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第一茬绿
卯时刚过。
天还没亮透,城墙上老鬼换班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
断指老兵已经醒了。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翻身,是把右手从破棉絮里抽出来,往旁边摸。
碎了半边的粗陶罐还在。
罐口朝上,罐壁内侧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昨晚接了一夜,大半口冷凝水。
他用两只残缺的手捧起陶罐,极其缓慢的从干草堆上坐起来。断腿横在地上没法弯,他就拿屁股一点一点往前蹭。
蹭了半丈远,到了第七号木箱边上。
木箱里的黑泥表面,那三簇青紫苔藓的嫩芽比昨天又长高了小半截。
老兵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碎瓦片搭在罐口,慢慢倾斜。水珠顺着瓦片的弧度往下流。
嗒。
一滴水落在苔藓根部的泥土上。
泥面吃进去,颜色深了一小块。
老兵松了口气,挪到第八号箱。
伤兵营里其他几个残兵也陆续醒了。没人说话。各自捧着自己的破罐子,一瘸一拐的往石壁角落挪。
接水。
端回来。
浇。
这套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好几天。从一开始手抖得水洒出一半,到现在每一滴都落在根上,稳得出奇。
杀了半辈子人的手。头一回用来伺候活物。
辰时初刻。
苏清婉例行巡视到东南角苔藓农场的时候,断指老兵正趴在第十二号木箱边上,脸几乎贴到泥面。
“掌柜的。”
他抬起头,满脸灰垢底下的表情极其古怪。
“你来看这个。”
苏清婉蹲下身。
第十二号木箱的泥土表面,三簇苔藓中间的缝隙里,冒出了一根白色的菌菇。
伞盖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茎秆细得跟线一样。在昏暗的通风井底下,透着一点极淡的幽光。
新长出来的。
不是从溶洞移栽的旧根,是从鱼肠肥料里自己冒出来的新菌菇。
断指老兵盯着那根菌菇,喉结上下翻了好几回。
“俺种了一辈子地,从军之前家里有三亩薄田。”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后来被编了军户贱籍,地被收走了,再也没碰过土。”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木箱沿上。
“二十多年了。”
苏清婉没有安慰他。
她翻开账本,炭条在第十二号木箱后面记了一笔:“新生菌菇一株。首次自繁殖确认。”
合上账本,站起来。
“这一箱记你五个大工分。”
断指老兵猛的抬头。
“往后每长出一株新的,加记两个。”苏清婉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照这个长法,五天之后第一茬苔藓可以割了。割完的根系留在土里,浇水继续养,第二茬会更快。”
老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残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个断了右手的年轻兵把自己的陶罐往前递了半寸。
“掌柜的,俺那几箱也快了。昨晚俺数过,第三箱冒了两根新芽。”
“记上了。”苏清婉头也没回。
她走出伤兵营的时候,身后传来极低的抽泣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这些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汉,被一根小指甲盖大的菌菇弄哭了。
校场上。
日头升起来了,但今天有云,不算太毒。
张大锤在第一口铁锅前面扯着嗓子吼。
“签子拿来!今天的鱼汤加了料!沈大夫说苔藓汁煮进去能治嘴里烂肉!不想牙掉光的赶紧排队!”
三千人的长龙比昨天排得更齐了。没人推搡。
苏清婉走到高台上坐下。算盘搁在案板上,账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页。
张奎从城墙方向大步走过来。
“掌柜的。”
他在高台前面站定,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鲁大石让我带话。暗闸的铁木框架已经下好了,张老头打的精钢暗栓昨晚装上去的。今天灌糯米灰浆封边,明天能彻底合拢。”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
“好。”
张奎没走。他往前凑了半步。
“掌柜的,落马坡那边,君爷说今天得派人回去了。”
苏清婉的手指停在算珠上。
半个多月没联络。风暴那么大,落马坡客栈是木结构加土坯外墙。鲁大石走之前虽然做过加固,但那个级别的黑风暴,谁也说不准。
留守的人手不多。几个残疾老工匠,几个跑不动的老弱,还有后厨那几口铁锅和半地窖的存粮。
苏清婉合上账本。
“老鬼。”
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高台侧面的阴影里了。
“带两个腿脚快的,今天出城。沿官道往落马坡方向走。”苏清婉的声音没有起伏。“带上三天的干粮和水,轻装。”
她顿了一下。
“能联络上就联络。联络不上——”
苏清婉把炭条搁在案板上。
“把路上看到的东西全记下来,回来报。”
老鬼点头。没有多问半个字。转身走了。
张奎看着老鬼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方向。
“掌柜的,要不要多派几个人?”
“不用。”苏清婉重新翻开账本。“老鬼一个人比十个人管用。多带两个是给他背水背粮的。”
张奎抱拳退下。
午后。
沈灵霜从伤兵营出来,走到高台边上。
青黛抱着紫檀木药箱跟在后面,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
“口角溃烂的人数今天降了。”沈灵霜递过来一张写满字的麻纸。“从五百二降到四百一。苔藓汁的效果比我预想的快。”
苏清婉接过纸,扫了一眼。
“药粉呢。”
“三天。”沈灵霜的语气和报天气一样平。“我已经让学徒在暗河边上试烧石灰岩了。能不能出碱性粉,明天看结果。”
苏清婉在账本上把“药粉存量”后面的数字从四改成三。
沈灵霜没有走。
她站在高台边上,看了一眼校场上正在搬石头的人群。
“掌柜的。”
“嗯。”
“那些菌菇如果能持续自繁殖,我需要留一批最嫩的,不进锅。”
苏清婉抬了一下眼皮。
“入药用。”沈灵霜的声音极平。“这种穴居菌菇的药性我在古籍上见过记载。性寒,味苦,归肝脾经。如果能提纯晒干,可以替代三分之一的清热败毒散。”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珠上停了两息。
“留多少。”
“每茬割下来的,留两成给我。”
苏清婉在账本上写下:“菌菇产出分配——八成入锅,两成入药。”
合上。
“成交。”
沈灵霜点头,转身走了。青黛抱着药箱小跑跟上,经过张大锤身边的时候龇了一下牙。张大锤缩了缩脖子。
傍晚。
十口铁锅冒着热气。今天的鱼汤里多了一样东西。
切碎的苔藓叶被撒进沸腾的白汤里,绿色的碎末在乳白色的汤面上翻滚。汤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青白混合。
味道苦。
但三千人端着碗,没有一个皱眉的。
因为喝了三天纯鱼汤烂嘴的那些人,今天嘴里的血已经止住了。
苦的东西能救命。这个道理不需要任何人教。
入夜。
苏清婉坐在那间三面墙的破屋子里。火盆里的炭烧得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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