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第一茬割了
火盆里的炭烧到最后一截。
苏清婉合上账本,把炭条塞进布袋里,侧身躺在铺了干草的地砖上。
三面墙挡不住全部的夜风。从缺口灌进来的凉气顺着后脖颈往衣领里钻。她把腰间的算盘解下来搁在枕边,闭眼。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沉沉睡过去了。
……
天亮。
卯时刚过,校场东北角的铁锅冒出第一缕热气。
昨天那个干瘦妇人已经站在高台前面了。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女人,手里全攥着破布裹的铁片子。
张奎带了十个护卫,加上这帮妇人,一行二十来人出了城门洞。
苏清婉没跟去。她站在城墙豁口处往外看了一眼。
日头还没升到正顶,沙地上的热气已经开始往上蒸了。
辰时末。
张奎回来了。
二十个人扛着七八捆连根带泥的沙茅草,从城门洞鱼贯而入。草茎被风暴齐根折断过,地面上的部分全是枯黄的残根,但从泥里翻出来的根系极其粗壮,白生生的,扎得深,拽都拽不断。
妇人说得没错。这东西死不了。
新冒出来的嫩芽从断根处往外钻,青绿色,指头粗细,有的已经蹿了一寸多高。
苏清婉蹲下来看了一眼根系。泥土里裹着细密的白须根,抓了一把土捻开,沙质,但带着潮气。
“能活。”她站起来。
“在校场南面靠墙根的位置划出两丈宽的地,全种上。”苏清婉指着校场边缘那排半塌的营房废墟。“墙根底下有阴凉,又挡风。”
妇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插进沙土里,把根系一棵一棵掰开。动作极其小心。这是她干了大半辈子的活,手上有数。
“掌柜的,这草长得快。有水有土,十天就能割第一茬。割完不拔根,浇上水,半个月又冒一茬。”
“编席子够不够?”
“现在这些不够。”妇人摇头。“但根活了就行,分株繁得快。一个月之后,够编两百张大席子。”
一个月太久。
苏清婉翻开账本,在“遮阳”那一栏后面写了两行字。
“沙茅草:已栽种,短期不足。”
“临时替代方案:拆北狄帐篷残布+废营房门板。”
她合上账本,走到校场中央。
“张大锤!”
张大锤正蹲在铁锅边上啃鱼骨头,听到喊声一骨碌蹦起来。
“掌柜的!”
“去把铁浮屠那些尸体上扒下来的皮毛毡子全翻出来。再把旧营房里能拆的门板全卸了。”
“干啥?”
“搭棚子。”苏清婉往校场上方看了一眼。“用门板做骨架,皮毛毡子铺顶上,沿着校场边缘搭一圈遮阳的长棚。”
“干活的人中午在棚子底下歇。不搭棚子,再倒几十个,沈大夫那边的药撑不住。”
张大锤把啃了一半的鱼骨头往腰里一别,扛起铁棍就跑了。
午时。
长棚搭了三分之一。
门板歪歪扭扭的架在碎石墩子上,北狄皮毛毡子铺在顶上,用麻绳拉紧。风一吹哗啦啦响,但好歹有了一片阴凉。
搬石头的汉子轮换下来,一头扎进棚子底下,躺在沙地上喘粗气。
中暑倒下的人数从昨天的四十多个降到了十一个。
沈灵霜的帐篷里。
苏清婉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沈灵霜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个粗陶碗。
碗里盛着颜色不同的粉末。
最左边的是灰白色,颗粒粗。中间的发黄,带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最右边的颜色最深,灰褐色,用手指一捻,细腻得多。
“试出来了?”苏清婉蹲下来。
沈灵霜拿起最右边那碗,把粉末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加了几滴水,用指腹搓开。
“暗河边上的石灰岩,烧到最高温再碾碎,出来的碱性够。”她把搓开的泥状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但比正经的清热散差远了。只能外敷,不能内服。”
“能用多久?”
“口角溃烂的,拿这个敷上去能止住继续烂。但治不了根。”沈灵霜放下碗,站起来。“根上的问题还是缺菜蔬。苔藓和菌菇能顶一阵,但不是长久的法子。”
苏清婉在账本上把“药粉”那一栏的内容改了。
“碱性替代粉:可外敷。内服药粉存量:两日。”
她合上账本。
两天。
……
傍晚。
苏清婉例行巡视到东南角苔藓农场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动静。
不是吵闹。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安静。
断指老兵趴在第七号木箱边上。周围蹲了一圈残兵。
所有人都不出声。
苏清婉走过去,蹲下来。
第七号木箱里的苔藓已经长到了三寸高。青紫色的叶片铺满了整个泥面。最中间那一簇最老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叶尖往下打卷。
可以割了。
断指老兵转过头看她。
满脸黑灰底下的表情极其复杂。
“掌柜的。”他声音哑得不成调。“头一茬,熟了。”
苏清婉从腰间抽出一把削得极薄的铁片子。
递给断指老兵。
“你种的。你割。”
老兵接过铁片的手抖得不行。两只残缺的手指捏了三回才捏稳。
他把铁片贴着泥面,极其缓慢的往前推。
苔藓的根茎被齐根割断。一小撮青紫色的叶片倒在泥面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气和植物特有的生涩清苦味。
老兵把那撮苔藓捧在手心里。
两行浑浊的老泪直接砸在青紫色的叶片上。
周围那些拄着棍子的残兵全红了眼眶。
谁也没吭声。
苏清婉翻开账本。炭条在麻纸上沙沙的划。
“第七号箱。首茬收割。断指,记十个大工分。”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割完了赶紧送去后厨。”
“今晚三千人的汤里,加这一茬绿。”
走出伤兵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粗野的欢呼声。
不是一个人喊的。是那些断手断脚的残兵,趴在地上、靠在墙上,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
嗓子全哑了。但那股劲头能把头顶的石壁震下灰来。
入夜。
苏清婉坐在破屋角落里算账。
火盆炭火极小。
校场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张奎掀开破布帘子,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沙泥的瘦小身影。
老鬼回来了。
苏清婉放下炭条。
老鬼没有坐。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开口只说了一句。
“落马坡那边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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