一丝微妙的庆幸,“停云,这几位是列车的贵客,李默先生是罗浮旧识,你代为接待,安排下榻事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默,补充了八个字:
“多看,多听,少让他惹事。”
停云盈盈一礼:“司舵放心,停云省得。”
她转过来,扇子轻轻点了点掌心,对众人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
“诸位恩公,久违了。之前在流云渡承蒙搭救,停云一直未及好生道谢。此番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三月七热情挥手:“好久不见停云小姐!罗浮现在不是封锁了吗,你怎么还——”
“小女子本就是罗浮人士,封锁的是空港,又不是家门。”
丹恒没说话,目光在停云脸上停留片刻,移开了。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他没有说话,但他下意识瞥了李默一眼——这是一种在雅利洛培养出的条件反射:遇到可疑情况,先看李默什么反应。
然后他看见李默的表情。
李默正盯着停云。
不是那种“罗浮旧识久别重逢”的端详。
是那种——
瓦尔特形容不上来。但他曾在北非战场上见过一位工兵盯着未爆弹的表情:凝重,警觉,以及一股“这玩意儿怎么又出现在我面前”的荒谬。
然后那表情只持续了零点三秒。
下一秒,李默的嘴角弯起一个非常李默的弧度,眼神从“未爆弹”切换成“有趣的东西”,语气轻快地开口:
“驭空司舵真是贴心。知道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最怀念的就是罗浮的风土人情——尤其是天舶司的风土,和人。”
他的视线落在停云的狐耳上,理直气壮地多停了两秒。
停云笑容不变,扇子轻轻遮了遮唇角。
三月七小声对星说:“他又开始了。”
星面无表情:“开始什么?”
“……就是那个。”三月七憋了半天,“李默状态。”
与此同时,一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传音,在茶室喧嚣的寒暄声底流淌。
「不是,你怎么在这儿?」
李默的神识传音,语气相当复杂。不是愤怒,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我好不容易跑路你跟我玩阴的是吧”的疲惫。
停云——或者说,顶着停云壳子的幻胧——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正温声细语地向瓦尔特介绍长乐天的茶点,声音甜美得体。
另一道传音在她识海中慵懒地响起:
「艾利欧告诉我,这一次可以弄到仙舟建木。所以我来了。」
李默:「……」
李默:「不是,你还真信了?!」
幻胧:「为何不信?」
李默:「因为我七百年前就把建木——」
他猛地收住,咬牙,「算了,这事你不知道更好。你就没发现景元那老狐狸压根没在港口布重兵?他就是在钓鱼!」
幻胧:「发现了。」
李默:「那你还来?」
幻胧的传音带上了一丝笑意,像春水漾开的涟漪:
「可建木确实还活着呀,恩公。我感应得到。」
那个“恩公”的尾音,在传音里拖得比停云的口癖更长。
李默沉默了。
他盯着眼前这位八面玲珑的狐人少女——她的笑容无懈可击,举止温婉得体,连尾巴晃动的频率都完美复刻停云的习惯。
如果不是神识扫过那具身体的核心,他也只会觉得这是个有点眼熟的普通天舶司接渡使。
那具躯壳里,盘踞着一团青碧色的火焰。
岁阳。星火之精。毁灭令使。
他的……同事。
「行,建木的事先放着。」李默深吸一口气,「真正的停云呢?」
幻胧的扇子微微顿了一瞬。
然后她的传音变得更加柔软,几乎带着某种促狭的餍足:
「知道你喜欢香香软软的小狐狸,特地给你留着呢。」
李默:「…………」
幻胧:「她被我锁在岁阳的介子空间里,灵识完好,一根头发都没少。鸣火商团的飞船残骸我也特意抛在了曜青航路上,还给阮·梅留了线索——那位天才的脾气我摸不准,但破译这种程度的谜题应当不在话下。」
她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精心筹备的礼物。
「怎样?恩公可还满意?」
李默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几百年前刚认识幻胧的时候,这女人还只是逢场作戏互相算计的塑料同事。后来不知从哪一刻起,画风就变成了这样。
大概是那次他调侃她“找了几千年肉体不累吗”之后,她回敬他“你找长生不也一样累”——
然后不知怎么,就滚到了一起。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一个为了建木跑来仙舟、顺手把小狐狸打包当伴手礼的绝灭大君。
「……今晚交给我。」李默说。
幻胧:「自然。我何时诓过恩公。」
李默:「还有,别叫我恩公。」
幻胧:「好的恩公,知道了恩公。」
李默:「…………」
他决定结束这段对话,因为三月七正在狐疑地盯着他。
“李默?”三月七歪头,“你发什么呆?停云小姐问你晚上想住哪个坊呢。”
李默回过神,脸上瞬间切换出标准的老色批笑容:
“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住——停云小姐亲自安排下榻,我住柴房都行。”
停云掩口轻笑:“李默先生说笑了。天舶司怎会让贵客屈就柴房。”
她顿了顿,碧绿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恰到好处的狡黠:
“不过先生的名声,停云倒是略有耳闻。”
李默挑眉:“什么名声?”
