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罪臣

白屹生得一副温润无害的皮囊，实则内里早已黑透。

有那些真正与他相熟的人才知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性子。

譬如姬无隅，被坑过一次后便曾一针见血地评价：白屹就是一个无色无味但是剧毒的老实人啊！

世人皆爱皮相。

又因白屹容貌极盛，这便成了最好的障眼法，所以常常引得旁人忽略了他骨子里的恶劣。

对于那些只知贪恋他外表，对他本身一无所知的人，白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与其说是不喜，倒不如说是早已漠视。

他的出身显赫，曾是东洲大胤皇都左相白渊的嫡长子。

他原本尚有一个胞弟，名唤白朔方。

只可惜，那孩子命薄，在白屹十五岁那年被人活生生打断了脊梁骨后早早便去了。

白屹刚满十四岁的时候，赤璋皇都之内谁人不知白府出了位惊才绝艳的世子。

那时的他名动京华，就宛若高悬云端的白玉。然而谁又能想到这般锦绣光景不过是昙花一现。

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顷刻间便将白府那巍峨的高墙夷为平地。

只因左相白渊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终是引来了帝王的顾忌。于是皇帝联合右相蓄意构陷，誓要将这位权臣从高台之上拉入尘埃。

于是，一顶足以被万万人唾弃的沉重大帽子就这样扣在了白渊头上。

———“通敌叛国，意图颠覆社稷”

这罪名来得荒谬，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脏水都泼向这位赤胆忠心的左相。

不过短短一日，那莫须有的通敌之罪便被无限夸大，重如泰山，直指白氏一族满门皆该当诛。

次日，白府血流成河，往日的繁华瞬间化为虚无。

父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赴刑场，连同那些仆从丫鬟，无一幸免，尽数人头落地，血染长街。

可皇帝却唯独留下了白屹与白朔方兄弟二人。

他下旨称白家二子年幼，有念及白渊旧日有功，特破例留其二人与余下亲族性命。

世人皆道皇恩浩荡，可实则不过是帝王心虚作祟。那皇帝最是信奉鬼神，就怕午夜梦回白渊那一大家子的冤魂向他索命。

不过这所谓的仁慈，虽是说给白屹留了条生路，但实则却比直接赐死更为残忍，更是让兄弟二人在这世间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白屹与白朔方被一同送到了乡下寄养在担任知县的舅爷白钧家中。

午后的日头正烈，刚吃过午饭在田埂上闲逛消食的白钧忽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挂着皇家旌旗的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威势逼人。

他虽是一县之长，但毕竟年过五旬，平日里也见惯了乡里纠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所以白钧险些被当场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晕厥过去。

待战战兢兢问明缘由，才知自己那在朝堂做左相的外甥白渊竟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

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啊......万幸皇帝开恩，未下旨赶尽杀绝，但这余威已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可这两个从车上被推下来的孩子此刻便成了烫手至极的山芋。

接了，是引火烧身，恐遭百姓唾弃，甚至影响仕途。

不接，便是抗旨不遵，那是当场就要掉脑袋的死罪。

心中再三权衡，利弊瞬间分明。

白钧终究还是强压下满心的惊惶与无奈，只颤巍巍地跪在黄土道上，双手高举接过了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待那群凶神恶煞的人马扬长而去后白钧才直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两个落魄的孩子。

大的那个面如死灰，沉静得可怕。

小的那个哭得喘不上气，满脸泪痕。

见状，他不由得捋着胡须长吁短叹，满脸愁容地看向这二人。

良久，白钧才语重心长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苍凉。

“小屹，朔方。舅爷心里跟明镜似的，你爹爹赤胆忠心，绝不可能叛国。

只是如今朝堂风云变幻，伴君如伴虎，咱们白家已然落了难，舅爷头上这顶乌纱帽怕是也要带不稳了。”

随后他顿了顿，目光严厉了几分。

“从今往后，你们俩在舅爷这里，切不可再提往日荣光，更不可对外张扬身份，只当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孩子，知道了吗？”

白朔方才不过十岁，上午刚眼睁睁看着父母在刑场被斩首，那血淋淋的画面早已烙印在脑海。

这样一个小孩儿哪里能接受得了这般剧变呢？所以白朔方听见舅爷的话后非但没有止住泪水，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他浑身颤抖着抽噎道。

“舅爷……我想爹爹和娘亲了……”

相比之下，一边的白屹却显得过于平静了。

那双灰蓝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了，舅爷。”

白钧望着两个孩子，心中止不住地叹息，只觉自家外甥命途多舛，造化弄人。

他不由得想起了前朝光景。

那时的皇帝不过是个摆设，手中并无实权，朝堂之上波云诡谲，权谋算计便如家常便饭。

白钧当年也在京中为官，早已在那泥潭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圆滑世故的本事，懂得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周旋。

可如今这位陛下大权独揽，手段狠辣。

他哪里屑于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看谁不顺眼随手便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雷霆手段，不容置疑。

这般直接的碾压才让人连一丝翻身的余地都没有，直叫人绝望。

想到这里，他心头更是一酸，满眼怜惜地看向眼前这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昨日还是锦衣玉食的相府公子，今日便成了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后。

这巨大的落差，又要他们如何去承受？往后的日子，怕是只能如惊弓之鸟般小心翼翼地苟活于世了。

然而，安生日子还没过够七日，官道之上便再次扬起了尘土。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宫中的传旨太监。

只见他立于堂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乡间的宁静，双手高举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宣读道。

“白钧身为朝廷命官，乃罪臣白渊之亲眷。理应避嫌，着即革去其职，永不录用。”

白钧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仿佛这道圣旨早在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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