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砸到人了

自那以后，白屹便如被抽去了精气神，大病未愈小病又起，整个人迅速地枯败下去。

他不再进食，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白朔方的床榻上，目光涣散，身形消瘦得让人心惊。

白钧与常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要好言开导，但他却似失了魂魄般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无奈之下，夫妻俩只能轮流过来强行灌入流食以此维系他微弱的生命体征。

在白钧看来，这孩子比常人都要坚韧得多了。

毕竟他不过才十五岁，但稚嫩的肩膀却过早地扛起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

如今遭此剧变，谁又能指望他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呢？只是每每看着白屹，白钧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愧疚。

他有些感到对不起那个冤死的外甥，没能替他护好这个仅存的孩子......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数月，白屹终究是落下了病根。

那咳疾来势汹汹，不知缘由，每每发作都似要将白屹的五脏六腑都咳碎。

白钧为此遍访名医，求医问药，然而众人皆是摇头叹息，表示束手无策。

渐渐地，白屹心里也清楚自己不能再这样拖累舅爷一家了。

当年舅爷肯收留他们兄弟二人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为了给他治病，更是耗尽了家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白屹并非不懂事，他知道自己这般自暴自弃既任性又幼稚，可心中那股蚀骨的痛楚与绝望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每逢午夜梦回，朔方那张熟悉的脸庞便在眼前晃动，那一刻，白屹的求生的意志便溃不成军了。

于是他清醒时会忍不住一遍遍地质问苍天：为何偏偏要让自己独活于世，苟延残喘，成为旁人的累赘呢？

再一次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白屹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躯，踉跄着爬下床榻，挪至书案前。

借着清冷的月光，白屹颤抖着手摊开纸笔，开始书写留给舅爷一家的绝笔。

【舅爷、舅母尊前：

甥孙白屹顿首百拜，泣血陈词。

忆昔遭逢家变，父母双亡，兄弟二人投奔膝下，蒙二老不弃，收留照拂，已逾一载。二老视如己出，恩深义重，甥孙铭感五内，虽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

奈何天意弄人，造化无情。胞弟朔方竟惨遭横祸，撒手人寰。手足连心，甥孙痛彻心扉，精神恍惚，虽生犹死。世间虽大，唯余孑然一身，念及往日兄弟相依，今朝独活，实无半生意趣。

数月以来，甥孙身染沉疴，咳疾日笃，不仅未能侍奉左右，反令二老忧心挂念，延医问药，耗尽家资。甥孙自知任性幼稚，不仅未能报答养育之恩，反成累赘，每念及此，愧疚难当，无地自容。

今夜梦回，心力交瘁，实难再撑。决意先往黄泉寻弟，一家团聚，不再流连此苦海人间。甥孙此举虽属大逆，然心死难复，望二老念甥孙年幼失恃，宽恕甥孙之不孝。

甥孙去后，万望二老节哀，切勿寻访。甥孙去意已决，如断线风筝，徒劳寻找只会徒增伤悲。唯愿二老善自珍重，福寿绵长，莫以甥孙为念。

临书涕泣，不知所云。

罪甥孙白屹绝笔】

这封信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写尽了他对舅爷舅母的感激与亏欠，也写尽了他对这世间再无留恋的绝望。

待落下最后一个字，白屹已是泪流满面，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整齐地压在砚台之下后便出门去了。

白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给予自己短暂温暖的地方，便决绝地推门而去，没入无边的夜色之中了。

至于舅爷舅母明日展信时会是何种神情，白屹已无心再去细想。

或许是回光返照罢，那具早已被病痛掏空的躯壳此刻竟生出了几分诡异的力气。

往山上爬时，他竟未觉得有多累，脚步虚浮却异常执着，一步步走向那个终点。

待行至那处熟悉的悬崖边，夜风凛冽，吹乱了他的发丝。

白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尘世，只是纵身一跃，就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鸢，径直的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紧闭双眼，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爆裂风声，尖锐刺耳，但他却觉得那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终于要解脱了……这无尽的痛苦与折磨，终将随着这坠落一同烟消云散。

然而，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撞击痛楚，白屹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那个倒霉的被砸者，正是忙碌了一整天本打算抄近路回去的微生渝霜。

微生渝霜今日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死活不想走传送阵。

他觉得那玩意儿转得人头晕眼花，哪有御剑来得自在惬意。

心想着这半夜三更的，天上地下总该清净，断不会莫名其妙掉下个人来。

于是，他便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御剑低空飞行，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谁知这个想法应验得会这般快。

正当他惬意的吹着风之时，一道黑影忽从天降，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了他的脸上。

微生渝霜万万没料到这天上真会掉人，还是个快病死的人。

只是他一时大意，根本来不及闪避，硬生生接了个正着，连人带剑都被砸得猛地一沉。

连日奔波不停没个清净时候，微生渝霜纵使脾性再温吞，此刻心头也难免积压了几分烦躁。

本想着难得偷闲御剑归途图个清静，谁知竟半路杀出个想自尽的人，对自己迎面便是一击。

他默默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脸色瞬间黑沉如墨，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一瞬间，微生渝霜真的动了不管闲事的念头，险些就要将这寻死的少年随手丢下深渊。

毕竟人家一心求死。

他一个刚好路过的人似乎也没多大立场去强行干涉这因果。

但终究是修仙之人，微生渝霜知道生命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有多可贵。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瞥见少年那惨白如纸的面容和瘦骨嶙峋的身躯，还是不由得轻叹一声。

瞧这孩子被病痛折磨成这般模样也是可怜。

罢了，便当是积德行善，救活后送到附近镇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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