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傻傻的弟弟

世上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所以白钧被革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十里八乡。

昔日门庭若市的知县府邸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那些平日里争相献媚的小妾、仆役，见大树已倒便作鸟兽散，走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儿子早年便被送去外地经商闯荡，至今还不知道家中突遭变故。

偌大的宅院，最后只剩下白钧与他的发妻常蓉在守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万幸白钧为官半生，素来清廉节俭，所以积攒下的家底颇为厚实。

即便丢了官职也无需再去劳作奔波，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也足以维持往日的体面，不至于落魄到街头乞讨。

然而，不知从何处起，流言蜚语开始在镇上暗流涌动。大家皆说是那被革职的前知县家中藏匿了罪臣白渊的余孽。

不过白钧在任时体恤民生，造福一方，在乡亲们心中颇有威望。

念着旧日恩情，大家倒也不至于撕破脸皮，明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客气，没人敢直接上门寻衅滋事。

但这所谓的薄面却仅限于白钧与常蓉二人。一旦白屹与白朔方走出家门面对的便是另一番光景。

街坊邻里对这两个小反贼避之不及，甚至充满了厌恶。

他们走在路上冷不丁就会遭人白眼，甚至被顽童或激愤的村民在背后吐口水，指指点点，骂声不绝于耳。

在家中日子同样不好过。

舅母常蓉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妇人，如今看着丈夫因为这两个外甥丢了官职，毁了晚年清福，心中更是怨怼丛生。

她看白屹与白朔方怎么看怎么碍眼，认定是这两个丧门星带累了自家。

只是常蓉终究心软，见这两个孩子父母双亡流落至此，到底狠不下心去打骂虐待。

饭桌上，碗筷照给，衣被照添，绝不会短了他们一口吃喝。

只是除此之外，她便将这两人当成了空气，视若无睹，连一句话都懒得同他们说，整个屋子终日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过呢，就在被送来这乡下避难的第二天，年幼的白朔方便突发高烧。

那场来势汹汹的病热竟将原本聪慧的孩子烧坏了脑子，从此变得痴痴傻傻。

待高烧退去，他眼中那原本灵动的光彩消散了，变得混沌不清。

他不再说话，甚至连舅爷舅母都认不得了。但唯独见到白屹时，那双眸子才会泛起一丝光亮。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繁杂都被烧成了灰烬，只装下了哥哥这一人。

虽痴傻，但白朔方生得却极好，完完全全继承了母亲辛夷妩的好样貌。

他皮肤白净如瓷，脸颊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肉乎乎的显得格外讨喜。尤其是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无辜得让人心颤。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白屹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紧紧跟着。

虽然口舌变得笨拙，咿咿呀呀讲的话谁也听不懂，但唯独那声“哥哥”，喊得清晰又依恋。

白屹常常觉得弟弟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只被遗弃后找到主人的小狗，因为那双饱含信任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

他有时会故意逗弄这个傻弟弟，每每看着朔方因为自己的玩笑而手舞足蹈，心中既有酸楚也有一丝慰藉。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什么都不懂，或许对朔方来说，反而是莫大的幸运。

在这般压抑沉闷的日子里，白朔方成了白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无数个深夜，白屹都在心中暗暗盘算。

等自己再大一些，一定要带着朔方离开这个冰冷的是非之地。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

他相信以自己的头脑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凭本事挣到一口饭吃，养活两个人不成问题。

哪怕朔方傻了，白屹也心甘情愿养他一辈子。

至于谈婚论嫁，他想都没想过。

自己带着这样一个傻弟弟只会拖累了好人家的姑娘。

就这样守着朔方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长兄如父，哥哥不就是要拼尽全力保护好弟弟的吗？

彼时的二人眼中只有对方。

白屹想，只要回头能看到朔方那干净纯粹的笑脸，这世间所有的压抑与艰苦都在眼中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两个人好好呆的在一起，再差的日子也总能过好的。

光阴荏苒，转眼间已是一载寒暑。

在白朔方那双澄澈无垢的眼眸注视下，白屹心底那层厚重的阴霾终于被岁月一点点剥离，露出了少年人应有的生机。

白屹本就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

闲来无事时，他便常去向做过前朝老官舅爷讨教。

白钧见这外甥沉稳懂事，便也将自己年轻时在官场上历练出的几分眼力以及那些经商的门道全都倾囊相授了。

白屹也一点就通，为了贴补家用，他开始尝试着做些倒买倒卖的小营生。

为了避人耳目，他总是用一块粗布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穿梭于市集之间。

起初只是赚些蝇头小利，可日子一长，凭借着敏锐的头脑，他竟也攒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小金库。

今日恰逢白朔方的生辰。

白屹琢磨了许久，想起弟弟最喜欢吃的便是那香甜酥脆的糖煎饼。

那糖煎饼用料考究，做工繁琐，价格自然不菲。

若是还在相府时，这不过是桌边常见的点心，可如今落魄乡野，这东西便成了稀罕物，朔方更是许久未曾尝过了。

既是生辰，无论如何也得让弟弟高高兴兴的。

白屹同舅爷白钧知会了一声便兴冲冲地出了门，特意赶往隔壁镇去寻那家老字号的糖煎饼摊。

那天老天爷仿佛也格外开恩，日头极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将白屹浑身晒得暖洋洋的。

他的脚步轻盈，心情也如这天气一般明媚。

买到热乎乎的糖煎饼后，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紧紧揣在怀里，生怕凉了一分，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小跑着往回赶，脑海里全是朔方吃到糖煎饼时那傻乎乎的笑脸。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人满怀希冀之时伸出那只翻云覆雨的手将所有的美好狠狠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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