停云以扇抵唇,声音柔柔的,不紧不慢:
“听说先生尤爱……香香软软之物。”
三月七呛了一口茶。
丹恒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窗外。
瓦尔特摘下眼镜开始擦拭——他需要确认自己的镜片没有因为这个世界过于离谱而出现裂痕。
星小声问:“香香软软……是在说小动物吗?”
三月七红着脸把她拽走了。
只有李默面不改色,甚至还点了点头:
“停云小姐消息灵通。没错,我最喜欢毛茸茸的狐人尾巴,尤其是鸣火商团首席代表的——那叫一个蓬松柔软,仙舟一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在夸赞一道名菜。
停云眨了眨眼。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那是狐人少女惯有的、略带娇嗔的小动作。
“先生说笑了。”
她没有否认。
也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此刻如果她表现出任何对李默的疏远、警惕、或者不适,反而会引起怀疑。
毕竟,李默喜欢香香软软的小狐狸这件事,在罗浮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当年第一次相亲的时候,他穿的衣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再后来经过了他的一系列操作,他在罗浮的名声就固定成了:修为深不可测,人品一言难尽。
如果这样一个李默,忽然对一位年轻貌美、尾巴蓬松、且亲自接待他的狐人少女表现得过分礼貌、保持距离、目不斜视——
那才叫可疑。
老色批转性,不是有诈就是有大诈。
所以李默此刻必须看。
必须夸。
必须让人感慨“几百年了这家伙一点没变”。
这叫维持人设。
——李默在心里为自己的深谋远虑默默点了个赞。
完全无视了识海里幻胧那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接下来的半个系统时,停云领着列车组一行在长乐天熟悉环境。
她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尾巴随着步伐摇出慵懒的弧度。
每路过一家店铺、一处亭台,都能如数家珍般讲出典故来——哪家茶馆的茶叶是新历三年从玉阙运来的,哪座石桥是几百年前哪位持明龙尊走过的。
三月七听得入神,丹恒的神情却渐渐复杂。
瓦尔特低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星依然安静地观察。
而李默——
李默跟在队伍末尾,时不时插一句话,每一句都在“骚扰”的边缘反复横跳,但从不真正越界。
“停云小姐这扇子挺别致,素鲤雕工是罗浮本地的?”
“先生好眼力。是天舶司老匠人打的,坠子是自己配的。”
“改天我也打一把,扇面上画只小狐狸。”
“先生若是喜欢狐纹,长乐天东街有家铺子专营此道,停云可以带您去。”
“那敢情好。对了,停云小姐平时喜欢吃什么?我请客。”
“小女子不挑,只是嗜甜。杏仁豆腐便很好。”
——诸如此类。
三月七听了半路,悄悄凑近星:“你有没有觉得……”
星:“觉得什么?”
三月七纠结地皱眉:“他明明在撩人家,但聊得好像……还挺正常的?”
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停云小姐段位太高。”
三月七:“?”
星没有解释。
但在一旁被迫旁听了全程的丹恒,心里默默给了星一个赞同。
停云是什么人?
是天舶司商团的首席代表,是八面玲珑、以和为贵但从未吃过亏的狐人少女。
每年想借贸易之名接近她的各路商人,能从长乐天排到鳞渊境。
有人送珍奇异兽,有人送星海奇珍,有人连聘礼都备好了——最后全都被她不失体面地挡了回去,连一片衣角都没让人摸着。
这样一个人,面对李默这种“热情但不下流、直白但不越界”的撩拨,应付得游刃有余。
被夸尾巴蓬松,就大大方方道谢。
被问饮食偏好,就温温柔柔回答。
被暗示“想多相处”,就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公务安排。
一整套下来,既全了李默的面子,也没让自己落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三月七看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
“停云小姐好厉害。”
李默在心里点头。
能不厉害吗?岁阳本阳,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星火之精,绝灭大君里最擅长精神渗透的那一个。
应付区区一个老色批,还不是手拿把掐。
傍晚时分,停云将众人安顿在了长乐天东侧的一处清净院落。
这是天舶司接待贵客的专属别院,曲径通幽,廊下悬着玉兰灯,室内已备好了热茶与点心。
“诸位且在此歇息。”
停云立在门廊边,扇子轻点掌心,“若有什么需要,只管与当值的天舶司吏员说,停云已打点妥当。”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李默身上,温婉一笑:
“李默先生若有其他……需求,也可随时知会停云。”
那个停顿,极短。
短到除了李默,没人能察觉其中微妙的促狭。
李默面不改色:“好。停云小姐费心了。”
停云颔首,转身离去。
狐尾在门廊的阴影里轻轻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中。
三月七打了个哈欠,被姬子催着去休息。瓦尔特抱着茶杯坐在廊下发呆,似乎在思考什么深刻的人生问题。丹恒站在院中,仰头望着罗浮的夜空,久久未动。
星看了李默一眼,什么都没说,回房了。
李默站在廊柱边,目送停云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他的脸上没有笑。
只有一种“麻烦又要来了”的、疲惫而认命的平静。
识海里,幻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
「恩公,夜深了。」
李默没回话。
他只是在心里盘算:
建木、景元、刃、星核猎手、停云……
还有不知道在哪“沉淀”但随时可能回来的镜流。
这趟罗浮之行,才刚开始半天,已经集齐了足够炸掉半艘仙舟的易燃易爆品。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
先处理小狐狸的事。
——至于其他的,能拖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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